几度秋凉-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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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省得。”腊八高兴地端着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和初五一起进来,把燕窝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放在桌上,“大人请用。”
蔡霖坐到桌边,慢慢地喝粥、吃菜。他一个人过惯了清静的日子,所以并不觉得闷,反而两个小太监怕他感觉寂寞,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陪他说话。
“皇上和柳大人是一个时辰前走的,翠莲姑姑跟着一起走的。”初五一脸神秘,“艾嬷嬷说她犯事了,可一直卖关子,怎么也不肯说她究竟犯了什么事。”
“我听陈公公说,好像是跟宫外的男人私通。”腊八压低了嗓门儿,“能到东宫来的男人除了两位皇子外,就只有太子妃和两位娘娘的父叔兄弟,总不过就是这几人里的一个吧。”
“嘘。”初五推了他一下,“你不要命啦,敢乱嚼主子的舌根。”
腊八吐了吐舌头,嘀咕道:“我又没在外面说,告诉蔡大人有什么关系?”
“蔡大人和善,你可别害了大人。”初五瞪他一眼,然后笑着看向蔡霖,“蔡大人,这些事都是我们做奴才的无聊,在下面乱议论,做不得准的。”
“嗯。”蔡霖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我听过就算,不会告诉别人的。”
“多谢大人。”初五放了心,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碗,为他盛粥。
蔡霖在东宫没待多久,与这两个拨来服侍他的少年太监却相处得不错。他以前还是布衣时都是独自生活,什么事都习惯了自己做,又生性淡泊,豁达大度,两个小太监本来战战兢兢,听说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都担心服侍得不周到,他一怒之下就要了自己的小命,没想到他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在屋里还得跟他抢着干活,好不容易才让这位圣眷日隆的大人习惯了被他们照顾。
两个少年本来是没没无闻的小太监,平日里巴结着张公公,得了他的好感,这才被他拨过来侍候蔡霖,就连那位东宫总管也没想到这位新晋的东宫舍人能得皇上如此眷宠,只是琢磨着,派两个信得过的太监过去侍候,这样就不会怠慢了他,却没料到,这位大人却迅速成为皇上面前最宠信的人,除了纳入后宫外,几乎别人梦寐以求的恩典都给了他,而初五和腊八跟着水涨船,也成为别人竞相结交的红人。幸而张公公时时提点,要他们注意,必得守口如瓶,以免招来杀身之祸,两人这才把持得住,没敢在外面张狂,但是对蔡霖却照顾得更加周到。在他身边侍候已经成为美差,很多人都盯着,想方设法想要取代他们,让两个孩子又开始担忧。
将粥碗双手捧给蔡霖,初五有些怯生生地问:“大人,您不会换掉我们的吧?”
“怎么会?”蔡霖惊讶地看着他,“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初五低垂着头,嗫嚅着说:“大人昨天夜里被人下药,奴才和腊八都没发觉,以致让大人险些被人所害,还大病一场。奴才和腊八严重失职,很可能会受罚。这倒罢了,奴才们没照顾好大人,怎么罚都是应该的,只是求大人开恩,别换掉我们。”说到这里, 他猛地跪了下来。
腊八比他小,心思也单纯,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也跟着跪下哀求,“大人开恩,留下我们吧。”
蔡霖赶紧放下碗,俯身去搀他们,“快起来,这事又不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罚你们?你们放心,我等会儿就去跟张公公说一声,让他别换你们,也用不着罚。你们都还是孩子,我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吧。”
初五与腊八喜得落下泪来,重重磕了个头,哽咽着说:“多谢大人。”这才站起身来,低头抹去眼泪。
欧阳拓走进门来,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笑道:“这是怎么了?”
“殿下,快,请坐。”蔡霖站起身来,温和地解释,“我昨天不是出了这个事吗?两个孩子担心别人说是他们失职,会把他们调走,不让他们留在我身边,很担心。我觉得这不是他们的错,答应去找张公公说说,就别责罚他们了。”
“哦。”欧阳拓坐到桌边,看着两个小太监殷勤地为他们沏茶,拿来干净碗筷,侍候得周到妥帖,不由得笑道,“这两个孩子倒是伶俐,放你这儿也放心,不过,他们太小了,对一些鬼蜮伎俩不懂,还是得拨个机灵点的老人过来使唤,也带带他们。”
“嗯,这样也行。”蔡霖没意见,“就依殿下的意思办吧。”
初五和腊八高兴地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蔡大人。”
“你们刚才不是谢过大人了吗?”欧阳拓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出去吧,我跟你们主子说会儿话。”
“是。”两个少年赶紧退了出去。
欧阳拓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心放进嘴里,然后对蔡霖示意,“你也吃啊,咱们边吃边聊。”蔡霖笑了笑,便捧起碗继续喝粥。
欧阳拓将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确认都是精心烹制,这才放下筷子,沉声道:“听说东宫司闱翠莲与谋害文暄之事有关,我很吃惊。这丫头还是太后拨给我用的,当时还暗示过我,如果看上了这丫头,可以收进房里。我对房闱之事并不热衷,有一妃二姬已觉过多,因此并没有对她起过什么心思,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种来了,不但让我东宫蒙羞,甚至连太后的脸面都被她伤了。”
第21章
“太后?”蔡霖抬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那姑娘当时只是抱着我求欢,或许是年岁渐大,深宫寂寞,因而乱了方寸,或许并不一定就是阴谋。”
“如果你没被下药,这或许说得通。”欧阳拓微笑,“文暄,我知你宅心仁厚,但她若是乱党一伙,就会危及你我甚至皇上,所以,此事必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能罢休。再者说,她是太后赐予我的人,即使我不要,将她另嫁他人,也得禀明太后。若是你当时把持不住,与她做下苟且之事,不但她要死,你也不能幸免,而且还会牵连旁人。此女心肠歹毒,不值得你同情。”
“嗯。”蔡霖点了点头,“我也不是乱用仁慈,只是担心让太后为难,别的倒没什么,反正我也不认得那女子,她若真的犯了事,自然应按律法而办。”
欧阳拓安慰他,“你放心,太后最心疼的肯定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怎么会为了一个可能谋反的小小女官而为难?我跟你说,我皇祖母已经听闻此事,当即勃然大怒,已经颁下懿旨,要柳大人严查此事,绝不可姑息。”
蔡霖有些意外,随即赞道:“太后深明大义,令人佩服。”
欧阳拓哧地一笑,伸手敲了敲他的胳膊,“你别这么四平八稳的成不?”
蔡霖眨了眨眼睛,平淡地问:“提到太后她老人家怎么能够不敬?”
欧阳拓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得笑着摇头,有些无奈地说:“你啊,跟别人太不一样了。”
蔡霖觉得自己很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他没再问下去,只是微笑着继续吃饭。
天色渐渐变暗,初五恭敬地在门口请示,“殿下,奴才可以进来掌灯吗?”
“来吧。”欧阳拓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初五和腊八捧着灯进来,放在桌上,又拿火折子点燃了屋角烛台上的灯,屋里顿时变得很明亮。欧阳拓得父皇同意,明日可以上朝听政,因而心情很好,瞧着那两个小太监十分伶俐乖巧,便和蔼可亲地与他们拉了几句家常,最后说:“好好侍候你们主子,不但你们有好日子过,将来连你们的家人都会跟着沾光的。”
初五与腊八听他话中并无责怪之意,反而有些嘉许,都觉得喜从天降,赶紧跪下保证,“多谢殿下教诲,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侍候好大人。”
蔡霖放下碗,温和地说:“他们还是孩子,你又何必弄得他们诚惶诚恐?”
“我只是提点一下,免得他们懈怠,委屈了你。”欧阳拓笑着解释,见他停箸不食,便对两个小太监说,“收了吧。”
初五和腊八连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杯碟收下去。蔡霖随口问:“你们用了晚膳没有?”
两个少年连忙回答,“奴才们已经吃过了。”
“嗯。”蔡霖点了点头,自己拿了茶杯漱口,然后与欧阳拓去花厅坐下,悠闲地聊天。
欧阳拓斜斜地倚在软榻上,伸长双腿,带点戏谑地说:“文暄,父皇对你好得让我这个做儿子的都要嫉妒了。”
蔡霖靠着锦垫,瞧着窗外乱云飞渡的天空,淡淡地道:“皇上最爱的当然是亲生儿女,不过,我五叔与皇上是故交,皇上大概是看在与我五叔相交一场的情份上,对我特别照顾吧。”
欧阳拓想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压低了,“文暄,我已经派人快马赶赴江南,将原淮左知府郑向明控制住,以免他得到消息后潜逃或者有人杀他灭口。郑向明一个小小知府,敢于欺瞒朝廷,将这惊天血案草草审结,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廷尉府派出拘提的人没我的人去得快,很可能会让那些幕后的人有可乘之机。我派去的人先将郑向明制住,就能确保这个重要的当事者不出意外,线索也就不会断掉。”
蔡霖惊讶地看着他,良久才回过神来,感动地说:“谢谢你这么帮我。”
“别客气,我这也是报你的救命之恩嘛。”欧阳拓伸手拍拍他的胳膊,“你我共历生死,莫逆于心,这种交情可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我跟你说过不用客气,你怎么总是这样,仿佛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没有的事。”蔡霖连忙摆手,诚恳地道,“殿下,你帮我别的,我不会跟你客气,可你这一次是帮我报仇,这是天高地厚之恩,我如果不向你道谢,实在过意不去。”
“是朋友就别说谢字。”欧阳拓亲切地笑,“文暄,能帮你家人报此血海深仇,我很高兴。”
蔡霖有些激动,忍不住握着他的手,正想说什么,初五在外面禀报,“殿下,蔡大人,诚亲王世子在外求见。”
欧阳拓有些诧异,“他怎么来了?”
蔡霖不知道这是谁,便没吭声。
欧阳拓对他说:“诚亲王是我的皇三伯父,当年力保我父皇登基,功勋卓著,我父皇封他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永不削爵。诚亲王妃是太后的堂妹,关系一直亲厚。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这位世子欧阳珏,他从小就常常进宫,太后很喜欢他,我们虽然相差十岁,但是一直挺玩得来的。奇怪,他过去从来不在日落之后来我宫里,难道有什么急事?”
蔡霖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道:“既是好友,就让他进来见见吧。”
“嗯。”欧阳拓看向初五,“请他进来。”
欧阳珏年近而立,相貌与欧阳拓有些相似,只是更加成熟。他匆匆进来,满脸焦急,走到欧阳拓面前便跪了下去,“太子殿下。”
欧阳拓十分诧异,他虽然贵为储君,但欧阳珏是铁帽子王世子,见他时并不需要行此大礼。他惊得站起来,俯身相扶,“堂哥,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坐下说话。”
欧阳珏却坚持长跪不起,甚至不顾礼仪,抓着他的手,急切地说:“殿下,臣恳请殿下帮忙向太后陈情,求太后恩典。”
欧阳拓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扶不起他,只得道:“好好好,无论你犯了什么错,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这做弟弟的都会帮忙。你起来,起来说话。”
欧阳珏这才站起身,抱拳对蔡霖深深一揖,“蔡大人,珏来得冒昧,还请见谅。”
蔡霖在他跪下时便礼貌地站了起来,这时拱手还礼,“世子太过客气,下官愧不敢当。”
三人这才坐下,欧阳珏的脸上又是焦急又是羞愧,轻咳一声,才叹了口气,“殿下,我父王这一支人丁单薄,臣十六岁成亲,至今已有十三年,家中除正室外,还纳有姬妾七人,通房丫头更多,却只有小妾生过一个女儿,此后再无所出。唉,臣不是好色之人,只想为我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如今一年一年地过去,却总不见动静,父王母妃急得不行,臣也觉得太过不孝。前些时日,臣来东宫看望殿下,一时把持不住,与那翠莲丫头有了私情。臣知这是死罪,本想与她断了这段孽缘,可谁知这姑娘竟珠胎暗结,有了臣的骨肉。昨日夜间,臣让她悄悄出宫,让王府中的大夫为她把脉,并确认她腹中怀着的是个男孩。臣十分欣喜,将她留在王府歇息,彻夜未归,第二日才悄悄送她回宫。她出宫之前将掌管的各殿钥匙都交给了一个好友,代她在晚间落钥,凌晨启钥。因此,她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宫中谋害蔡大人。太子殿下,臣已将此事禀告父王母妃,二老将我狠狠责骂过,却到底舍不下孙子,已进宫向皇上求情。臣怕皇上盛怒之下不肯宽恕臣与翠莲,天时又晚,外臣不便进入后宫,所以才赶来求殿下帮忙,替臣去相求太后,请她老人家恩典,看在我家子息单薄的份上,饶过臣和翠莲以及未出生的孩子。”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跪了下去。
欧阳拓急忙去扶,“你起来,起来,我去,我这就去。”
“谢殿下。”欧阳珏热泪盈眶,虽然站起身来,却不断作揖道谢。
欧阳拓看了看窗外,见夜幕已经降临,便道:“堂哥,你先回府等消息,我这就去见太后。你放心,翠莲曾经是太后跟前的人,既是没有参与谋逆之事,让太后下道懿旨,将人指给你,你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纳进门了?”
“那就最好了。”欧阳珏欢喜地连连点头,赶紧告辞,以免耽误太子去见太后的时间。他虽然焦急,礼数上却很周到,临走时还没忘了与蔡霖拱手道别,请他有暇到王府去坐坐。
等他一走,欧阳拓便对蔡霖说:“我这就更衣,要立刻去见太后。翠莲怀着皇家血脉,可不能在廷尉衙门给弄没了。”诚亲王是坚定的保皇党,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维护皇帝、太后和太子的利益,这是他的一大臂助,今天这个忙是一定要帮的。
蔡霖点头,“你快去吧。”
欧阳拓疾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回头说:“如果翠莲将各殿钥匙给了另一个人,那很可能就是那人模仿她的声音,以防事败时好移祸江东。若是如此,你在这里要多加小心。我会交代东宫侍卫,加派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蔡霖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既然已事先知道,有了防备,倒也不怕对方再施什么诡计,况且,刚刚出了这么大事,连皇帝都心动了,对方只怕也不敢连续作案,露出马脚吧。见欧阳拓时刻不忘关心他的安危,他很感激,微笑着答应,“好。”
柔和的灯光里,他的笑容如春风一般和煦,让欧阳拓忍不住心里一动,忽然奔回来紧紧拥抱他,匆匆说了声“等我回来”,然后才跑出房去。
第22章
蔡霖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明亮的月色,感觉毫无睡意。他虽然仍在病中,身体虚弱,但白天睡得太多,现在很清醒,根本睡不着。
屋里灯火通明,他便拿了一本书来看。东宫为储君居所,没有那些闲书杂赋,只有四书五经、帝王韬略,他看了几页便没了兴趣。将书放到一旁,他起身走出门去,站在池塘边,欣赏月光下的夜景。
荷叶亭亭如盖,莲花半开,随风摇曳,水面随着微风泛着点点涟漪,偶尔有鱼跃出,再落回水中,发出轻轻的“咕咚”声,更衬托出夜色的寂静。
不时有东宫侍卫、宫女或太监走来走去,但都训练有素,行动间悄然无声,偶尔有脂粉香顺风飘过,掠过蔡霖的鼻端,他才会知道有宫女在附近走过,却一直没在意。
等到更鼓开始敲响,初五和腊八都不敢让他在屋外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