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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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这话有如青天霹雳,炸得方博一阵晕乎,不知身在何地。
“……方大人?方大人?”身边太监被方博的蓦然起身吓了一跳,而後见他脸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不由急忙伸手搀扶。
方博两眼发直,面无血色,抖著一张颤动的嘴开口问。“太後……您……您刚才说什麽?”
太後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当他是高兴所致,不禁宛尔笑道。“看把你高兴的。哀家方才是说,皇上已经发下话来,就选定你方博的女儿为後宫第一人。”
再次打击!
完了!方博越发的面无人色,不仅如此,他越想越後怕,开始颤抖起来。这一来,就连太後都发觉到他的不对劲了。
“方大人?方博!”
“啊?臣、臣在。”一哆嗦,方博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满怀愉悦唤了方博来,原以为会看到方博大喜过望的模样,没想到却——一念及此,太後微怒。“你这是什麽反应?!难道皇上钦点了你的女儿作皇後,还委屈了你家小姐不成?!”
“微臣不敢!微臣惶恐啊!”
眼见太後连连追问,方博无奈,唯苦笑著将事情真相全盘告之,却隐去了自家女儿与人有染一事,只说前几日刚刚婚配与人。
“大胆!”雷霆震怒。“既然已经将女儿婚配与人,为何还送画像进宫?”太後柳眉一挑,沈下一张脸来。“你最好给哀家一个好理由!”
“太後息怒,这个、这个婚配之事,微臣原先也是毫不知情,才会送画像进宫。此门婚事是微臣母亲所定,当微臣得知时已成定局。”
“原来是这样。”太後喃喃,继而又皱眉。“只是如今皇上金口已开,朝中倒有多人已然知道此事,如若现在改口只怕……”
‘只怕……’什麽,自是不用再说下去。当今皇上的个性高傲,若让他知道自己所选之人其实早已婚配他人,只怕他咽不下那口气,到时候又要另生事端。
饶方博平日能言善道,才思敏捷,到了此时此刻,他纵使再多才华亦同样一筹莫展。
“这样吧,先让哀家去探探皇上的口风,若有松动,哀家定会乘机帮你退却此事,但若是不成,你也惟有作好最坏打算。”
浑浑噩噩出了宫,他回到家中一言不发,直把夫人吓得请了老太君出来询问才苦笑开口告之。瞬时,方家成了一座愁城。
三日後,太後派人来方家传话。帝王之意坚决,此事已成定局,望方博好自为之,孰轻孰重,自个掂量。
送走太後之人後,方博面如土灰,一个人关在书房呆愣半天,直到天色昏沈,下人门外唤他用膳之食才推门出来。来到饭厅,盯著桌旁比他更为忐忑不安的方展颜半天,才丢出一句。
“从明日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十日後,直接进宫。”
“爹!”为什麽?
方博无力跌坐在椅上,一手蒙眼,叹道。“皇上亲点你为皇後——已成定局。……至於与远流风之婚事,就此作罢。”垂下手,他深深望一眼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再叹。“至於进宫以後是福是祸,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31
整整五日,方展颜都将自己关在房中,任谁去唤门都不开启,就算一日三餐也都只肯让丫鬟送至门口放下。时至第六日,她总算肯唤人进房。
啊——贴身丫鬟秀缃的一声尖锐嘶叫瞬时惊动方府此刻在家的所有人,匆匆赶至方展颜房中一瞧,亦与那丫鬟一般,全成了竖立石像。
“这、这究竟是发生了什麽事情?!”错愕过後方博惊怒交加,一把揪起正立於他眼前,穿著爱女衣裳,容颜却截然不同的女子,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陌生女子扬眉灿笑,“爹爹,是女儿啊。您不认得了麽?”
这声音……分明是属於爱女展颜的,可容貌却——方博忽然想起一事:十八年前,展颜初出生之时,府中曾来过一年迈老者,衣衫破烂却号称神机妙算,硬是赖在他家门口不走。还说今日诞生之婴孩命格尊贵,他日定能大富大贵。若换了平常时日方博最是不信这种江湖术士之言,惟独那日喜得麟女,高兴之余便不与他计较,更著人打赏些许碎银给他。没想到下人出去又回转,气急败坏的回报道,那老者见到碎银竟连连嗤笑,随手将碎银丢下地不说,还指天起誓:方家福薄,将来命运亦如同今日地上碎银!言罢,甩袖便走。
初听此事方博虽觉有些不妥,但当日喜庆,倒也没放在心上。後来展颜慢慢长大,不仅容色在同龄女子中出类拔萃,神情端倪间更有隐隐贵气深藏。那时他才回想起当日老者所说之言,四处派人寻找却无所收获。十八年来,这件事情一直都被他放在心上,有如鱼刺哽喉,难受十分。
“颜儿你的……你的脸、怎麽会……”方夫人大惊失色,欲前又止。
“我现在变成这样,爹爹您总不能再将我送进宫了吧?”方展颜很是得意的拎著裙摆转过一个圈,盈盈笑著。“原来那老头真没骗我,我果然要靠它来改变我的命运。”
“什麽老头?你说的它又是什麽?”方博没有漏听她的话,紧追不舍。
“我十二岁那年与花灯大会上和奶娘走失之後遇见了一个老头,他把我送到离家不远处,还给了我一颗红色药丸,说总有一天我会用到它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的话仿佛晴天霹雳,轰隆隆打在方博头上。他怎麽都没想到,所有的一切竟是在展颜出生那日便已注定。
如今该怎麽办?
爱女现在的容貌与当初送进宫的样子截然不同,先不提明丽不再。这张脸,就是叫人看上一百遍也绝不会说上一声美丽的呀!
连日来的重重打击让方博在那瞬间老去不少,摇晃著,他跌坐在房中的椅子上,半晌没出声音。
房中气氛凝重,唯听见众人气息小心翼翼。忽尔‘丁冬’一声,房中众人齐齐转首望去,却原来是方展颜所饲养之鹦哥在水罐中轻琢一声,虽是一场虚惊,仍叫房中静立众人几近窒息。
“天意,天意啊。”沈闷气氛总算由方博的一阵叹息打破,他起身走到方展颜身边,“你真不想进宫?”
“是。”
“也罢,明日你随我一道进宫面见太後,道明前因後果,希望太後能看在与我方家的亲厚上,替你向皇上求情,推却这门婚事。”
方展颜大喜过望,忙跪地磕首。“女儿谢过爹爹成全之恩。”
方博神情复杂的看过她几眼,终拂袖而去,方夫人紧随在後亦出得门去,临到门边,张口又止,最後无声离开。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次日,方展颜换过一身隆重新衣,坐上轿子与父亲一同进宫面见太後。
那日天气晴朗,他们到达的时候正逢太後念经未完,只得在宫门外侯著,过得盏茶十分才有宫女招他们进去。一只脚才跨进门槛,太後清朗的声音便已悠悠传来。
“是方家小姐麽?快过来这边,让哀家好生瞧瞧。”方家父女对望一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二人硬著头皮跨进门去。
隔著道青纱帘子,太後的身影隐约可见。
“微臣方博携小女方展颜叩见太後,太後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了免了,都是自家人用不著这麽多礼数。来人,将帘子撤下去。”方家两父女心中一颤,垂首从地上起声站於一旁。
“你叫作展颜?哀家便唤你作颜儿吧。”太後笑声融融,方展颜却是一阵胆战心惊,奈何这是自己的选择,事到如今更没理由逃避。
“过来,让哀家瞧瞧。”罢罢罢,豁出去了。
她低眉顺眼走近,缓缓将头抬起,口唤,“太後。”
两双眼一对上,太後果然大惊,急问。“你是何人?”
“回太後,民女就是方展颜——”
“大胆!你是欺哀家没见过方展颜的画像麽?方博你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见太後震怒,方博不敢隐瞒,当即将这几日来发生事情一一告之,末了苦笑道。“事已至此,展颜是断断不能再进宫为後了,还望太後开恩,皇上那边……”
“怎麽会这样?”太後缓缓坐下,凝视方展颜许久。“你真的这麽不想进宫?要知道皇後之位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当真舍得?”
“太後,请恕民女直言。”方展颜鼓起勇气开口。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眼前雍容华贵之老妇人的一念之间。为了一生的幸福,她拼了。“展颜若是入了宫,虽然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同样的,要付出的代价也非常惨烈。”
“哦?你这丫头的想法还挺多的,说来哀家听听。”
“展颜这一生只想与自己心爱之人共度,不管富贵还是贫穷,展颜相信,只要我与他彼此相爱,一定能得到幸福。而嫁给皇上、成为皇後却等於与幸福绝了缘。皇上後宫中有佳丽三千,展颜进宫後就要和这三千女子分享一个丈夫,试问天底下哪一个女子能忍受?所以展颜宁愿得罪皇上,辜负太後美意,也绝不愿进宫为後。”
一番话说的太後心下戚然,想当初她也是经历了这些才走到今天,其中的辛酸苦楚至今记忆犹新。念及此,她对方展颜由同情而生怜惜。略为沈吟便定下主意。
“你的话的确非常有道理,既然你心意已决,哀家也不再勉强。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由哀家来处理,我想皇上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形势峰回路转,顺利的叫人难以置信。方家父女直发呆至身边太监开口提醒才知道磕头谢恩。
正当他们放下心头大石,愁容逐渐散去之时,惊变又至。
“皇上驾到——”门外太监高声唱喏,一声近似一声的传进太後所居住的清泉宫内。不过片刻,当今天子便在数名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来到。
“青夜给母後请安,愿母後福寿康宁,千岁千岁千千岁。”一抬头,身著金黄绣上九条金龙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眼俊秀,神情峻冷。只在见到上座太後时才微微扯动两片红润薄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皇儿免礼,快起来吧。”太後起身亲自扶起他,拉住他手笑道。“你来的正好,有一件事情母後想与你商量商量。”
略一扫眼前光景,太後想说什麽,年青的帝王已稍稍有数。“但请母後吩咐。”
方家父女自帝王进来後就一直跪倒与地,不曾起身。如今听见太後所言,更是不敢挪动身形半点。
太後也不唤他们起身,毕竟取消婚约不是小事,如能用跪拜数时换来心愿达成,对方家小姐来说还是值得的。
娓娓一番话道来,再加上太後有心偏帮,皇帝自是听得出太後话中之音。侧首瞄过低伏地上的宫装女子,他淡然开口。“抬起头来。”
方展颜不敢不从,慢慢抬头。
“果然坚决。”没想到世界上真有为了爱情而不惜毁去原本绝世容颜的女子。眼前这张脸与当初他所见到的画像相去何止十万八千,简直可用天上地下来形容。“不知是哪个男子如此有福,可得到你这般深情相待?”
他原本是随口一问,方展颜也是据实而答,只是在场众人谁都没有想到,就是她口中轻吐的三字,叫一切又起汹涌波涛。
“回皇上,他是城中的一名大夫。他叫远流风。”
什麽?!
什麽?!
她这端话音才落不久,太後与皇上俱神情大变,齐齐向她望来。
第七章
32
“那之後发生了什麽事麽?”远流风的突然停顿令林颜忍不住加以追问,却反引来远流风的一阵苦笑。
“你果真什麽都不记得了。”
他看著她,这张熟悉中透著陌生的容颜,心头百感交集。那个在帝王与太後面前极力争取的女子、那个被自己背叛了,而用冰冷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子,而今却如陌路一般。
咬咬牙,他继续讲述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尽管每一分便让他的心撕裂一寸。
“当你说出我的名字,便注定了後来所有的一切。”他垂下眼帘,不知何时失去血色的唇边是一丝淡淡的自嘲。“我名中的‘远’之一姓不过是用来掩饰背後不堪的真相。”
难道是……
“君.夺.民.妻!”他一字一句。“而我,就是这不堪的产物。”
果然!林颜叹息的放下手中茶杯,这就不难解释後来发生的一切了。但他与方展颜间又是怎样的一场情伤?
“可想而知,皇帝与太後是多麽痛恨我的存在,因为先皇的遗昭,他们才不得不留著我的一条性命,但当你,皇室所挑中的後妃人选也倾心与我的时候,他们无上的尊严受到伤害了。他们不允许你宁愿放弃後位也要和我这样一个他们眼中肮脏的人在一起!”
“所以?”
“所以……他们把我召进了宫。”那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清晰的仿佛发生在昨天。
……
“朕知道你身上有先皇留给你保命的玉佩,只要有这玉佩在的一天,这天下任何人,包括朕都无法动你分毫。”他虽然跪在离君王书案较为远些的地方,但仍听得出负手站於上方的黄袍男子极力隐藏的不悦。“朕还知道你就是凭仗著这一点才敢大摇大摆的生活在朕的眼皮底下,你明知道——明知道朕真正的心意。”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心意。
留在都城,不是想特意让皇帝看了不顺眼的,只是……只是因为母亲临终前的一句话语:风儿,替你爹守著远家的家业,替娘……好好的补偿远家……
母亲何罪!
他又何罪!
留在都城,他理直气壮!
想及此,他蓦然抬头,正待直言而相,忽见君王眼中狡黠一闪,即瞬。
是了,他就等著自己的这番话。远流风一惊,话到嘴边改口。“草民惹皇上不悦,草民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你是该死,但朕偏偏却动你不得,真是好笑,好笑啊。”笑声中满含讥讽,忽而一收,帝王迈下台阶,一手托起他下颌,与他四目相视。“不过今天,叫朕无从下手的情势却稍稍起了一些变化。”
来了,要来的总归还是会来的。
“你听过‘方展颜’这个名字麽?”
“草民……知道。”
知道,他用的是知道而不是听过,其中含义自是一听便知。
君王摔开他,顾自起身踱过几步,又道。“她即将进宫为後,这你也知道麽?”
一咬牙,他再应。“知道。”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君王之怒已临边界。“那你又可否还知道,她面见太後与朕,拒绝了进宫一事。为的,就是要与你双宿双栖!”
展颜她……?他微微笑起来,果然是自己心仪的女子,“草民现在知道了。”
“当初你差一点就取朕而代之,得了这天下。如今,你又先一步夺走朕的未来皇後。远流风啊远流风,莫非你天生便是朕的克星?”皇帝暗暗这般思忖著,眼中不由暗现杀机。
“远流风,你手中先帝玉佩只能保你自身,这一点早在当年的遗昭里便已说的清清楚楚,而今,方展颜是朕的皇後也已经昭告天下,你若是要方展颜,便拿玉佩来换,从此後远离都城,再不回来。但你若选择留下玉佩,便要将方展颜留下,从今往後她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干系。”
远流风知道,帝王要的不是方展颜,而是自己手上的那一块玉佩。倘若自己拿玉佩交换了展颜,那今後将再无性命保障。当若就这样将展颜留在宫中,她往後的生活定是难过非常。
这选择……实在两难,他该如何做才能两全?
远流风,朕倒要看看,你是性命重要,还是美人重要!
御书房内一立一跪两人,心思各自不同。房内气氛有如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满口的牙咬了又咬,几近碎裂时远流风终於下了决定。
“草民不敢夺皇上所爱。”
哈哈哈,他此话才一出口,便换来帝王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