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苏兰]惜福休修朽-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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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课跑去玩儿?你倒是长胆了!”
“不是、不是玩儿,是陪少恭去采药,有事耽、耽搁了……二姐你先把我耳朵放开,要掉了、要掉了!”
方如沁听他说是和欧阳少恭在一块儿,手上的力道才又轻了些,但仍扯着方兰生的耳朵,恶狠狠地说:“整天不学好,像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若不严加管教,再几年变成你爹那样的烂人!花天酒地没个正经!临到老了居然出家做什么和尚,嫌娘替他伤心得还不够吗!你给我记牢了!下回再敢胡闹,直接拧下来丢去喂狗!”
方兰生连忙回应,“是是是,一定记住……”
心里却满不在乎的想,他爹那样又怎么不好了?当和尚云游四方去,还不用整天面对凶悍的他娘和五个姐姐,多好。
心里还没腹诽完,方如沁又下达惩罚任务,“《论语》抄四百遍,后天交予我。”
“四百遍?!后天?怎么可能抄得完!”
“抄不完也得抄完!敢再偷偷溜掉,就等着嘴巴里塞满泥巴浸猪笼!”
“二姐!我是男人啊!”方兰生苦着脸喊,方如沁却不管他,脚下生风的自顾自走了。
方兰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院大院中,小心翼翼揉着耳朵对着空气细数自家二姐的残暴,心想若是天下女子都如他几位姐姐那样凶悍,他还不如不成亲了……哎,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才有颜如玉,果然不假。方兰生一边念叨着,一边回了书院里休息的房间,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确实是乏了,是以他一沾床铺的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方兰生做了个美梦,梦里二姐温言软语不再虎着张脸恐吓他了,同学见着也没有阴阳怪气了,回头一看自己还多了个温温柔柔的娇妻,虽然看不清容貌,方兰生却直觉应是极美的,在梦里都能笑出声来,真真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了。
方兰生咧着嘴,在满胸腔的幸福感中醒了过来。已经是入夜了,四周黑漆漆的,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头顶上一张放大的女人脸,那张脸似笑非笑,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方兰生愣了愣,心脏狂跳了几下,被吓的。视线下滑,借着微弱月光看到那女子衣着通体血红。他心里一咯噔,连忙跳起来,指着她问:“你,你是谁,为何在我房里。”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听闻公子信山精海怪之说,想请公子帮一小忙。”
“什么?”方兰生瞪大眼倒退两步,看他面前女子通体红衣,身形忽隐忽现,不就跟志怪话本里专吸人精血的厉鬼女妖怪一模一样?!
“女、女妖怪!别过来!”方兰生举起自己带着佛珠的右手,“我有避邪佛珠,才不怕你!”
红衣女子呵呵轻笑,又走近了些,“公子莫怕,我不是什么女妖怪,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什么小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禁!——咦,怎么不起效?”
“佛珠自然对我无用。公子莫慌。”
“什么?佛珠无用?”方兰生甩了甩自己手上佛珠,见真的对那个女妖怪不起作用,暗道不好,难不成他碰上的是千年的女妖怪?!
爹说过,打不过就跑,没什么可耻的!子也曾经曰过,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也曾受胯…下之辱,他方兰生跑一次又算得什么,今日的逃跑是为了日后长足的胜利!而且,为了避免出现受害者,要赶快通知别人才是!方兰生想到这,一咬牙,拔腿就往门外冲了出去。
红衣女子料不到他还没动手就跑得如此干脆,一愣,还真叫他夺门而出了。
方兰生怎么会知道,他这一跑,就跑出了个命中注定。
今晚是琴川一年一度的花灯会没错,精美新鲜的花灯顺着街道挨个挂过去,灿烂得像夜明珠一样,所有琴川人都在这个夜晚聚集在市集里,把本来应该冷清的夜晚烘托得热闹非凡。但是他不知道,最热闹的是当晚抛绣球招婿的孙家门前。孙家小姐自幼体弱多病,是个病秧子,所以孙老爷为了冲喜,在这个喜气的日子里,绣球招婿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戏剧化,方兰生跑啊跑,边跑边喊有妖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脚底被哄乱的人群一绊,就直接栽倒了,顿时被乱跑的人们踩了几脚,差点踩得他吐血——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孙家小姐的绣球,好死不死正好就在自己怀里。
起初还有两个人和他争这个绣球的归属权,方兰生正想把绣球交给别人,却看到了传说中的孙奶娘。在琴川,你可以不知道孙家老爷是谁,方家老爷有多不靠谱,但是你绝对不能不知道孙奶娘是何方神圣。
她是一个传说。
她是一个和琴川七大鬼闻齐名的第八大传说。
孙奶娘是这样一个人物:膘肥体健、壮硕无比,走路扭腰摆臀,手绢被她甩得好似拨浪鼓,头戴大红牡丹花,口涂红丹,面敷胭脂,笑一笑,能把鬼也吓跑,却自认赛西施,赶玉环,美若天仙。她拨开人群冲到方兰生面前,一把按住了那个绣球,见方兰生神色间满是不愿,两条眉毛一竖开口便训:“小子,你接了绣球自然就是我家小姐的夫婿。我家小姐和我一般貌若天仙温柔可人,你能娶到可是你大大的福气,说,哪里又委屈你了?”
这可好,那两个和他抢绣球的立刻不抢了,身子一缩,一转身就跑了。只剩个方兰生被钢铁般的力气钳住,想逃逃不掉,一肚子哑巴吃黄连的苦味。他心想,就算是个天仙他都不愿意娶,更何况还是个“天仙”!……
围观群众永远是围观群众,眼看着方兰生在孙奶娘强而有力的臂弯桎梏下苦苦挣扎,纵使有人摇头叹气可惜了眉清目秀的方家小公子,也没人勇敢地站出来,救他于水火。
百里屠苏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对使了五牛二虎之力仍然推不开卡住他脖子的孙奶娘的方兰生来说,百里屠苏的出现简直就是那闪耀着万丈光芒的救命稻草。还是贴了纯金足值够分量的草。
方兰生忘了他和百里屠苏在翻云寨的恩恩怨怨,也记不起在魏芳家的是是非非,咽了口唾沫润嗓,满怀希望地开口了。
“少侠、百里少侠!帮我一下……念、念在我们曾有患难之情,战友之谊……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百里屠苏恍若未闻,别说理他了,回应他了,就连头都不曾转一下,目不斜视地就路过了方兰生……
方兰生气得一口血呕在心头,心说这般见死不救毫无义气的哪是什么大侠嘛分明就是沽名钓誉之辈啊啊啊……他求助无门,最终还是在无限的怨念中被孙奶娘拖进了孙家。
百里屠苏一回头,恰好在爆竹星火中看到被逼婚少年青衣下摆的一角消失在门后。
不知为何,他忽的想起下午做的那个梦来。
梦里冰冷威严的男声就像缠绕耳畔一般消散不去——“太子长琴获罪于天,无所缔也,永世寡亲缘情缘。”
永世寡亲缘,永世寡情缘。
孙家的家丁还在放着喜气的爆竹,噼里啪啦,镇里的小孩子们欢欣地围着观看,人们笑声欢语地提着各式花灯徜徉集市。
热闹非凡。
却与百里屠苏无缘。
………………
第七章
正如欧阳少恭所说,琴川河里赏花灯看到的景致与岸上是大不相同的。
那些花灯星星亮亮地在街市楼房上闪耀,从河里看过去,就是一片延绵的星光,星光下,是远远传来的欢声笑语。尘世人间繁闹,沉溺于繁闹的他们的念想忧乐永远只有一世短短数十年,又怎会知道如何是超脱轮回之外,如何又是永生……不过无妨,终有一日,那些值得被他记住的人,都将得到永生,与他相伴。
欧阳少恭望着街市出神了一小会儿,钻进船舱,他为今晚备了一壶清甜果酿,好和小兰一起品赏,船里摆上了他心爱的九霄环佩琴,轻拨几下,就有曲音缓缓流泻而出。极懂音律的人应能听出琴音温和柔约,又藏劲节竹脆之感,而在这断脆里,又隐匿着一股力争之愤。
只是这世间,能懂欧阳少恭所弹音律的人,寥寥无几。
若说琴音似人,也是正确的,欧阳少恭从来不是看起来那般只有温和,只有君子端方的人,他本人,温润和谦,但深不可测。
欧阳少恭并不怕等,他等了千年,蛰伏了千年,都不曾心焦过,不曾失去耐心过,又怎么会因为方兰生一时失约就丢了耐性。
只是他等了近两个时辰,果酿自己喝了小半壶,曲子弹了一圈,等到花灯会快要结束时方兰生都没来赴约,他才确定方兰生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寂桐为他沏好茶,端到他边上,“少爷弹这曲时似乎心绪不宁。可是担心兰生有什么意外?”
欧阳少恭温温地笑,“他能有什么意外,至多是被方二姐罚抄书本,来不了罢。只是不曾告知一声,确不像小兰所为。不如寂桐你在这等着,我去书院瞧瞧。”
欧阳少恭要亲自去找方兰生,寂桐也不拦着他,取了外套给他披上,“外面夜凉,少爷当心。”
“省的。”欧阳少恭出了小船,到了岸上,还没行几步,就看到一个姑娘背着一个少年吃力的走,再一看,那个趴在她背上昏迷不醒的不就是百里屠苏?
医者仁心,更何况百里屠苏又是自己的半身,至少欧阳少恭在百里屠苏身上取回自己的魂魄前,他要百里屠苏活得好好的。
欧阳少恭二话不说就把百里屠苏救回了自己的小船。替他把脉诊断,配药调理。
再看那个姑娘,一直抓着百里屠苏的手不肯放,说是可为他疗伤,让他舒服些。
欧阳少恭心里吃了一小惊,面上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些问题,套了些话,问了名字,基本就已经猜到她的身份。
当下自是装作不知,客套一番进了里间弹琴——也不去找方兰生了,还是先让百里屠苏醒转比较重要。
百里屠苏醒来已经月上中天,那个抢走他焚寂害他煞气发作的女孩如今抓着自己的手,百里屠苏自觉不妥,抽出手来,那姑娘就醒了过来。
她说她所学心法能克制他的煞气,倒是真叫人意外,百里屠苏吃惊得微张了张嘴,然而多年养成的性格使他很少情绪外露,再吃惊,他也只是淡淡的道了谢,就要起身离开。
才走了两步,就有人掀帘进来,正是宽衣博带面带微笑的欧阳少恭。
“百里少侠醒了?”
百里屠苏脚步一顿,“欧阳先生。”
“百里少侠身体尚虚,便在船上休息罢,夜已深,少恭也要回去,待明日早晨,再来与百里少侠说道说道。”
百里屠苏想了想,就答应了。欧阳少恭领着风晴雪离开,客房是要让给女孩子住的。
百里屠苏在船里休息了片刻,忽然听到舱外有声响。掀帘出舱,就听扑通一声,一个黑影从岸边跃起,扑到了船舷边上,挣扎着要爬上来。百里屠苏走近一看,发现那团黑影就是白日里那个聒噪的小少爷。正哼哧哼哧的往船舷上爬。他看了半天,实在看不过去他蹬了半天都没能蹬上船,走过去,伸手,打算拉他一把。
哪知道方兰生看到面前突然多了只手,被吓得哇啊大叫一声,手上一松,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河里。
“……”
方兰生在水里挣扎一阵,扑腾到河面上看清了船上的人是百里屠苏,才又攀上船舷:“快拉我一把,本少爷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一碰到你这张木头脸就没好事……”
“……”百里屠苏再度伸出的手在方兰生碰到前的瞬间又收了回来,又是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再不管方兰生如何,转身回舱。
好半天方兰生才从水里探出头,对着黑漆漆的船舱指天发誓,他方兰生从此和百里屠苏不共戴天势不两立,绝对,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方兰生被百里屠苏遗弃在水里,气呼呼地在水里转了个方向,往岸上爬去,自然是不愿意再看到他那张死气沉沉的木头脸。
夜色浓郁,除了他上岸溅起的水声,四周静得像是沉睡的野兽,仿佛弄出一点大的声响,就会突然醒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自己。方兰生心里打了个突,左手抚上右手缠绕的佛珠,默念了几句佛咒。
从小学佛法,养成的就是这个小习惯了,每到心绪不宁时,就会抚上佛珠,握上片刻,或一个佛珠一个佛珠地捻过,这能让方兰生的情绪安定下来。而一旦定下心来,就会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兰生心想,船上有百里屠苏,后面还有个追着跑的女妖怪,家里是不能回了,被二姐发现他是逃出来的,一定会把他捆了送回孙家成亲。少恭家也不能去,他一定会通知二姐把他领回去,左想右想,方兰生觉得只能去同窗周复家烘干衣服,再去芳梅林守着,明日求路过那的少恭带他一起走。
打定主意,方兰生就一路小跑敲响了周复家的门,周复睡眼惺忪地出来开门,见到浑身湿透了的方兰生愣了愣。
“你怎么成这样了?快进来。”周复清醒了不少,把方兰生拉进房里,又关上房门,“我去给你找件衣服。”说着就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抱了件灰麻布衫出来,笑得腼腆,“衣服质量是差了些,先将就穿着。”
方兰生吸了吸鼻子,伸手边脱自己的外袍边对周复一笑,“还是你好。”
方兰生在书院里读书十来年,与他走的近,每每偏护着他的除了先生也就一个周复了——这也是为什么,方兰生会遭其他同学嫉妒,不光是他家里富极,又有少爷脾性,还有先生的偏宠,还有学院第一名的回护。这些足够其他人眼红的东西,在方兰生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想着如何像他爹一样抛下琴川的这些凡尘俗事,好身无牵挂的去游历四方,去见识这个世界的广博与多姿。
周复笑着说,“怎的说起这些话来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会弄成这副样子。”
方兰生皱了皱鼻,“还不是那个木头脸,欺负我……算了不说他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离开跟着少恭离开琴川一段时间,陪他找一样害人的邪物,顺便四处游历一番长长见识。”
周复闻言怔了片刻,方兰生已经脱下衣服递给周复,露出白玉似的身板,套上了他的那套衣衫,略长了些,看着松垮垮的,更显瘦弱。
周复把衣服架一旁用火烘着,边晾边说:“……我听说,但凡游历,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的,那岂不是错过了科考?”
方兰生边擦头发边满不在乎地摇头,“致文你又不是不知,我本来就不想参加科考,这次又被逼婚,当然要趁机出门去游历一番。再说,依我看,我们琴川也就你一个最有高中的希望,其他人不行。”说着,方兰生郑重其事地拍拍周复的肩膀,“好好努力,我出去搜罗些新奇事物赠你,等我回来你可得请我喝杯状元酒。”
周复微微一笑,伸手替方兰生理好衣襟,“你也是,好好保重。”
方兰生摸着头呵呵笑了两声,又管周复借了笔墨,给方家写了封家信告诉他们自己跟欧阳少恭走了。方兰生写家信的时候倒是毫不犹疑,龙飞凤舞很快就写完了。
写完又装封好交给周复,请他明日看着时间找个人,代送到方府去。
然后和周复闲聊了几句,衣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