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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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您认为谁最有可能会在您家中的卫生间里放置这张恐吓纸条呢?”
塔芙妮和捷尔特都吃惊地看着我——塔芙妮大概是觉得我的这个问题有些太突兀甚至莫名其妙,而捷尔特先生的表情却告诉我:我的推理并没有什么错误。
圣玛丽教会医院在本市共有三家——其中,第二教会医院位于豪泽区,也是唯一的一家以“救助贫弱者”为宗旨的慈善医院,资金来源主要是依靠米修罗大教堂的社会募集。近年来社会募捐越来越少,米修罗大教堂甚至将神圣的升天祷告仪式都作为了开放旅游项目,以维持神职人员和教堂本身的不菲花销。——第二教会医院的状况本就不好,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又更是显得雪上加霜。
医生的职业习惯,无疑是注重外表清洁与服装整齐——我们何时看到过一个十分邋遢的医生呢?倘使一个医院中的医生个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试问又有哪位病人敢踏进这家医院呢?有着医学博士头衔的捷尔特先生在这样一个医院中的地位,按照常理来推断,大概不会低于外科主任——那就更加没有理由不去注意保持自己的仪容整洁。然而,让我们看看眼前的捷尔特博士:腮部的胡茬仅有左边的一小部分还勉强算得上平整干净,而其余部分简直就是未经修剪的杂草!没有系领带,衬衫和西装更是胡乱穿上。最可笑的是:捷尔特博士脚上穿的竟是一双早晨锻炼用的白色慢跑鞋,而不是哪怕再多看一眼鞋柜就能找到的皮鞋。
那么,会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纸条的呢?很简单地根据胡茬来判断,应该是在早晨刚刚起床之后,在卫生间里使用电动剃须刀剃须时(我可没有看到剃须膏的残留痕迹)——很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捷尔特先生在剃须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纸,拿起来一看便惊慌失措,丢掉剃须刀,胡乱穿好了衣服(也或许是先穿好了衣服没有系领带才开始剃须的——很多早晨时间紧张的上班族都喜欢采取这样的顺序),就驱车(更有可能是拦下了某辆出租车——那时候的捷尔特博士应该是没有心情去车库或者停车场的)来到了我的侦探社。
两个疑点:
第一,为何如此慌乱?对于一个受到过高等教育的医科博士而言,仅仅是收到了一张恐吓字条,就慌不择路地奔向某家侦探事务所——这是否有些太不合逻辑了呢?不过,如果是在之前曾受到过其它相关事件的暗示:比方以同样收到类似纸条的、和自己有某种社会联系的人的死去或者失踪作为铺垫,这样的行为也还可以理解。
第二,为何必须选择我的侦探社?死人递上的死亡通知——警察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但为什么在生命受到未知威胁的时候会不假思索地来到这里呢?又是暗示么?——或者目前只有先这样解释了。
“说得没错?我是在卫生间里,嗯?剃须的时候看到这个的??”
捷尔特博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算是对我小小推理的无声赞同。
“很好,那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汉迪克就领着一帮警察冲了进来。
我的老友并没理会我的存在,径直走到捷尔特博士面前,以警官先生们特有的腔调对他说道(这样的腔调也让我怀疑眼前并非我的好友,而仅是某个外貌酷似却不讨人喜欢的重案组探长):
“捷尔特·内格尔博士,警方完全有理由相信,您的生命正受到威胁。虽然我们已暗中派人保护您,但您现在仍必须跟我们回警局一趟,给您造成的种种不便,还望谅解。”
随着汉迪克围拢过来的那两个警察早就一左一右地让开了路,汉迪克也摆出了一个“请随我走”的手势。捷尔特博士略显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来稍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和汉迪克他们一道离开了侦探社。
眨眼之间,这里就又只剩下我和塔芙妮了:看来,这次的问询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夭折了。
我推推塔芙妮——她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我只好对她大声说道:
“我亲爱的塔芙妮,请你立即将这张纸影印一份,并马上做出相应的指纹报告——桌上咖啡杯的外壁上就有捷尔特博士的指纹样本:你也看见他用双手握过的,不是么?”
我的助手这才从对刚刚突发的“绑架事件”的无比诧异中清醒过来:
“?好的,我马上去办。”
“那张纸上的也一样?对了,你应该有我的指纹样本吧——要把那个除去别忘了?”
“好的好的,知道了?”,塔芙妮笑笑,将捷尔特博士留下的那张纸收好,同时小心地拿走了我面前的咖啡。
“喂?塔芙妮,这杯我还没有喝过呢!”
“哦?可那是你的指纹样本啊?我去工作了,老板~‘”
塔芙妮给了我一个同样令人诧异(或许比刚刚的绑架事件更令我感到诧异)的愉快回应,将两杯还没动过的诱人咖啡(我甚至都嗅出了波哥大咖啡豆的柔滑香味)放回到杯盘里,面带微笑地带着它们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唉?看来得在缺少咖啡的情况下等待汉迪克的电话了——如果不出所料,今天以内我就能再次见到我的老友:理由自然是那张被遗忘在我们这里的、剪刀手留下的死亡通知。
第二节 更零碎的片断、关于字条的初步推理及其他
“La mystique de la hétérodoxie?”
“Il n’y a pas d’effet sans cause。”
(法语:对异端的盲从?有果必有因。)月7日还算得上是早晨的时候,文泽尔侦探事务所。
“除了捷尔特博士以及我们的指纹以外,就没有任何其他的指纹了?”,塔芙妮指纹报告的结果恰好在我的意料之中。
“嗯,很好?塔芙妮,能说说你对这张死亡通知的看法么??我想,你应该不会只去留意了指纹吧?”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塔芙妮:“侦探助手一定要懂得‘举一反三’”。让我们想想,当某位侦探递给他的助手一张写上凶手姓名的纸条,而助手竟只想到去取纸条上的指纹(实际上,我所举的例子并非夸张的虚构——那该算是我们侦探社值得被记住的“不幸事件”之一)看看,不懂得“举一反三”的后果有多么可怕!
“那些应该叫做对这张死亡通知的分析的。”,塔芙妮俏皮地指正了我的语病——这次,我的助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哦?那么?我想听听你的分析,我亲爱的塔芙妮。”,我笑了——我并没有料到塔芙妮对措辞的要求竟是如此的正式。
“乐意之至。”,塔芙妮故意摆出一幅相当严肃的表情,“我留意了各个字母的剪痕:发现第三个字母i与第八个字母e原来竟是连在一起的——这点我已经剪下验证过,?当然是从原件的复印件上。”,塔芙妮在进行了恰当的补充之后对我微微一笑,同时刻意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希望得到我的肯定。
这个字母组合,在德语和英语单词中出现得非常多——因此,就算我们现在已经肯定这两个字母原本是连在一起的,也不能确定它究竟是来自于哪个单词的哪个部分,进而根据这个单词来判断凶手平日里爱看哪份报纸、杂志或者哪家超市的广告单(实际上,也很少有人会这样做)。我对塔芙妮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讲下去。
“第四个字母s的下端被撕过,大概是犯人一刀没有剪到底,就把它直接扯下来了。”
塔芙妮注意到了这个十分微小的细节——这是值得赞扬的。实际上,从字母s上的这个独特痕迹,我们可以简单地判断:犯人是使用右手拿剪刀,并且在裁剪这个字母的时候剪刀刀口向下——遗憾的是,伊凡特并不是个左撇子(我对这个特征总是特别敏感和印象深刻——多年前“镰刀罗密欧”的案子就已经用实例养成了我良好的职业习惯(作者注:具体参见《冷钢》篇)),所以这个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除此之外,我还留意了一下字体——第三个字母i、第八个字母e以及最后一个字母的字体是相同的:它们可能出自同一篇文章或者广告单什么的。显然,第七个字母m和第十一个字母d的字体也相同——这种粗大的字体大概是用来做标题的。”
塔芙妮的分析完全没错。补充一下:这些字体相同的字母,却是没有再像刚才提到的字母i和e一样能够拼合回去的了——这些我相信塔芙妮也已经发现,只是没有再啰嗦出来。
“最后就是那个字母t——犯人剪它的时候持剪刀的方向和其他字母都不一样??嗯,我发现的就是这些。”,塔芙妮看着我,期待着我的回应。
这个不同虽然很明显,但理由或许微不足道——犯人剪它的时候是倒着拿纸的:可能是这个字母t在报纸或者广告单的靠上部分,仅此而已。
“很好,塔芙妮。你的分析称得上完美,我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现在帮我查查那张复印纸的来源??”
“八十克的普通复印纸,到处都是——我们侦探社也用这种?”,塔芙妮在我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抢先给了我答案:我得说,在我和塔芙妮搭档的这许多日子里,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很少见——我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我的惊讶:至少,在这一秒钟里我想不出该对塔芙妮说些什么了。
“老板,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么?”,塔芙妮看出了我的吃惊——她也因此显得有些得意洋洋。
“嗯,那么?把你刚刚取走的那份文泽尔指纹样本再分析一下,如果已经凉透了,就交一份新的给我,最好快点?”
塔芙妮笑出了声。
在塔芙妮去冲咖啡的当儿里,我得以回想一下关于这张死亡通知中,塔芙妮刚才分析所遗漏的地方:
字母的大小写问题——为什么是IT is time To Die而不是It is time to die?为什么第二个字母t、第九个字母t以及第十一个字母d要大写?难道是犯人在报纸或者广告单上找不到小写字母了么?——这种可能性似乎微乎其微;如果是作为密码,虽然可以马上令人产生一些“激动人心”的联想,但在未取得更多线索的情况下也都会成为空想。不过,一些有趣的联想我还是记录了下来——比方由T。T。D。联想到T。T。C即toutes taxes prises也即“付税计入”这个很常见的法语缩写,并随之想到D。是否是法律用词dessaisir(“剥夺、使放弃”的意思):“放弃全部的税”会不会是犯人的对捷尔特博士的要求呢?
我曾从去年《自由意志报》对伊凡特案的大幅报导中获知伊凡特的出生地是法国于塞(睡美人的故乡,我对此印象深刻),可能也正因此,上述对字母大小写疑惑的假设基于一个法语缩写而不是英语或德语。我放弃了可能是暗语显义所使用的语种(英语)而选择了一个先入为主且已经死去的假定嫌疑人的出生地语种——先入为主一向都是侦探的天敌,我想,我必须纠正一下我的思路。
那么,往简单处想,我们不妨假设犯人是在慌张而且隐蔽的情况下制作这张字条的,因此它(对于不知道性别者的统一代称,下同)无法顾及到太多的细节: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字母s下端被撕过以及字母t的剪刀方向和其他字母相反——我们可以很合理地假设:犯人在赶时间。
那么,为什么要赶时间?
看来,我们还需要些新的线索。
第三节 不止一张字条
“Toute la ville en parle?”
“Cette nouvelle me remplit de joie。”
(法语:这件事弄得满城风雨?可是让我高兴极了。)“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晚。”
汉迪克再次来到我的侦探社,已是接近下午三点。他的样子看上去很疲惫——估计是为了捷尔特博士的案子。
很有默契地,塔芙妮将那张死亡通知送到了我的手中,而我则将它转交给汉迪克。塔芙妮还顺道给汉迪克端上了一杯刚冲好的克莱士咖啡(KreisKaffee)——这回我没有用错动词。
“你知道我是为这个来的,你们倒是挺有默契??”
汉迪克呷了一口咖啡:他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有些犹豫,便又呷了一口。
我们于是经过了片刻令人尴尬的沉默。看来,我得设法让我的老友表现得直接些:
“捷尔特博士委托我们插手这个案子。因此,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的东西,你自然有必要告诉我们。你也知道伊凡特确实死了,不是么?”
汉迪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并没有多少汗:我的老友在做决定之前最喜欢那样(大概也因此,他前额的头发已经呈现逐渐稀少的趋势——那可真不是个好习惯!)。
“我们曾经拿到过类似的东西。应该说,嗯?一年以前那个叫伊凡特的变态屠夫也送出过类似的东西。七份死亡通知,七个死人,无一漏网?”
“新闻和报纸上可没提到过这个。”
“当然!那该算是总局的最高机密了?呃,你当然也知道的,这可和当年局子里的二级保密性质不同——毕竟不是‘影子杀手’的年代了,所以?”
(作者注:为了避免一再发生的重要案情泄漏情况(在很大一部分情况下,也是为了给自己遮羞),自由意志市的警方高层们早已在1996年修改了案件保密政策——凡是被总局协商为“总局机密”级别的案件,即便是接受案件的分局也不得保有任何与案件相关的资料,更不能违反上级命令独立对此案进行调查。汉迪克提到的“当年局子里的二级保密”,所指的显然就是1992年吉姆·华特生的那个案子,看过《冷钢》的朋友应该知道。)“所以,现在又收到这个,你们就害怕了?”
塔芙妮说的一点没错——如果民众知道伊凡特并没有死,并且还在继续放出死亡通知的话,警局的高官们大概又得来一次“集体辞职”了。
只是,当伊凡特已被处决之后,为什么当局还将那七份死亡通知列为最高机密呢?如果说是为了防止出现恐慌,在案子尚在侦缉的过程中还说得过去。但事情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除非是另有隐情,否则根本没有必要让这些无用的资料占着总局机要室的空间。我想,我还是得问问汉迪克:
“为什么这些死亡通知被列为当局的最高机密呢?”
汉迪克摇摇头:
“我也不大清楚?你知道,他们不公开的理由,至少对我而言?”
“这个案子还没完?”,我的助手实在有些看不惯汉迪克屡次的欲言又止了。
我得承认,塔芙妮的猜测应该是又一次正确了。犯人已死掉一年的案子却并没有结案——虽然这听起来似乎很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最符合逻辑。
“应该是这样吧。很奇怪不是么?我知道的不太多,一则是因为伊凡特的案子影响实在太大,总局不得不对相关的东西进行保密——你知道的,有点门路的记者最喜欢向警员买情报:他们有时候甚至比警车还先到现场?”
“如果这东西被记者们抖出来,晚班出租车司机大概又得几个月没饭吃了?”
听了我的话,无意识地,汉迪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二则因为我并不主管这个案子,没办法知道得更详细些?”
“这样的案子,总局当然没有理由不插手?这么说,虽然你以保护当事人的名义将捷尔特博士带走,但你只是将他带到总局,却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哈,这么说算是讽刺么,我的朋友。总局让我们做事总是有理由的:他们说捷尔特博士是目前一桩连续杀人案的关键人物,原因你当然可以随便想。再加上刚刚和伊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