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秘籍-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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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临时借用了镇卫生所的手术室,对欧阳婷的尸体进行了检验。
在凶案发生以后,大家守着自己的那份心境,慢慢调整着。还有一个人在欧阳婷死后的第一个夜晚,偷偷地躲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这个人就是陶居的少主人朱石。
用〃心如刀割〃这个成语都不足以描摹他此时的疼痛。
朱石出生在他朱家陶窑第二次被土封的苦难日子里。世居朱家镇的朱家因为老辈传下来的基业,一直以来都在社会上受人关注。朱砂从他爷爷那里直接秉承了朱家的独门《紫砂秘籍》以后,父亲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很早就死了。叔父也已于1949年去了台湾,朱家就只有靠着朱砂来光耀门楣。
在新中国建立初期,朱砂也跟刚刚被解放的中国劳苦大众一样,对党对国家抱着一腔的热忱。在开国大典那一天,朱砂在自家的陶窑大门上方挂起了五星红旗,带着陶窑里的伙计们整齐地列队在窑门前,对着这五星红旗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就为这个,他后来被人当做旧社会封建余孽的代表。
第六章 玉峰天成(4)
朱家从宋代起家,除了朱炽父子一支之外,从不染指政治,兢兢业业做着他们本分的手艺,〃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只求朱家手艺能被世代传承下去。朱家的紫砂器虽然还是一批批地被运往京里,但是只能为〃皇家御用〃的禁令被打破,朱家的陶窑的生产要为建设社会主义,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具体地说,就是要大量生产老百姓生活中必需的生活用品。
朱砂的心态调整了有半年的时间,终于想通了。他接受了朱家公社给他派来的十个徒弟,认认真真地带徒弟,每天带着徒弟上朝音山上取土,回来再挨个程序进行,手把手地教,每四天,朱家陶窑就会出窑一批日用家什,饭碗、水罐、面盆。。。。。。这些物件不需要太多的工艺,只教会徒弟们怎么样让这些家什圆起来就成。
如此听从党安排的朱砂打乱了自己近三十年的做艺术的原则,也打破了几百年朱家不收外姓徒弟的规矩。就这样也没能让他守住朱家的几百年陶窑。建国后不久,对私营企业进行〃社会主义公有制改造〃,朱家陶窑更名为县陶器厂,他成了带着工人干活的车间主任,受厂长领导;下了班,他回到自家的陶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依旧研究他的紫砂艺术,赶着夜半更深把陶坯做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再偷偷地带进窑里,与那些盆盆罐罐一起烧,但总是因为火候的问题,出不来精品。一次,他大着胆子,按照单件所需要的火候安排了一窑的开窑时间,结果一窑的盆盆罐罐都成了废品。在调查这起生产事故的时候,他的阴谋被揭穿了,他成了破坏社会主义建议的〃现形反革命〃,被公安军关进了县里的看守所。
眼看朱砂的性命不保,镇上人采取的态度却大相径庭。一些受过朱家恩惠的人家想帮他一把,躲过这一劫。他们去县里为朱砂说好话;大多数的人则抱着一个看热闹的态度,说〃木秀于林,风必吹之〃的有之;说〃他朱家风光了几百年,也该有这一劫〃的,也有之。那时的镇革委会主任正是朱家人,叫朱环,是与朱砂同一个太爷爷的同宗兄弟。平时朱砂与他家相交还算深厚,每到家道艰难的时候,总是朱砂出手救助一二。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儿,那朱环惟恐躲之不及,哪敢包庇自家人哪?吓得日日里去县里汇报朱砂平素的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不恭言语,比方说,在1952年朱家陶窑被充公时,朱砂一天去他家,与他夫妻二人说:〃这不是要断送几百年来的紫砂艺术吗?〃又有一次,朱砂在徒弟们面前说过:〃这些破碗烂盆能当什么,摆明了是糟蹋这正经玩艺儿〃。
那县革委会主任金忠却是两难了:朱家镇的乡亲来他这里来说:朱砂是个做砂器的呆子,一心只想做出他朱家世传的陶器精品,并不曾有意与党和人民做对,充其量也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放出来好好教育,监督改造,对他来说也就是足够的惩罚了。朱环又来到他面前,说朱砂有反党言论,他又觉得朱砂的这些话也足可以定他个〃反革命〃,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最终让朱砂躲开这场灾难的,还是靠了朱家祖宗们留给他的财富《紫砂秘籍》。
朱砂在那大牢里苦思冥想着:他赔上一窑活计做出来的那只陶壶为什么成色还是不好,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紫砂秘籍》来,再对祖宗们传授的秘方研究一下。他对那里的一句秘语总是没有理解。这是因为这秘籍传承的年代太久远了,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必得有闲暇的时日慢慢揣摩。他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命将休矣。
如果朱砂在大牢里天天思虑着如何保命,那才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县里定了朱砂的死罪,报到省里。省里自人有出面说公道话。这人是原来一名地下党人。解放前被国民党追杀,一日逃到了朱家镇。在挨家挨户搜查他的时候,他躲进了朱家陶窑。此时朱砂正在陶窑里试验新从朝音山山顶取来的土。见此人藏在新制的陶坯后面,便问他由来。听明白他眼前便有性命之忧,不问政治的朱砂动了人道之心,信手制了一个缸大的陶坯,让他藏在里面。等追兵到了,朱砂便点起火,烧起陶来。追兵搜了大半天,就是没有往那着着熊熊大火的窑里搜。那厚厚的大缸没等被烧热,那追兵便退了。朱砂急忙灭了火,放了那人出来。这人解放后做了省公安厅的第一任厅长。恩人蒙难,他自然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批了个〃人民内部矛盾〃,就救了朱砂一命。
第六章 玉峰天成(5)
朱砂被放出来时,他的陶居已经被镇革委会占为办公大院。他被安排在镇上一户周姓人家住着。这周家男主人便是周天筠的父亲,日后便成了他的岳父。
自从朱砂成了〃现形反革命〃,朱家陶窑就没了大师傅,不得不停窑。留着个空窑也没什么用,镇上便用土封了它。朱砂没了事情做,只得与岳父大人一起到湖上摇橹、打鱼、采莲藕。
那周天筠本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似的,整日没什么话说。又嫁了这个正蒙难中的朱砂,更郁闷不想说话。父亲一再说朱砂此时不过是〃虎落平阳〃,日后终会有出头之日。可是周天筠日日看见的只是朱砂打鱼比人家小,采藕比别人少,就是扫个院子也比别人慢许多。日日里呆呆傻傻,好像在寻思事,又好像没有事好想。
朱石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生到这人世的。从小父母二人就没话。能听到的,大都是大舅每日里骂父亲是个废物。这就造就了朱石性格的内向。
等朱砂的沉年冤案被平反,朱石与父母一道从外祖父家搬回陶居时,他已经十岁了。在学校里,他从一个被唾弃的狗一夜间变成了镇上最受人艳羡的陶居少主人。
朱石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那镇上最漂亮的大宅院原本是他家的祖业。他经常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故意绕路在陶居门前绕上一圈。用小手摸一摸那光洁的、滑润的、茶色的墙,为了能在那下马石上坐上一会儿,他故意装作被门前一绺柴草绊了一跤,跌倒在那下马石旁。他看周围并没有注意到他,便一骨碌爬起来,脸朝着大门坐上那下马石上。
那下马石也不是石头凿成,也是如紫砂烧成的。坐在上面,凉爽而又不似石头那般坚硬、冰冷。再从那两米多宽的双扇朱色大门看进去,那高大的皂角树和那几乎像宫殿一般的二层小楼。他立时就觉得:他的父亲并不是他舅父嘴里的〃废物〃,而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可能人的本性即是分外地不珍惜已经得到的东西,朱石搬回陶居以后,倒没有原来那样珍爱陶居。
先是他非常喜欢听说父亲要上朝音山,总是在父亲要出门的时候的,拿着拾柴禾的柳条篮子,无言地站在父亲身后,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手里拿着丝袋的父亲。这时候反对他跟父亲上山的通常是母亲。她总是嘟囔着:
〃你们不用在我这儿演戏。我知道你们都在琢磨朝音山上的那个土坑。我就不明白,那土啊,泥的,有什么好,非得再给你带来个杀头之祸什么的,你就长记性了。你喜欢干什么我也犯不着管,只是不要害了我儿子。儿子,好好跟妈妈在家里。你舅舅给我们送了一篓螃蟹,我马上就给你蒸上。让他自己去吧。〃
朱石最爱吃的便是那螃蟹了,在母亲的话里,他都咂到那肥蟹黄的鲜味了。可是父亲口中被形容得何其神奇的陶土让他着实舍不下。
父亲并不明示他对母亲的见解反对与否,只是大步地往外走。朱石便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母亲的态度,也小步地往门口跟。直到走出了大门,听不到母亲的唠叨声,父子二人才会意地对视一笑,大踏步地奔上朝音山。
专注于研究陶土的父亲并没有在意:在儿子的柳条篮子里还装着个盛满水的小瓶子。于是二人便在陶土坑里就地和泥做坯,没有拉坯机,父亲就从朝音寺借来一块木板和一杆木棒,制成了个简易的拉坯机。这个〃拉坯机〃在父亲粗大的手里捻转起来。朱石平生第一只陶坯就在这旋转中成形了。
没有烧窑是父子俩最大的遗憾,只凭着日光的烘晒,是烧不来出成色的。朱石没事便去被土封上十几年的朱家陶窑那儿跑。
朱家在落难的十几年里,镇上的人除了羡慕朱家陶居的气派,几乎都忘记了什么是〃阶级斗争〃,也没有人再去看着曾经是〃现形反革命〃的祖传手艺人朱砂。大家都忙着摇起桨到湖上去讨生活,巴望着一网下去多打上来几条鱼;精心地摆布着塘里的莲藕,巴望年成好些,定谁是〃反革命〃,给谁平反,都是那官府的事。
第六章 玉峰天成(6)
终于有一天,朱石大着胆子,将窑口土弄开一些,便忙不迭地跑回家,等着有人来家兴师问罪。他躲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了一夜,也没有人来叫门。
这让他的胆子更大起来。
第二天,他又弄开一些,晚上依旧没见有人来找他算账。
这事他不敢告诉母亲。第三天半夜里,朱石偷偷地拉着父亲到了陶窑。一见自己日思夜想的陶窑又见了天日,朱砂即使在儿子面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急迫,大步奔进去,清理着里面的积土,扫掉挂得到处是的蛛网。
从那天开始,朱家父子便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都消磨在这个陶窑里,鸡叫后再偷偷潜回陶居。
其实,朱石第一天的举动就没逃过镇政府的耳目。不过碍着省公安厅老厅长,现在的省政协副主席的面子,并没有惊动朱家。如果没有这人,朱家怎回得了陶居?朱家偷偷启用陶窑的情况报到了上面,自有人请示那政协副主席。在那时候,对文革期间定罪的人上面的态度并不很明朗。那政协副主席也不愿意冒着犯路线错误的风险明着表态,于是来了个一言不发。下面的人惩治朱家父子的私自开封行为也不是,下令允许开封也不是,于是就任着朱家父子在陶窑里作他的妖儿。
默契的父子生分在朱石将要从工艺美术学院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朱石已经24岁。年过半百的朱砂希望儿子回乡来继承他的衣钵,延续朱家几百年的祖业。朱石则认为,祖业要振兴,还要融合西方艺术成份,想到国外留学,系统学习西方的雕塑艺术。父子俩争了个天昏地暗,朱砂没能跘住儿子的出国留学热情。
这次儿子的离开并不比他去省城上大学的四年。朱砂整日里希望儿子早日回来,又觉得这希望实在渺茫。一次上山采土,他遇上了一个在山里迷了路的十岁女孩子。她说,她的母亲不久前过世了,她是上山来寻她出家的父亲的,可是父亲并不在朝音寺里,她的生活从此没了着落。朱砂见她可怜,又思量着自己现在除了远在海外的独生儿子朱石,再不可能另有子嗣。于是收了这个女孩做了孙女,领回家,取名朱娇娇,日日里与他学习紫砂艺术。到三年后朱石回国的时候,朱娇娇俨然是朱家的一份子,是朱家陶艺的合法继承人,与朱砂以及周天筠一家人已经处得融洽。
朱石不再与父亲争论陶艺是否是国粹,只是与父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各做各的,在生活上对老父亲则百依百顺,包括父亲给他娶了一房他不一点也谈不上喜欢的媳妇。
朱砂对朱石的怨怼并没有因为儿子的孝顺而减却,如果没有周天筠从中周旋,他甚至可能不许儿子再踏进陶居。
谁料想父子旧怨未解,又填新结。欧阳婷第一次出现在朱家,是他带着大队人马来采访朱砂夺得世界大奖衣锦还乡时。对着那闪闪动人六十万美元奖金,欧阳婷的口水几乎就要流出来。
接下来,欧阳婷便成了朱家的常客。每每来找朱砂聊紫砂艺术,聊他对人生的感悟。历尽沧桑的朱砂一次谈到他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自己珍爱的女人。欧阳婷哪里肯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马上凑上去吻了朱砂的面颊,跟上了一句:
〃还缺这个深情的吻吧!〃
朱砂一辈子见识过的女人只有周天筠,哪里受得住欧阳的这甜腻腻的吻,登时周身热血沸腾,一把将欧阳揽进怀里。可那欧阳偏就挣脱了,站在离他一米过的地方矜持地笑笑,拎起自己的小包大声说:
〃朱老师,我有事先走了,下次见!〃
欧阳婷再一次来到朱家赶得不巧,朱砂被镇上的领导请去赴宴了。她在书房里见到了少主人朱石。朱石正在专心致志在布纹纸上设计砂器的造型,根本没发觉拈手拈脚走进来的欧阳婷。欧阳婷觉得与那老主人相比,这少主人更让她值得出手一勾。那巨额的奖金和世人垂涎的《紫砂秘籍》绝对不会被他那糟老子朱砂带进坟墓,迟早还不是他朱石的?
想到这儿,欧阳婷走到朱石的背后,十指叉在一起将一双纤纤素手搭在朱石的肩上:
第六章 玉峰天成(7)
〃哎哟!如此专注,怕是自己被人偷走都还觉不到吧。〃
与朱砂相比,朱石是个广见世面的人,尤其是女人。可是,此时他侧脸一看搭在自己肩上的这葱一般的玉手,在第一时间触动了他的艺术神经:
〃别动!〃
他一边下着这样的命令,一边仔细观察这双手,又急急地在纸上描绘着。不一时,那素手便被他精巧地设计在了壶盖上。
欧阳婷不期自己的手作了模特,被朱石描画得可说是神来之笔。
从那时,欧阳婷便经常分别与这陶居的老、少二主人单独〃交往〃起来。
对欧阳婷的死,触动最大的就是这少主人朱石。今天,他把自己关进工作室,就是想在心里痛悼欧阳婷,同时把那素手壶做出来。
第七章 细道阴阳(1)
龙飞并没有忘了这个朱家少主人。不过此时他还暂时不想惊这个全职悲伤的人。
〃压惊宴〃后的第二天,龙飞有兴致要路晓驿带着他去拜访天华道人的三清观。
这一天,一大早天气便阴阴的,空中有着很重的水气,在低空形成大雾。相距三米远走路,后面的人看前面的人,仿佛是走在云端里。如果距离被拉到五米远以后,前面的人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移动着的物团儿。十米开外,就谁也不见谁的影儿了。
遇上这样的天气,朱家镇的男人们便不再到湖上去行船打鱼,而是三个一群,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