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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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著满桌因为君王而设的佳肴,她淡淡一笑,唤了人来撤去。
“娘娘……”涫涫陪在她身边,有些担忧。
“涫涫你看,今天晚上的月色很美。”
“啊?”涫涫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顺著她的眼神望向夜幕。那里,一轮皎洁正自熠熠生辉。“真的很美……不对!娘娘,我不是想和您说这个——”
嘘——林颜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越过涫涫身边走向门口。
“娘娘,您要去哪里?”直到她走出房门有一段路了,涫涫才後知後觉的追出来,手上紧紧拎著她的白缎披肩。“晚上风大,您把这个披著。”
“帮我准备笔墨,我想去湖心亭坐坐。”
“不行!晚上那边的风太大了,您的身体才刚好了没多久,要是再次著凉可不易调理。”
“涫涫,你不用担心。”她回身看著她,微微笑著。“我没事。”伸手取过涫涫挂在臂弯上的披肩,她再道。“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好,很想做点什麽,你别拦我。”
与她相处了三年,涫涫自是明白每当她露出这样的微笑,用这般语气说话之时便已怎样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那我陪您一起。”见她想要拒绝,她又忙著加上一句。“您身边总该有个人帮著磨墨啊。”
涫涫总能找到一些让林颜无法拒绝的理由,面对她的体贴与关心,林颜只得默许了。
碧玉宫地处偏僻,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宫门外边便成了漆黑一片,纵使涫涫手中提著宫灯也无济於事。短短的一段路行来,到达湖心亭的时候,原本高挂正中的明月竟已西斜少许,若按著现代的时间来算,没有一小时也该过了半小时左右。
尚幸,亭中四周都挂著宫灯,虽不如日光明亮,用来书写绘画倒也绰绰有余了。
林颜凝望空空荡荡的湖面,心生感慨。若换了此时为夏日的夜晚,这碧绿的湖面上定开满了洁白嫣红的荷莲,而今,却只得一片空寂。
一阵夜风吹过,卷得四周纱幔飞扬。涫涫怕冷的缩起脖颈,将那些纱幔一一放下。远远望来,裹在亭内的两道身影倒似天上仙子降临凡尘一般。
将上等的羊毫於涫涫磨好的墨中浸染饱满,林颜望著湖中明月的倒影,忽尔灵光闪现,提笔轻勾。
随著她落笔的越发快速,雪白宣纸上,淡淡的图象渐渐明显。
涂、点、勾、描——当她落下最後一笔,一株硕大的水墨荷花已俏生生的跃然纸上,鲜豔欲滴。
“哇!好漂亮啊!”涫涫惊叹的执起,“娘娘您既然可以画得这麽好,为什麽从不见您画呢?”
这本是因为母亲才去学的玩意,原就已经荒废多时,没想到偶尔兴起倒还能画出昔日的几分功底。“不过是拿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倒惹得你一番大惊小怪了。”
“恩,我现在相信了。”
“什麽?”
“您心情很好的事情啊!”涫涫扮了可爱的鬼脸,“心情糟糕的人可画不出这麽美丽的荷花来。”
这鬼灵精!
两人相视片刻,纷纷笑将起来。
弯身绘画多时,才一起身林颜便觉得小腹有些饥饿感,遂随口说了声。“此刻若有些白玉卷拿来当作消夜那是最好不过了。”
“那还不简单,您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去御膳房里给您取些来。”还没等林颜说话,她便已一溜烟小跑的没了踪影。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啊。”望著早没了涫涫身影的小径尽头,林颜的轻声喃喃被忽然吹来的夜风卷得灰飞湮灭,不复半点残留。
回过身,她正打算将刚完成的画作再加点改动,却没料夜风再吹,画应风而起,於半空中遥遥晃晃著飞向远处。原本她没想要拾回,不过方才见涫涫好似特别喜欢,便起了改好送与她的心思,如此一来自是不能任由那风将画吹至无影无踪。
风儿甚是调皮,每每林颜指尖触及画纸边缘便又高高带起,而後於不远处跌落。这般反复数回,不知不觉,林颜竟随著这画去了一条与碧玉宫完全相反的小路。
呼——终於抓到了!
林颜捏紧终於从半空中掉落地面的画纸,慢慢起身靠在身後一株树木上。寄居的身体太过孱弱,仅只行了短短路程便已开始呼吸急促,胸闷气喘起来。
闭眼调整呼吸好一阵子,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入眼,一片光华。
不远处那嘴角轻勾,怀拥美人的除了当今帝王却又是何人!
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後,林颜暗自吃了一惊。
糟糕!方才只顾著追画了,竟连闯进御花园了都不自知,看来得快些退去才是正事。
将拽地的裙摆稍稍往上提起一些,她尽量蹑手蹑脚的往来路退去,眼看就将出了御花园的范围,却不想一个没留心撞上了栏边的盆花,‘!啷’一声清响过後,宫中守卫便已循声找来。
“什麽人?!”
完了!
她长叹一声,索性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的自隐处现身出来。
“皇……呃,娘娘?”这些守卫都是皇帝的随身侍卫,自然是认得她的。只是她出现的太过突然,加上近日来身份模糊,一时之间他们倒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才是。
“不如……”她看看他们,尝试脱身。“你们就当没看见我?”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皆是满脸的无可奈何。“您认为这行得通麽?”
当然是……行不通的。
林颜也明白这一点,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吧,你们该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第四章
18
被一干侍卫“请”至园中,迎著君王饶富兴趣的眼神,她挺挺脊背,打算走一步是一步,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受些皮肉苦痛罢了。
“是你?”帝王放开怀中娇慵的美人,缓步踏下白玉台阶,向她走来。“怎麽跑这儿来了?”
林颜潜意识的後退两步,随即在君王好笑的容色中幡然醒悟,忙不迭止步,躬身行礼。“臣妾只是误闯御花园而已,还请皇上恕罪。”
误闯?
他看著她垂至极低的头颅,整夜无聊的心情骤然好转起来。一伸手,他将她搀扶起身,笑道。“无碍无碍,既然来了一起便是。来人,赐座。”
眼见一张宽大梨木椅被人利落的安置与帝王身侧另一边,林颜暗暗叫苦不迭。敏锐如她自是早已发觉端坐上方的丽人神情欠佳,隐藏於秋波明眸之内的更是利箭一般的锋芒。若是可能,她也不想去趟这番混水,奈何挽在消瘦削肩上的男子手掌却不曾有过半点松懈。就这样,她满心不甘愿的被牵著落座帝王另一侧身际。
何谓度日如年?林颜此刻总算是体验到了。
靠在宽敞舒适的椅内,柔软的毛皮垫子驱散了冬日里所有的寒冷,周遭数十个燃著熊熊火焰的火炉更为他们送来春天般的温暖。
“……好看麽?”
“啊?啊,十分吸引人呢。”天晓得她一点都看不懂眼前众人唱得是那一出。只觉咿咿呀呀之声嘈杂十分,直让人有一种掉头离去的冲动。但当著帝王的面她自是不能说出这般扫兴的话,只得强打起精神虚与伪蛇一番,心中却对这样的自己大吐不已。
帝王微微一笑,倒也再继续追著问下去。一转头又与身边娇慵无力的如妃细语连连。
视而不见的盯著身前唱作具佳的台上戏子,林颜极力忍下第三十个即将出口的哈欠,端起一旁的茶水轻嘬并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耳朵,饱受蹂躏的耳膜这才觉得好过一些。
如地狱般的折磨要继续到什麽时辰呢?她望天暗叹,却不知那百无聊赖的神情一一落入看似将全部心神放在如妃身上的君王眼底。换来他有所感悟的一记浅笑。
“都散了吧,朕累得很,想回宫歇息了。”一声令下,前刻尚歌舞不休的台子立即散了个干净,林颜站在那里,就盼著君王早些离开,她也能早些离了回去。想来涫涫等人找不著她该是急的发疯了吧?
“……娘娘……娘娘……”为脑海中勾勒出的那般景象差点笑出声来的她并没有听见来自帝王的唤声,直至靠近她身侧的侍卫连著唤了她几声,才蓦然惊醒。
“啊?”
“皇上唤您呢。”
shit!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粗口,表面上却仍得挂著笑容迎上。“臣妾在。”
帝王离她大约七八步左右,无宫灯的照映,那人神情有些模糊。再兼之她低著头,更是看不见薄长嘴角边浅浅勾勒的那抹诡笑。
“今儿个就由你侍寝吧。”
他倒是淡淡说来,完全顾不得这话才一出口便立即引起了身边两名女子截然不同的反应。林颜自是不用提了,满口银牙差点没在刚才咬碎了。
值得一提的却是新蒙圣眷的如妃的反应。
只见她先是微微错愕,而後竟能对林颜展开一抹和善的微笑,仿似毫不在意一般。“那麽,臣妾便先告退了。”
帝王微笑著拍拍她的肩,显然很赞赏她的识大体。
如果林颜不是来自21世纪,那麽她很有可能也象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被如妃的和善面貌欺骗。就在如妃笑意盈盈的从她身边优雅步过的时候,林颜很清楚的感受到了来自如妃的隐藏的极深的怨恨,那绝对不是一种心无芥蒂的表现。
林颜向来淡漠,人若不犯她,她便也懒得计较。但若有人欺压至她的头上,她却也不是那甘心忍气吞声的主。而今看如妃的神情她已知道,过了这一夜,定会有些不开心的事情找上门来。
然而当前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她整整衣衫,走至帝王近身。“只恐臣妾今夜无法侍寝,还请皇上恕罪。”
帝王无声的挑高了眉。
两人对视数秒,林颜无奈,只得再道。“今日正逢臣妾不适之时,实在无法侍寝。”
君王笑了。
凑近一把拉她进怀,笑容邪魅。“别紧张,朕不过只想与你聊聊昔日往事罢了。这样……应该没什麽问题吧?”
名为问句,实却已等同命令。看著那双黑亮的狭长眸子,林颜发誓,她分明看见了闪耀其中的狡猾,一如终於将猎物牢牢逮住的狐狸。
自己……就是被那狐狸看上的可怜猎物吧。
端倪四周,好似已经无路可逃了呢。
她从君王怀中扬起头,笑得淡然。“随君所愿。”
19
乾宁宫——帝王的寝宫,此际正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如儿臂般粗的红烛外壁,九尾金龙盘娓娓盘旋其上,吞吐著顶端的弹跳火丸。
嵌著幼细金边的淡黄色纱幔低垂至地,於白玉地面上拖曳出一圈小小的圆形弧度,其间勾环丁零轻响。
“手上拿得什麽?让朕瞧瞧。”他早就发现被她小心护在胸前的浅墨画纸,出於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原因,适才在人前他并不曾开口唤她将画纸呈上。而今进得宫里却是再也忍不下这起了多时的好奇之心。
“荷花?”从貌似顺从的她手中接过画展开一看,他有些惊讶,亦有些赞叹。“画得很美。不过朕好奇这般寒冬之时,你是如何画出仅属夏季的仙子?”
林颜轻挪几步,“皇上又是如何知晓这画作为臣妾所为?也许,它不过是我於误闯御花园前偶然拾得之物罢了。”
他朗朗笑起。将手上所执画作平放於宽大的案几上,另拿龙形纸镇与一角压上。“你是在与朕说笑麽?选妃首要便是精通琴棋书画四艺,朕犹记得清楚,当初众多贵族女子中惟以你的画作最为出彩。现在你却要告诉朕这画作不是出自於你的笔下?”
“好吧,这化的确出自臣妾之手,不过那又如何?不过是一拿来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罢了,不值得皇上一提。”
他端倪画作的神情突然一动,抬头看她。“你刚才说什麽?”
“臣妾说,这画作的确是出自臣妾之手……”
“不对!不是这一句,是後面那一句!”
林颜愣了愣,恍惚中觉得该是方才的谈话中出了什麽差错,然面对君王,著实容不得她多费时间细想,遂开口回道。“‘不过是一拿来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罢了,不值得皇上一提’是这一句麽?”
就是这句话!难怪他总觉得有什麽不对劲,原来问题就在这里!
“看来这些年你改变了不少……就连以前你最得意的画技都已成了‘拿来打发时间的无聊玩意’了——恩?”临近了细看,却又从那张容颜上找不出半点人为伪装的迹象,只有稍稍陡变的容色加深了他心中的好奇。“令人不得不怀疑——究竟你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方展颜——朕亲自册封的前皇後呢?”
他的话,他蓦然靠近的身影都叫她不由自主的全身僵硬。
深吸一口气,然後慢慢吐出。她运用再也熟悉不过的医学上的放松方法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里镇定,试图从背後带给她压力的男子身影里跳脱。“皇上还说臣妾说笑呢。依臣妾看来,皇上现在所说的话才真真正正在同臣妾开玩笑吧?”
她不卑不亢的回身与他正面相对,一双明亮的秋波丽眸毫不畏惧的定定看著神情平淡的君王。“如果臣妾不是臣妾,那又会是何人呢?”
她的话倒也有一番道理。眼前的人无论从容貌、声音、体形上都与自己记忆中的方展颜一般无二,除了……他皱起眉,除了如刚才般大胆不退却的回视——及与以前截然相反的说话方式!
伸指在她光洁的脸蛋上轻轻滑动,他慢慢笑起来。
其实两相比较之下,他倒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方展颜。冷冷淡淡的,却又偶尔会从冷淡里透出些刺,有如娇豔玫瑰上扎人的尖刺,保护著内在脆弱的心蕊。
只不知,这般的突然改变是出自什麽原因?是丧父之痛过後的大澈大悟,还是——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之後,他微微上扬些的嘴角又陡然转得森冷。若只是如後宫众多嫔妃一般的争宠手段……怕她是用错了地方!
眼前的男人神情数番变化,林颜看在眼里,心里暗惊不已。近日连连接触让她烦不胜烦,心烦气躁下数次都忘了而今寄居的是一具古人身躯,心态语气皆在不自觉时回去了以往,如今看这男人莫测的容情,怕再也不能犯下丁点错误。
这一番各自思想却也不过短短数秒,两人眼神一触即分,一笑一僵,饶是有趣。
“罢了罢了,不谈这无聊的话题。来来来……”他拉起她来到桌前,指著案上画作。“聊了这许久,你倒还没一解朕的疑惑。”
林颜略一回想才想起早被丢去九宵云外的话题,望著案上鲜荷,她淡漠如昔。“寒冬又如何?只要我心中有荷,自然便能将它活现与纸上。”
“依此说来,便是你心中有什麽就都能一一绘出?”把玩著掌中纤细的指尖,他看似不经心的投下一道隐形陷阱。
被帝王以亲昵的姿态从身後堪堪圈著,林颜性子虽淡,却也禁不住微微热了脸颊。低低回道。“自然。”
‘然’之一字话音才落,余音还萦留舌尖,身後之人一个用力,娇而无力的身躯便随著男人意向而转去後方,完全陷入他温暖宽厚的胸膛间。
一双手,自上好黄缎袖拢中探出,食指轻抵她的下颌——缓缓抬起。
帝王的脸,近在咫尺!
细长的丹凤眼浅浅眯著,额际,一抹乌丝滑落,於脸一侧轻轻荡著。那模样配著那神情,竟有著一股说不出的邪魅气质。
他凑近她,突然伸舌在她耳边缓缓舔了一下,热气轻吐。“那麽朕呢?朕在不在你的心里?”那双紧紧盯著她的眼,仿佛一潭深不可测的泉水,只望过一眼便能让人失去理智的深陷进去,从此无法自拔。
那一瞬间,她有些慌了,直觉就想扭头离开。
“别逃!别逃……”他放软了声音,继续诱惑她。“为朕画一幅吧……让朕知道,你的心里——还是有朕的……”
她迷惑了。
她不知道这一刻,帝王的眼睛看的是谁?是她麽?还是方展颜?
哦,不!
她近乎恐惧的发现,有那麽一个短暂的瞬间,她竟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