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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四渡-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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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气很好,杨壹照例吩咐手下那些人忙着进进出出整理货物,连泡茶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有客栈的伙计打点,所以我却成了最安闲的一个,站在他们旁边又显得分外碍眼,不得已,我只好去市镇上走走。
  关内就是关内,处处都透着文明的气息,任何一处建筑都有棱有角,布局整齐。青砖蓝瓦的阁楼,木质窗棂上一律蒙着鲜艳的紫色绸布,连街边的货摊店铺都整整齐齐的排成一列,我不得不暗自感慨:文明对于一个种族的重要性,绝不低于他们的口粮!
  我漫无目的四处行走,无意间一走神竟和一个过路人迎面相撞。这是个年长的老人,他脸上布满油污,头上斜斜的顶着一方破烂的粗布帽子。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和他对望了一眼,他那一道尖利的目光让我沉睡的记忆瞬间苏醒了过来,这一双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四年前,楼兰国将军府门外,油头垢面的他塞给西日阿訇一个精致的锦盒!
  “是你?”我低声问他。
  “是我”,他很平静的回答!
  “你没受伤吧?”我冷冷的问。
  “我还没那么脆。”
  “既然大家都没事,我想我可以走了吧?”
  “年轻人,就这么反感我吗?”他无辜的笑!
  “不是反感,是厌恶!”我笑着回敬他。
  老人开始大笑,“没有我,你不会有今天,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厌恶换做感激。”
  我便笑着说:“可惜你不是我。”
  “做人可不能有这么大的戾气”,他故意把做人两个字拖得很长。
  “谢谢,怎么做好一个人是我事情,不需要你来指指点点!”
  他还是在笑,“你要学会忘记,舍不得放手的记忆,终究是你的负累”,他说的很认真也很平静。尽管我真的很厌恶他,但是他的这句话我却不能不信,可我实在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不动声色的看他,他今天身穿一袭紫红色的碎布拼凑起来的长袍,粗糙的芒鞋上均匀分布着六个巨大的破洞。这样奇怪的打扮,楼兰国很少,这一路走来也都没怎么见过。我想这时候我至少该对他说句谢谢,今天他的语气很和善,口吻也很真挚,像个宅心仁厚的长辈。可到嘴边的那两个字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于是我指着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说:“一把年纪了,不要把自己打扮的这么落魄。”他爽朗的笑起来,“我看起来落魄吗?”我淡淡的说:“你可以当没听见!”老人轻轻拭去身上的灰尘,抬眼看着辽远的天空,如同是在自说自话:“你迟早会明白,这世上繁华,到了终是烟云。百衲衣,忙草鞋,一空到底,才是人间至理”,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锦盒:“拿着,你用得到。”这一只锦盒,又一次让我不知所措,我定了定心绪,果决的对他说:“你的东西我不需要。”他无奈的笑笑,轻轻将那锦盒递进我的手里,然后默默转身。我回过神来急忙朝着他的背影喊:“老爷子,你等等”,他回身平静的说:“贫僧法号苦禅,沙门四代室利,以后不要再叫我老爷子!”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默默的告诉自己:“希望可以没有以后”,接着又继续木然的行走。我把那锦盒拿出来左右打量,却始终没有勇气揭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四年前他交给西日阿訇的锦盒差一点使我命丧楼兰,这一次会不会也像上次一样,目标直指我身边的白琼?我相信我的预感,所以我只能选择欺人自欺,假如为我在人间这一遭奔走划上句号的是这条蛇,那么,我认,心服口服的认。
  正思量的时候,碰巧街边有间铁匠铺,我机械的靠近那炽热的火炉,毅然将锦盒投进了熊熊的烈火!看着锦盒四方的骨架渐渐化为灰烬,我终于长嘘一口气,就这样吧!铁匠铺老板用力的擦拭自己布满油汗的脸,疑惑的看着我木然的进来又木然的离开,就像是在观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偷偷流泪的鸵鸟!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还不算晚,杨壹他们劳碌了一天已经早早休息了,我挑亮油灯,又将那小东西拿出来细看了一遍,并在灯下郑重的对它说:“什么都不用怕,没有人可以动你分毫,因为你是白思夜的朋友。”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直到离开的时候我才知道阳关之侧的这个地方,是大汉治下敦煌郡的一个小镇,名叫黄槐镇。杨壹送我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态度强硬,不容我说一句谢谢,更不容我拒绝。尽管我相信,假如我和他互换了处境,我也能慷慨如他,但还是将这份感激深藏心底。
  启程前杨壹反复叮咛我不要遗落什么东西,他所在乎的是什么我当然知道,于是我点头说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队伍终于浩浩荡荡的向东挺进,这么庞大的商队当然是不能随便在路边停留的。所以我原打算在半路谎称有东西落在黄槐镇,然后自然而然的脱离杨壹的商队,一个人返回当时的客栈,在黄槐镇休息几日再上路。可在启程前杨壹已经反复确认过,所以我不得不重新寻找一个可以不让他怀疑的理由。冥思苦想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我们并排骑在马上,我问他:“你在外面走的时间比我长,有没有见过一种叫做百衲衣的衣服。”杨壹侧头想了想说听过,不等我发问他已经开始向我讲述:“西域有一种教派,教众皆不蓄发,戒酒色杀戮,以济世度众为要旨。其门下比较高级的弟子才可以穿百衲衣,芒草鞋,远远看去千疮百孔,象征人世百味皆是虚空。但这个教派只是盛行于西域,汉地一般很少见!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些?难道你遇见了穿百衲衣的人?”
  “是,昨天在黄槐镇的街道里遇见的,那是个奇奇怪怪的老头,他说我近日运势欠佳,但他可以替我化解。”
  “恩!那你是怎么处置的?”
  我笑着说:“怎么处置?当然是一笑置之,这么没来由的话我岂能随便相信?”我故作轻松。
  “可是。。。。。。”杨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话要是放在平时我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关键是当时是非常时期。杨壹良思许久,眉梢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然后极释然的说:“大哥,你回去找他吧!这些事我们宁可信其有,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身上有这么重要的东西。”杨壹的释然让我确信,他已经洞晓我的意图——与他分道扬镳,单独上路。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也同时看破了我的一片苦心,他会不会认为我有意不跟他同路,只是因为我不信任他?
  我们都默默低着头,稳稳的坐在徐徐前进的马背上,杨壹终于肯抬起头看我,我知道他已经猜到所有的可能,只是不能确定我真正的目的,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的选择,我什么话都不再多说,只是朝他点点头,然后毅然拨转马头。杨壹赶上来在我的手里放下一袋银钱,认真的说:“大哥,你路上小心,到了长安你随便找个人报出我的名字他都能带你来我家。”我看着他澄澈的双眼轻轻拍他的肩膀,然后同时舒心的笑了出来。我知道我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他最终还是认为是我不信任他。但是他体谅了我的全部,也宽容了我小小的自私。他选择看穿而不说穿,并以十分虔诚的姿态迎合我拙劣的表演,为了成全我的脸面,为了能使我下台,他甘愿将自己扮演成一个什么都看不穿的笨小孩,而我,只能又一次把这份感激压在心底。
  男人之间的感情,在更多的时候是彼此之间的体谅与成全,没有绝对的信任,又何来众生痴迷的义薄云天?
  我赶回黄槐镇,还是住开始住的那间店,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索性睡了吧!
  我已经记不起到底在那个客栈里睡了多少天,这一天我想我该启程了,拿定了主意之后我又特意将刀椁贴身绑好!随即策马扬鞭,一路东去。
  关内的盛夏时节,与边塞毕竟不同,沿着崎岖的山路铺满的凄凄芳草,丁丁山花,恍如一道翠绿蜿蜒的长城,浅浅的一股细流绕山脚流去,更有溪水叮咚,鸟啾虫鸣。。。。。。
  那天我发现,在某些时候,美丽的风景比一坛好酒更易醉人。所以我跳下马背,一个人坐在松软的草地上小憩,觉得绑在腿弯的刀椁有些松动了,便把那刀椁解下来,心想四下不见半个人影,天气又这么热,它也该出来透透气了,于是揭开了那刀椁的盖子,然而它似乎对外面的风景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懒洋洋的躺在刀椁里,两只眼睛也暗沉沉的,可能是刀椁里太闷了吧!我想就这样好好的照顾它,就像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亲人,就像当年隐娘悉心照顾我一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它去一个只有我和它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度过我们剩下的日子。这些美丽的遐想让我不能自制的沉醉,于是我不知不觉打了一个盹。应该只是打了一个盹,因为太阳一直都在最初的位置。然而在这弹指之间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在一瞬间如同是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麻木的失去了知觉,手足绵软的无法站立。耀眼的阳光下,在苍翠的草地间,静静的摆放着一只精致的空空荡荡的刀椁——白琼不见了,它走了。
  当你在无意间已经习惯了有他在你身边的生活,可突然有一天当他无声无息的消失时你才发现,没有他你是多么的不习惯。他从来都不曾为你做过什么,但你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在你最寂寞无助的那些岁月里,是他静静的跟随着你,不离不弃,直到你渐渐逃脱了寂寞。你们几乎从来不说话,甚至在别人眼里你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就在这一天,在你失去他的这一天,你看的真真切切,整个世界依然好好的,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然而你骗不过你自己,没有他,你的世界已经算不上完整。你悲伤的无法呼吸,而在这世上唯一在乎你悲伤的人偏偏只有他一个。所以,就在这一天,你一个人在广袤而喧嚣的大千世界中,你被那些原本已经消失了的寂寞蹂躏到死去活来,你才刚刚习惯了两个人的旅程,所以你完全不能适应没有他在身边的生活,所以,那一天你的寂寞,比遇见他之前的寂寞还要寂寞。然而你根本不能向任何人言明,因为你的世界里除了他便空无一人。没有他,你的悲伤便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悲伤。
  对一匹孤独的叫白思夜的狼而言,这里的他,当然可以只是一条叫白琼的蛇!
  我在心里责怪它:这里的确比大漠深处的子夜城楼好很多!即使你不会说话,可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便一定有办法向我表露你的意图,然而你却悄悄的走了,毫无眷恋!我多想不顾一切的骂你,为了保护你,我连最好的兄弟都忍心欺骗;为了保护你,我连危险与死亡都可以忽略;为了保护你,我甚至连隐娘的遗愿都可以暂时放在了一边。我错误的以为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算了!你要用离弃来回报我的好,我又何必为了你让自己这么不痛快?畜生,再见。
  我捡起刀椁,轻轻将我的刀放进去。这是师父送我的刀椁,乌木骨架镏金镶边,我却把它变成了你的家。还有,白琼是人的名字,我竟将这么好的名字送给你,这是多么大的抬举?我像个孩子一样,一桩一件的数落着它的不好,并以此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安慰自己,然后却被自己的举动惹得哈哈大笑:“白思夜,你还拿自己当孩子吗?”




 四 沙漠之东(5)

  四 沙漠之东(5)
  我在溪边饮好马,从容上路。天气太热,连马蹄都昏昏沉沉的,我想我不该这么不快,那只是条蛇而已。所以我应该毫不在乎的哼一段小曲,毫无挂怀的赶我的路。可是当我真的开始小声哼唱,却终于将自己的心情唱的乱七八糟。又是黄昏,晴朗的天空上只留下一轮滚圆的红日,在我还不算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关于夕阳的记忆似乎已经太多。今天,注定又是一个我一生都不能忘记的黄昏。我想,假如还有来生,我一定会把这个黄昏的点点滴滴一成不变的带到来世。因为在这个晴朗的午后,我遇见的一个人,让我真切的体味了一次天意弄人的滋味,并使我的心情在瞬间从大悲又回归到大喜,那一种极速升降的快感,谁人懂得?
  午后已经不像正午那么燥热,我将马赶的飞快,在蜿蜒的的山路上扬尘而去。在我视野的极处,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很小的白点,马蹄没有停止,我一步一步的靠近,那白点也一点一点的变大,直到我完全看清楚,这不是个白点,而是个女人。她站在一棵高大的黄杨树下,饶有兴致的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袭雪白的长裙在微风里轻舞,脚上的白色布靴竟也干净的不粘一粒泥土,乌黑的长发从两颊柔顺的直铺下来,小嘴巴小鼻子小眼凑出一张别有风韵的脸。皮肤白皙干净,一如她雪白的衣裙,捏着头发的十根纤细的手指,恍若一段段透亮的白玉。
  在路上遇见美丽的女子或许并不足以称奇,然而奇怪的是,这里刚好前无村又后无店,她一个柔弱女子,没有车也没有马,竟然可以双脚不粘一粒泥沙站在荒郊野外,难道,她是从天而降的吗?我勒住马缰,缓缓走近她的身边。随后那无意间的一瞥,使我彻底震颤,在她修长细嫩的玉颈上,刚好有一粒火红的丹砂痣。她仰起脸打量马背上的我,明目皓齿,恰如闪耀的秋波。我痴痴的呓语:“白琼,你是白琼”,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固执的一歪脑袋很认真的说:“白琼?谁是白琼?请叫我晚月,谢谢。”我轻声笑了起来:妙!太妙了。这一句,一如四年前楼兰城外的那一句:“请叫我白煞。”“晚月?原来是晚月姑娘!请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里?”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很倔强,但是这倔强里却也透着三分可爱。
  “假如没有遇见,当然就和我没关系,可是我现在已经遇见你了,你还能说这和我没有关系吗?”
  她不再说话,只是嘟着嘴巴,把头埋下去继续抚弄自己的头发,好久之后才喃喃的说:“告诉你也无妨,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我笑着问她。她看了看我,茫然的摇着头说她也不知道。我说我知道,“谁?”她抬起头惊异的看着我,我笑着说:“白思夜!”
  她猛然把头低下去,又慢慢的抬起来,我们对望着彼此,她那一双明亮眼睛瞳仁深处,乱云翻卷。不需要任何语言,我坚信,她就是白琼,一定是!
  “上马,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很随和的朝她挥手。
  她却依然歪着脑袋问:“我为什么要上你的马?”
  “因为我就是白思夜,就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她不屑的笑:“那我告诉你,你不是。”
  于是我点头,继而沉默,缓缓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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