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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十四渡-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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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还有最想知道一个问题要问!他便大笑着说:“我就怕你不问”,于是我又喝了一口酒:“认真的问他,为什么帮我这么多次?”他笑着问:“多吗?”我便笑着说:“还不够多吗?”于是他便只是笑不说话,良久才说:“你真的想知道吗?”我说我真的想知道,很想知道。于是他站起来将四周的灯都拨亮,一把扯下头上的冠带,将头发都披散下来,拨开天灵穴处的头发给我看,明亮的灯光下,那是一束红到透亮细发。我瞠目结舌,直直的看着他,他笑笑说:“老三,我是血煞。”说罢紧紧的将我抱住,眼泪一涌而下:“是哥不好,没能保住你的腿。”
  我挣脱他的怀抱静静的看着他:“你真的是我二哥?”他笑笑说:“真的!你数数你口中有多少颗牙?”我好奇的看了他很久,他催促说:“快数啊!”于是我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一颗一颗的数,数完的时候,恰好是四十二颗。我茫然抬起头来告诉他是四十二颗,他便笑笑说:“这就对了!常人的牙齿不过三十四颗,只有我们狼族才有四十二颗牙”,我看了他好久,终于喊出了一句:“哥!”眼泪便悄悄落了下来。
  七星河岸一别已是十年,原以为在这世上我早已举目无亲,然而十年后,却又在千里之外遇见了我最亲的亲人。人生如此多变,手足重聚,除了醉笑三千,便只有相拥而泣。
  他问我:“还记得十年前七星河岸那一场大火吗?”我说记得,他便说:“我大火余生,被一个人收养,他用人血喂我,使我化而成人,帮他四处杀人索命。只可惜后来难逃鸟尽弓藏,他要锯我双腿取我骨髓,于是我拼死抵抗,终于在重伤之后成功脱逃,从此隐姓埋名东入中原,直到后来在太原遇见郭解才定居长安。收养我的这个人叫陆少翁,当年负责喂我人血的,是他的义女乌金燕。”于是我恍然大悟:“所以今年元宵夜在醉生梦死看见晚月的时候,你便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笑着点头说:“除夕夜我听见你作的那首词,便猜到你是老三。当元宵夜见到我乌金燕时,我便更加肯定你就是白煞,也全然明了你已经被他们盯上。”
  他问我:“大火之后你去了哪?”我静静的低下头,记忆渐渐被拉回了十年前。
  那时,月夜国,宁静安详的雪夜,我在七星河畔和一群刚会跑的孩子在雪地里打滚,用雪砌出一匹逼真而威武的狼,人类的铁骑就在这时山呼海啸般涌进我们的山谷,部族里顿时杀声四起,突如其来的杀戮使孩子们陷入了无端的恐慌,母亲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把所有的孩子都带进了后山的地洞,她不安的来回在山洞里踱着步子,时不时把头探出山洞外面张望,尽管当时洞外已经一片漆黑。孩子紧挨着彼此,在黑暗里打着哆嗦,不多时我的父亲一个箭步闯进山洞,他平静的对母亲说:“这里怕是躲不住了,你带着孩子们逃吧!沿七星河往东,直到雪狼湖,那里有大片的密林,这样或许可以躲过他们的追杀。”母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的点点头,然后又轻声的问他:“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们?”父亲无奈的摇摇头,并走上前来温柔的说:“照顾好孩子们,带着他们活下去,我一定会活着回雪狼湖找你”,随即无声吻过母亲的额头,转身跳进了无边的黑暗。
  母亲带着我们沿着河跑了很远很远,然后突然止住脚步,把我和两个哥哥叫到她跟前,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说:“你们总归是要长大的,以后要习惯没有妈妈的生活,做一匹勇敢的狼,就像我们的先祖一样,风风光光的活下去,沿着这个方向能跑多远是多远,千万不要回头,妈妈一定活着回去找你们”,我来不及哭喊更来不及挽留,她已经毅然转身,向着山谷的方向跑去。
  这一别,或许是生离,又或许是死别,我在她背后轻轻的对她说:“妈妈,一定要回来”,她并没回头,脚步只是微微一个停顿,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已经开始颤抖,用哽咽着的声音说:“一定,都要好好活着”,然后风一般遁入夜幕。
  我还有两个哥哥,大哥黑煞,性格沉稳内敛,遍身黑毛;二哥血煞,通体血红,生性张扬大胆。我们都睁大了眼睛凝望着漆黑的夜晚,忘了奔逃。
  这时山谷方向突然燃起了大火,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化不开的焦臭味,那是我的族人被烧焦的气味,孩子们猛然醒悟,借着火光不顾一切的奔跑,大哥却波澜不惊的看着血煞,二哥也默默的看着他。
  “老二,照顾好他们,我知道你行的”
  血煞问他:“那你呢?”
  黑煞淡淡一笑说:“我回去看看我们堆的雪狼是不是被烧死了。”
  “哦,雪狼,我也想回去看看”,他们默契的对望一眼,血煞轻松的笑了一笑,把目光转向呆立一旁的我,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于是怯怯的抬起头看他们,小声的说:“还是走吧,妈要我们都活着。”
  “会的”,熊熊火光之下,我看见他们眼角的眼泪渐渐充盈,缓缓汇聚成河,我记得,他们从来没有哭过。
  大哥说:“你永远都是妈妈最乖最听话的孩子,我最乖的弟弟,答应哥,不要回头,永远都不要,我们已经亡国,绝不能再被灭种。”他们的眼里没有别的孩子那般的惊慌,只有无法言明的坚毅,我知道,我已无力挽留,再多的语言或眼泪,也熔不开他们坚硬如铁的心,我看着他们,泪眼迷离,整个世界就突然陷入无端的寂静,只剩下大火那无声的尖叫和冷笑,黑煞无声看着默默流泪的我,投来一个明亮的微笑,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他们肩并着肩走火海深处,我转身扫视一眼剩下的小孩,他们都不敢出声,彼此交换着恐惧的眼神,再回头时,我的两个哥哥已经走出去好远,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响,他们瘦小的背影摇曳轻晃,冲天的大火是他们的舞台,我突然心疼的不敢再看他们的背影。
  我低下头抽泣,血煞突然折身回来冲到我的身边,他依然笑得一脸轻松:“老三,我这一身血色的毛是不是很鲜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却也只好噙着眼泪点头,“但是我觉得这场火掩盖了我光芒,我恨它”,血煞笑得有点夸张,“我也恨它”,我低声说。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冷,走过来附在我耳边对我说:“你是狼,不能哭!”说完一阵大笑,我慌忙抬头,他却已经冲出去好远,我目送他远去,默默的告诉自己:我必将以血的洪流,祭奠今夜葬身大火的每一个族人。
  我带着孩子们隐入大漠,一刻不停。。。。。。




 十三 兄弟,是一座山(4)

  十三 兄弟,是一座山(4)
  可惜人类永远要比我们想象当中还要阴险狡猾,他们的绳套,每次都能勒住狼的咽喉,夜色中的雪狼湖畔,布满了人类寒光闪闪的刀!
  我们被捆回了山谷,大火似乎已是强弩之末,原先荒草丛生的山谷,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我们的这个叫做月夜的狼的国度,果然被亡了!
  我看见我的父亲还有好多的族人,都被这群不知来路的人绑在焦黑的树干上,他们低垂着脑袋,趿拉着眼皮,我两个年幼的哥哥,也无力的趴在同样焦黑的大地上,腹下,鲜血喷涌!
  一个遍身铁甲的男人,稳稳的拖着他沾满鲜血的刀站在谷口,他的士兵笔直静默的站成队列,显得精神灼烁。他向前一步,举刀高呼:“过了今夜,孔雀河岸,再无狼患”,他的士兵们便一阵山呼海啸。他走下来看着惊慌失措的我们,嘴角勾起一个阴毒的笑:“留着他们,让他们亲眼看看和楼兰国做对的下场,”话未说完时,他忽然提刀转身,单手一扬,瞬息将我父亲的胸膛从中破开,血溅三尺,五脏俱落,山谷里顿时血雾横生。孩子们失声尖叫,他便笑的更加面目可憎。我的心仿佛瞬间绞成了一团,我忘了哭喊,忘了挣扎,忘了呼吸,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旁边的士兵捧腹大笑:“尿了,尿了”,山谷里满是他们忘形的笑声。
  眼泪慢慢的溢出眼眶,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我看见满身鲜血的黑煞一跃而起,将不设防备的将军扑到在地,正一脸得色的他大惊失色,连忙向后滚爬,惊魂未定时,空中闪过一道血色的虹,那是我的二哥血煞,生生咬掉他的左眼。
  底下的士兵回过神来,急忙执刀来砍,血煞和黑煞却已经转身跳进大火。我的心中又是一紧,刚才还得意忘形的男人,此时正一脸痛苦,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左手捂着眼睛,冒着热气的鲜血从指头缝里淌出来,染红了他的半张脸,打湿了脚下焦黑的沙土。然而看着他被疼痛扭曲了脸,我丝毫感觉不到报复带来的快感。他还活着,我却与自己最亲的亲人阴阳两隔,再见无期!
  他们把我们剩下的小孩分开关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三天三夜里不给一粒食物,我以为自己会不可避免的死掉,但第四天的时候天窗里却掉下来一直拔净的羽毛的野鸡,我突然明白了他们的真正用意——驯服?然而这个词不适合狼族,我轻蔑的笑。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窗,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地光斑,我闭上眼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维持狼族的骄傲,一定不能输掉狼族的气节,尽管我的故乡已是一片瓦砾,我身体已无可寄托,但他们也休想强加我以狗的灵魂,我坚信,这是我们幸存下来的每一个狼族成员共同的心声。
  地上的光斑里突然多出一道黑影,我不用抬头,却已经闻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我极尽全力以最骄傲的姿态保持站立!是的!他永远没有机会再看见狼族脆弱的一面,因为我已不再脆弱,我可以勇敢的直面我生命暴烈而直接的终结,并以此来体现我狼族的坚强与不可征服。
  终于,他心有不甘的走了!
  我静静的趴卧下来,目光刻意躲开那只赤裸的山鸡,寂静的山洞里,我听见自己肠子打结的声音,那是死神贪婪的低吟。死固然不足畏惧,然而等死的过程却是如此的艰难与漫长,我不想再哭,可我控制不住的我的眼泪。二哥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我是狼,不能哭”,可我做不到,我想起殒命山谷的母亲,五脏落地的父亲,葬身火海的兄弟,丧生故土的族人,在饥渴里苦苦挣扎的玩伴。。。。。。!楼兰国欠下月夜国的每一笔血债,桩桩件件都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在生命与尊严的抉择当中,我毅然选择了后者,与尊严相比,生命何足怜惜?我是呼啸大漠的狼,天赐我尖牙利爪,就注定我为尊严而生,更为尊严而死,只要我愿意,我就是这茫茫沙海里的神!
  好吧!庄严而壮烈的死,这才是一个亡国之狼最光荣的路,我擦干眼泪,脸上绽放出从容的笑容。可是我的体力每一秒都在衰减,我感觉我已不能保持站立,甚至已没有力气承受沉重的眼皮,那一刻,我仿佛已看见从天堂照射出来的耀眼而神圣的光。
  我好困,好累,最后一次感受阳光的温度,最后一次触碰心跳的强度,我了无遗憾的闭上眼,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而不是被饿晕了!
  再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刺骨的寒冷和真切的饥渴都在提示我,我还活着,我的确还活着,神啊!为什么还不带我走?
  绝路之处的逢生,如若是孤崖之上的死守,退一步是万仞深渊,进一步却有可能是彩云之巅。当我选择了尊严,便自然而然看淡了生死,但是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刻,却忽然又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复仇!
  和一个宗族的血海深仇相比,个体的尊严已不值一提,我要活着,是的,只有活着,我才有可能再度强大,然后兑现我在七星河岸留下的誓言,以楼兰人的血的洪流,洗刷他们所有的罪行,偿还他们欠下狼族的累累血债!
  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下金钩?人类的话,说的真好!
  我爬起来,一步步靠近那只散发着腥味的山鸡,尽情的啃食!眼泪在这一刻山崩般砸下来,顺着脸颊落地,铿锵有声。
  他们都信了,都天真的以为我放弃了狼族的尊严,变成了一条真正的狗,半瞎的男人得意的抚摸着我一身雪白的毛发,一脸满意的微笑,底下的人不解的望着他们的将军,疑惑不解的问:“将军,要怎么处置他呢?”将军不语,双眼失神的看着远处的沙丘,脸上却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个舒心的微笑,“把它送给隐娘,她一定会喜欢!”他痴痴的说出来,随即意态恍惚,真真切切的心驰神往。底下的人大笑着夸他们的将军是知性情之人,半瞎的男人便更加得意,他端起一杯酒,仰脖一饮而尽:“去,把这小东西给我洗干净了,带到我府上来”,底下的人正忙不迭的退出去时,又被他一声喝住,“拔掉它的牙齿,要处理干净,不要在嘴里留下血迹”。
  从此,我,月夜国最后一匹狼,终于变成了楼兰国将军府里的一只宠物狗。
  说完之后我不可自制的一声长叹。二哥静静的听我说完,却慨然一笑说:“可惜苍天不灭我月夜国,你我兄弟终于长安重聚”。我说:“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他举起一杯酒来,冰冷的一笑:“血色江湖,快意恩仇!伤我兄弟者必死,亡我宗族者必灭,陆少翁活该千刀万剐,楼兰城必将血流成河”。我轻轻摇头:“不必再惦记楼兰,灭族之仇十年前就已得报”。他自信的一笑:“那就专心玩陆少翁,他再厉害,却也不该同时遇见朱安世和白思夜”。我低下头再看一眼自己不足三尺的身体,笑着对他说:“哥!算了吧!杀了他我还是个废人”。他走过来握着我的肩膀说:“孙子膑足,庞涓照死不误,你白思夜削腿,他陆少翁也休想苟活”。他将自己的刀抽出鞘来,随即是一阵凄厉大笑:“挥刀大笑砍西风,成败生死皆英雄!谁言人间无神勇?此剑堪当百万兵”。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正在门外在磨剑,我趴在窗子上看了看,那是一把六寸宽双刃长剑。我在里面问他:“这就要去吗?”他点点头说:“还等什么?”我说:“我和你一起吧!”他笑笑说:“还得背你,怪沉的,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也对!我去了反而是个累赘。于是我又说:“哥!咱们不报仇了吧!”他回头平静的看着我:“为什么?”我摇摇头说:“我喜欢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他笑着说:“我也喜欢,可惜陆少翁不喜欢”。“难道他会找来?”他点了点头说:“你别操心了,等我就是了”。我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心慌,他想了想说:“那我给你找个伴”,然后把家童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家童便急急忙忙跑出去了,不一会那家童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老远就喊着:“二爷你放心,他说他一会就过来了”。他回过头来走到窗台下对我说:“有这个人在你肯定不心慌”,说完把剑往胳膊下一夹就要走,我急忙向着他的背影喊了声:“等等”,他回过头来一脸不解的看着我:“又怎么了?”
  我说:“哥,不要找他报仇了,咱们离开长安,现在就走”。
  “去哪?”
  “回西域,在浦昌海或者孔雀河岸安家”。
  他平静的看着我,又叹着气笑了笑说:“不要老是想着逃,不主动出击,你便永远都是弱者”。
  “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却已经走远了!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大火旁的那一次分离!十年了,他还是这么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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