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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四渡-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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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正渡默然点头:“恩,那时候太年轻,懂事太少。”
  “师父怎么死的?”
  吕正渡抬起头来认真的说:“绝食!”
  “你没照顾好他”,江河清语气里满是责备。吕正渡抬起头看着江河清,眼神无限复杂。
  江河清又喝下去一碗酒,冷冷的问:“为什么?”
  吕正渡也抬手喝下去一碗酒:“记得吕山海和吕青丝吗?董家门外,有一株三人才能合抱的柳树,你也还记得吗?”
  江河清把头抬起来仔细的看了吕正渡好久,才缓缓的问:“你是谁?”
  吕正渡笑了笑说:“吕青云。”
  江河清也笑了,大笑,他慨叹着说:“像,真像,我却一直没发现。”
  吕正渡浅笑着问他:“怎么?还是要杀我吗?”江河清终于肯停下手里的酒碗,他把自己的刀抽出来看了看,那把刀,早已经磨得锃亮。片刻之后他才淡淡的说:“近千条人命,你不死,很不公平。”
  “我说了,师父是绝食死的。”
  “风旗镇那一镇老少呢?”江河清问。
  “你该问三师弟。”
  “他已经死了,怎么问?”江河清又问。
  吕正渡极认真的说:“所以你要相信我,到了今天,我没想过逃避什么。”
  “那师父呢?”
  “我说了两次了,他是绝食死的!”吕正渡很平静。
  “我也说了,你没照顾好他”,江河清也很平静。
  吕正渡淡淡的笑了笑:“对我的仇人,我仁至义尽了。”
  江河清也淡淡的笑:“杀了你,我也仁至义尽了,师弟,难道你不想成全我?”
  吕正渡表情又一次复杂起来,他看着江河清,好久,好久,终于开口说:“董符起是个好人。”
  江河清再次大笑:“我以为你不这么想。”
  吕正渡也跟着他笑:“可惜,你不是个好人。”
  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了,我也逐渐听懂了一点,如果师父不去塞外,那么吕正渡该叫他一声姐夫。
  江河清开始思考,也可能是在回忆,他紧闭着眼,不看任何人,良久才缓缓开口:“是,那时候我太年轻,懂得的事不多。”
  他们的话总是很相似,语气很相似,表情也很相似。
  “我们都做错了一件事,枉杀了一条人命”,吕正渡慢悠悠的说。
  “我知道”,江河清也慢悠悠的说。
  “我可以原谅你”,吕正渡说。
  “我也是,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江河清说。
  “我也不能原谅自己”,吕正渡笑得一脸悲戚。
  江河清说:“今天师弟在,让他决断吧!”
  “何必?我们现在已经不太年轻了,自己决断不好吗?”吕正渡问。
  “也好!”江河清回答的很爽快。
  “就在这里吗?”
  “对!”江河清很平静。
  吕正渡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朝我笑笑说:“师弟,我还有两个心愿,我死了你要帮我实现。”
  我认真的回应:“说吧,我办得到的!”
  吕正渡拿出一张布条:“在上面写着呢!”我接过来,当时却没有拆开看的意思,于是他笑了笑说:“还是师弟懂我,可惜三师弟不在!”
  “曹守义?”我和江河清同时问。
  “对!”
  “你想说什么?”江河清问。
  “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今天也一定会坐在这里悔过。”
  “好吧!我信你”,江河清诚恳的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不会信”,吕正渡笑着说。
  “怎么会?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师兄”,江河清语气柔和起来了。
  “谢谢你,大师兄!要是没有别的事,咱们开始吧!”
  江河清也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着急的说:“有,我也有两个心愿,想让师弟帮我办了。”
  我对他说:“师兄你说吧!我一定办得到”,我平静如初。
  江河清嘿嘿笑了两声:“我也写在布条上吧!”说着从衣襟上撕下来一块布条,在灶下捡了个烧黑的木棍,趴在锅台上一笔一划的写。然后走过来交到我手里叮咛说,“离开这里之后再看”,我点了点头。
  “师兄!”我叫了一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我笑着说:“六年前我第一次见三师兄的时候,他说自己罪孽深重,不配脏了我的刀。”“哦!”他们异口同声。我接着说:“我当时不明白,但是现在终于懂了”,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八 多事之秋(3)

  八 多事之秋(3)
  他们把身上的玉佩摘下来送我,我看见他们手中各是一块方形的玉佩,和我身上的那一块颇为相似。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他们说了一样的话:“拿着。”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正面也是两行字:“乱世黑风,书生热血君王旗;沧海浊流,英雄白骨江河堤。”我以为我们师兄弟都有一块完全一样的玉佩,但当我把它反过来看的时候才发现,这两块玉佩的背面不是和我一样的五典绕心图,而是另外两个字——担当!
  我抬头时他们正同时缓缓拔剑,吕正渡突然转过来说:“师弟,不要看,剑法太丑”,江河清也朝我笑了笑,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我抿着嘴笑,然后轻轻摇头,他们也都跟着笑了。
  那不是在比剑,是互砍!第一剑各中侧胸,然后每人一剑,不紧不慢,谁都没有多一剑,谁也都没有少一剑。
  房间里血雾迷蒙,我一直看到渐渐湿了眼眶,他们终于,先后倒地,四目圆睁,但各自含笑。
  我逃出无痕居,跌跌撞撞的往回走,终于是走不动了,于是我在一家酒楼喝酒,并把两张布条拿出来看,吕正渡的布条上写着:第一:当后人问起这世上最伟大的剑客是谁,你应该这样说:第一是五典学宫的创始人董符起,人称天下第一快剑,第二名并列,分别是他的大弟子,二弟子,三弟子,尽管他们都失足过,最后却都悔过了。第二,记得把师父的骨灰送回董氏祠堂,落款:二师兄吕正渡,诚谢小师弟。
  江河清的布条上写着:第一:把师父遗骸送回董氏宗祠。第二:当后世有人问起,谁是天下最伟大的剑客,你要说:“第一是天下第一快剑董符起,第二名并列三人,分别是他的大弟子,二弟子,三弟子,虽然他们都曾犯错,但临死都有悔过之心”,落款,大师兄江河清,深谢四师弟。
  总觉得草蛇死的有些蹊跷,而这两个人也死的莫名其妙,但这一刻我终于懂了。
  我笑着从那酒楼的二楼的窗子里跳下来,一路狂奔回无痕居,抱着他们的尸体大哭了一场,是的,或许已经没有人为了成全自我而放弃生命,然而他们三个却都这么做了,因为他们一直都深知,他们分别是五典学宫的大弟子,二弟子,三弟子。
  师父是成功的,他的门下有三个勇于承担的徒弟。不!是四个。
  犯下那些罪恶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当好多年以后,全世界都淡忘了他们的过错,也渐渐原谅他们的时候,他们自己却偏偏不肯放过自己。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在这一段狂妄而无知的岁月里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尤其昂贵,它叫做:生命!
  杀人只是失手,偿命却是一种担当,他们,用行动验证了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在想,若是吕正渡回来早一个月,或者晚一个月,我都无法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可惜生命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这么凑巧,凑巧到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他们用死亡教会我一个道理,自惩有的时候也可以是自救,勇于自罚,或许是衡量一个英雄的最后一条标准。他们的死,是对我灵魂的又一次洗练。
  我把他们安葬在城东柳树林,笑着在他们面前摆下两碗酒,心里默念:“师兄,你们是我一生都崇拜的人”,然后起身去东市拿了师父的骨灰,并想尽办法送回了董氏宗祠。
  我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个老者的口中得知:‘十七年前,长安城西大户吕氏长女吕青丝,被人逼迫自缢于门外柳树下,这个人一直看着她完全断气,才默默离去,然后在董事祠堂为她立起一座贞节牌坊,这个人叫江河清。吕青丝有个小她三岁的弟弟为了寻仇化名吕正渡,在西域潜伏了整整十五年。’
  过了几天,我忽然又很想再去他们的坟上看看,便只身去了城东。我静静的在那里站了些时间,又慢慢的游荡回来,总觉得自己猛然间少了些什么,却找不出来到底少了什么。那一路我在想:“这就是江湖吗?它的全部,加起来也只不过简简单单四个字:杀人偿命。如果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年轻时代的狂妄付出代价,那么我或许是个例外,如今沧桑满布的白思夜,又几时年轻妄为过?
  冠后街的尽头,恰好又是夕阴街,我的马不知不觉又到了那座青砖院墙外,才在思量要不要敲门的时候,晚月却自己出来了。她惊异的看了我好久,笑得一脸欣喜,我跳下马背,站在她的面前呆呆的看着她,突然很想有个人抱抱我,于是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默默的拥住了我的身体。她把脸贴在我胸膛无比体贴的问我:“哥,你怎么了?”我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抱着她,“到底怎么了?”她带着哭腔问我,我却突然笑了出来,放开她说:“没事,只是想你。”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这时杨壹也出来了,他吃惊的看着我:“哥,有事吗?”我笑了笑说:“没事,路过,结果晚月正好出来了,又得走了,忙着呢!”说完之后朝他们挥了挥手便上马而去,才走出去不远晚月终于哭了出来,她追着我的马大声喊:“哥,我也想你。”
  终于听不见她的呼喊,我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空,默默的问自己:“到底怎么了?”
  天气奇热,马蹄都困顿无力,回到捕役房的时候,籍少公正站在门外张望,他看见我回来,赶忙过来替我牵了马,一道走进去的时候他说:“高大人找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看了看他,只好一阵苦笑,为什么会在这么乱的时候又恰好这么忙?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可不可以不做这个捕役?
  我和籍少公去见高大人,他从袖子摸出两枚铜钱给我看,我接过来仔细端详,那的确就是两枚铜钱,没发现什么端倪。高大人却回过身来说:“这两枚铜钱,有一枚是私造的。”“哪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啊!”我疑惑的问。高大人看了看我说:“朝廷造出来的钱很标准,外沿布有三十一道弧线,你数数就知道了。”我低下头专心数了一遍,其中一枚边缘却有三十二道弧,我抬起头,吃惊的喊了出来:“难道,私铸的钱比朝廷造的还要精细吗?”高大人却笑了:“一张饼分成三十一块大小一样的很不容易,但要是等分成三十二份,可就简单的多了!”我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一张饼要分成三十二份,只需对半切上十六次,但要是想分成三十一等份,根本就不能对半切。
  高大人看着窗外,沉吟了片刻,又慢悠悠的说说:“私造钱币是朝廷最不能容忍的,所以估计又得忙乎一阵子了。”“恩!”我木然的答应了一声,高大人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都坐吧,除这个还有一件事。”“什么事?”我简单的问了句。“快入雨季了,城里百姓怕驰道被大雨冲毁,各地的盐进不了城,已经开始着手贮藏了。”“哦!”我和籍少公各自木然的点了点头。高大人站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对我说:“有一大批私盐进京了,成色比官盐好,价格也低。”“这是好事!”我淡淡的说。高大人苦笑一声,回头看着我说:“按律令,私自贩盐者,削足。”我和籍少公无声的看着他,高大人的眉梢便渐渐拧成一团,他捧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手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说:“官营条令才颁布不久,朝廷这次一定格外重视,昨天廷尉府来了人说此事必须严查。”
  我吁了一口气,淡淡的说:“怕是不好查吧!”
  “朝廷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两件事现在还在保密,所以咱们也要装出一副没发觉的样子,你俩多去市面上走走,说不定有眉目。”我点了点头,他便摆摆手示意我们下去。刚到门口的时候,他又从背后叫住我说:“多事之秋,万不敢懈怠”,我说我知道了,然后缓缓走了出去。
  当夜,梁大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城西白虎门外泬水渠边发现了六具女尸,死亡时间不一。捕役班所有的的兄弟都连夜去了,可惜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大伙转了个圈就又回来了。夏夜微凉,一行人静静坐在马背上,静听马蹄滴答,我的心顿时更乱了,谁会料到这么多事会碰到一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时我就只想香香的睡一觉!
  贩盐案和假币案都还没有公开,高大人也一直在寻找良策,眼下我们能着手做的,也就只有白虎门这桩女尸案了。
  泬水是从城里东西贯穿而过的一条水系,白虎门在西南角,我们过去看了下,老远都闻到一阵阵的腥臭,成群的苍蝇绕着人乱飞,河面上飘着的杂物覆盖了整个水面。六具女尸就整整齐齐的用白布捂着摆在河岸,我走过去揭开看了看,腐烂程度不一,最早的死者几乎只剩下一具骨骸,死亡时间最近的这一位还勉强看的清面目。我在四周观望了下,泬水支渠出了白虎门改道向北,由于河面一下子变宽了两倍,所以水流变缓,河里的脏物到了这个地方便堆积起来,越堆越大,一到夏天这里的臭味足能熏到大半个长安城。
  死人我们几个的确见过不少,但是像这么惨不忍睹,令人作呕的场面却从来都没经历过,樊冬他们看了那些尸体便都一个个咬着牙不说话,满脸的汗珠子也不擦,于是我摆摆手说:“先散了吧”,他们便都逃一样跑开了。
  无奈之下大家都想到了那个报案人,可惜这回报案的是个很老的乞丐,所以也就没什么问的必要了,大家的心一下子凉下去了。乞丐报案其实就勉强算是合乎情理了,正常人一般不会去那么脏的地方,尤其是夏天。
  大伙都闷头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这算是习惯性的反应,每次遇见棘手的案子大伙都要闷坐一天的,怎么破案不归我们管,我们的任务就是让破案的人使唤。但即使上头的命令一时半会下不来,大家也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白虎门这桩杀人案,其他不说,蹲守那简直就是必须的!所以大家都很沮丧,热倒无所谓,可关键是你在那里站一个时辰回来半个月都吃不下饭,要是蹲守,一整天蹲下来,还不整出人命来?漫长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愿意说话了。樊冬说他想喝酒,于是何伊明也说想喝,蔡勇说今天不但要喝,还一定得是上好的酒,籍少公看了看大伙,摸了摸口袋说没钱,于是他们都把眼光转向我,我只好点点头,恩,好吧!那班头就再牺牲一次。
  樊冬带头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说眼看自己都三十了,一想起这些心里难受,我只是笑,也没问什么,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问,捕役班里剩下的这几个人,常年风里雨里舍生忘死的跑,图的就是心里那一阵痛快,一年到头捞不到几个钱也就罢了,这五条光棍汉根本不在乎,可难道就这样跑一辈子吗?疯够了也狂够了,回头才发现从来都没正经八百的为自己活过一天,再晃,可就而立之年了!长安城里三十岁的男子,那早都是四五个孩子的爹了,再看看咱们这些人,心里能好受吗?
  才想着又醉倒三个,籍少公还小,却也醉的一塌糊涂,没办法,结了账又请车把他们驼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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