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苏兰]惜福休修朽-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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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少恭刚说了他要寻的那位会占卜观相异术的故人是在扬州花满楼内，红玉便已知晓了是何处。
方兰生平日里阅书无数，却仅限于志怪传奇，对这俗尘凡事多是一知半解，听他二人打哑谜似的谈起花满楼和那位少恭故人，竟是完全云里雾里如听天书，全然听不懂。
只是听不明白他也不至多想，在他心目中，少恭所做的事，向来妥帖周全，只要跟着他，他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让他去哪，他就去哪，就是了。
当下也不再多问，只跟着一起走。
江都不比琴川小镇，是真正的大城市，街上人来人往，市集里也是热闹非凡。楼房鳞次栉比，一户挨着一户，风貌语言又和琴川大不相同。
方兰生一路看得新鲜，不知不觉就跟着到了花满楼前，看着周围莺莺燕燕穿着不同寻常女子的姑娘们的打扮，才惊呼：“这这这……此地门楼俗艳，女子言行轻佻，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烟花风月之地？少恭你怎么能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啊！”
欧阳少恭无奈苦笑，只得安慰他，“稍安勿躁，进去便知……”
方兰生一脸受打击的抱头，“进去？进去便迟了！”
欧阳少恭笑着摇头，仍是拉着他进去了。
百里屠苏多看了方兰生两眼，但也没有说什么，他向来不多言辞。
喜也好，悲也好，惊也罢，怒也罢，都少有浮现面上。
花满楼的主人兼花魁瑾娘便是他们要寻的那位异人了。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本来穿了寻常装束出来相迎，但见红玉姿容端华，眉目如画，又转身回房去花了个把时辰打扮出来重见美人，称是遇见美人，自然要以貌会友，方是尊重。
风晴雪要找兄长，瑾娘虽然测算出来她此行会有所收获，却因欧阳少恭暗地里的提示只说测算不出。欧阳少恭当然早知道风晴雪的兄长是谁，只是他不说，这局面越乱、越扑朔、越痴缠，他才觉得这出戏，演得精彩。
说完襄铃和风晴雪，瑾娘又得了欧阳少恭的请求，带百里屠苏入内开天眼替他观测命途，这一看，直接把她看得大伤元气。
出来后称百里屠苏是命里“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凶煞非常。
除百里屠苏自己面无表情外，其余人都是震惊担忧，就连方兰生，口口声声说讨厌百里屠苏的方兰生，都难掩关心之意，挠头问道：“死局逢生……按字面不是有否极泰来的意思？是好事啊……”
瑾娘却是摇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知天时循环，万物荣枯有序，顺者昌，逆者亡，事有反常，必为妖孽！此等逆天命数，又有几人承受得起？非但不吉，反是大凶。”
欧阳少恭沉吟片刻，问：“可有办法化解？”
他自然是关心的，百里屠苏的命，就是他的命，这也是他让瑾娘给百里屠苏测算的原因，表面上是为百里屠苏算卦，实则是为他自己……总有一天，他们两个人，是要成为一个人的。到时，百里屠苏的命，当然也就是他的命。
……或者说，本就是他的命，却被百里屠苏夺去了，叫他于千年之后二魂与主魂再度相离，分于两处，见而不得合。
徒增……恨意。
瑾娘摇头替欧阳少恭测算，却并不知道欧阳少恭的真正底细，闻言也只当他是关心百里屠苏，就说：“命运不同，运可扭转，命却天定。改命一说，岂是凡人之力所及？百里公子，勿怪瑾娘直言，公子命虽大凶，运却多有变数成谜，异怪之象实乃我生平仅见，故不敢相瞒。”
百里屠苏：“你已说了，命由天定，日后如何，与你今日所言无甚关系。”
瑾娘看着百里屠苏肩头的阿翔，轻诧一声，这阿翔像极了她故去的那只芦花肥鸡，就声称阿翔定是她的芦花鸡阿宝转生，多次请求百里屠苏将阿翔转让于她，无论要她拿什么换都可以。
若说百里屠苏待阿翔如宠物，倒不如说他待它更似朋友，怎么可能瑾娘请求，他就真的送人了。
他当然是不同意的，瑾娘却看着他半响，微蹙了眉，说道：“不瞒公子，我是怕阿宝跟着公子多会吃苦罢了。”
百里屠苏闻言沉默片刻，看样子看不出什么，倒是襄铃对情绪的直觉敏感，护着百里屠苏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大鹰喜欢屠苏哥哥，屠苏哥哥也喜欢大鹰，他们是不会分开的，屠苏哥哥也不会有事的，襄铃会一直跟着屠苏哥哥，无论有什么凶险，襄铃都会帮屠苏哥哥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连方兰生都没说什么百里屠苏不好的话。
“……无需在意。”百里屠苏见别人这样，对众人说了一句，自己带着阿翔转身出去了。
………………
第十一章
百里屠苏带着阿翔独自离开时，欧阳少恭还在内室和瑾娘交谈，其余人不放心，也就追了出去。
方兰生是最先找到百里屠苏的，他站在市集的角落，正一脸淡然地看着他的阿翔吃一块五花肉，只从面上看，就像他自己说的‘不在意’那样，是看不出什么的。
方兰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那什么……木头脸，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梦中说梦’吧？”
百里屠苏抬眼望他。
“我是说，这事……这事就当它是做梦好了……哈……”方兰生说不下去了，只拿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向百里屠苏。
命里孤煞，六亲缘薄，但凡亲近者多会因他不测。
只要稍还有点想法的人都明白，这样的既定命运，这样的测算结果，任何人知晓了都不会多好受。
百里屠苏看一眼方兰生，半阖眼眸，看着地面的阿翔吞掉最后一口五花肉，才道：“……毋需在意此事。”
说完，招呼了阿翔落在他肩上，抬脚转身离开。
“喂，你去哪里？千万别想不开啊！”方兰生追了一步过去，伸手拉了一下，下意识扯住百里屠苏的衣袖。
百里屠苏半转过头，正对上方兰生的脸，目光清冷凉寒。
方兰生一怔，不自觉就松了手。连那半句欲夸必先损的“虽然你这个人平时即阴险又凶暴，还总是喜欢装模作样”都硬是憋到了喉咙里。
百里屠苏又半垂了眼眸，语气冷漠：“何事？”
“没、没什么……哎，不对，我是想说让你别想不开！”方兰生抱头，他是真拿百里屠苏没辙了，怎么有人会这个样子，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笑也不哭的，让人看得渗得慌。
“……我已说过，无需在意。”百里屠苏沉默了片刻，抬脚又要走。
“怎么可能不在意！”方兰生冲口而出，说完就懊恼地捂了脸，又连忙说：“呸呸呸，我才不在意你这个木头脸怎么样呢，只是襄铃一定会担心你，我才迫不得已来代她关心你，没错，就是这样的！”
百里屠苏声音更冷，“那又与我何干？”说完真的抽腿走人了。
方兰生也知自己又说错了话，后悔得不行，百里屠苏长手长脚走得又快，他倒是想追，但被后面赶来的红玉风晴雪襄铃其余三人给叫住了。
方兰生只得略略把刚才的情形说了，省去了自己最后说错话的那一段，红玉沉吟片刻，说道：“如此说来，百里公子心里应当自有计较，我们每人都去劝上一段反而不好。那这样罢，江都集市热闹之极，晴雪妹妹、小铃儿我们三人便在这市集逛一逛，至于猴儿你……你若仍担心百里公子，不如再找百里公子喝喝茶、聊聊天如何？”
方兰生撇了撇嘴，“谁、谁说我关心那张木头脸了，我才不会去找他呢。再说了，让我和那木头脸聊天，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红玉又捏着她的宽大红袖掩唇笑，也不说话。
方兰生咬了片刻下唇，心里实在担心百里屠苏，又寻了个借口说：“你们姑娘家逛街我一个大男人跟着不是回事儿，我、我先回客栈休息了。”
红玉浅笑出声，方兰生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女妖怪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却抵不住脸上红霞一直飞到耳后根，他不敢再跟红玉说话，飞快地迈着竞步走了。
方兰生找到百里屠苏已经是午后有一段时间了，他在外面找了一阵，没找着，又回了客栈才知道他已经在房间里好一阵了。
也不去敲门，就掩着自己房间的门，坐着喝茶，时刻关注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生怕百里屠苏一个想不开出了什么事。
所幸的是，百里屠苏不是那种想不开自寻短见的人，他只是觉得心里很累，躺床上睡了一个时辰做了几个更累的梦，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百里屠苏刚推开房门，就听到隔壁房里传来一阵乒铃嗙啷声，侧头看去，就看到方兰生慌忙捡着地上的茶具，一边还要抬头盯着自己，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原来方兰生看到百里屠苏终于推门出来，一时激动，手一拂，就打翻了茶具。
又要把茶具捡起来，又担心百里屠苏又走得没影了，所以才手上捡着东西眼睛却一直瞪得和襄铃有一拼地死死盯着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方兰生房内的情形，转身又要走。
方兰生忙喊：“等、等等——我有话跟你讲。”
“……”百里屠苏犹豫了一会儿，瞥见方兰生已经撇了茶具慌忙跑出来，也只好停下脚步。
方兰生跑到百里屠苏面前，却又把目光移向了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
百里屠苏转身就走。
“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是说，今日天气如此好，江都城内有一座大明寺，寺内风景秀丽，正是踏青散心的好去处，不如……不如……”方兰生说到这，后面的话碍着面子实在说不出口，他总觉他与百里屠苏非亲非故非友，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有违常理——可是，他竟也只想到这个法子了。可百里屠苏一听他吞吞吐吐又要走人，方兰生也只好忍痛把面子里子和那些是不是合理的思量暂时搁一搁，说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百里屠苏停下了脚步，诧异的回过头来，微睁了他那双沉静的眼，恍惚间竟比平时看着像多了丝少年气。
也只是恍惚，因为一瞬过后，连那双微睁的眼都恢复了常态，更莫说还有什么多出来的生气了。
方兰生脸上又浮起淡淡红晕，恶狠狠地瞪回去，又恶声恶气的问：“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百里屠苏望着方兰生抱胸撇嘴的样子，望了一会儿，突然垂了眼眸，答：“好。”
“哼！算你识相。”方兰生一边开心一边难掩心痛的想，那处去处明明是为了襄铃特意找的，现下却要便宜这个木头脸了，真是不甘心……不过谁叫百里屠苏遇上这样的事呢，事有轻重缓急，襄铃……只好等下次了。
可怜少年心事，往后的日子里，“他的”襄铃要一次又一次地排到后面了。
大明寺地处半山腰，而方兰生所说的那处观景点，是在大明寺后，山顶之上。
那处对寻常人来说或许难上，对他们两个来说，挨着小路爬上去却不是多困难的事。
山顶视野广阔，在这里观景，又与在平地里观景大不相同。头之顶是倾盖大地的湛蓝天空，脚之下是延绵起伏的山峦，层次分明，交错相映。
“如何？此处很不错吧？”方兰生仰了仰下巴，很是得意。“本来是从《风物志》中看到的这一则，没想到还真让我找着了，嘿嘿，我果真是好运气！”
“……”百里屠苏又是沉默，没有答话，只是望到山与天交界处，那里目力不及，界限不明。
方兰生突然指指天空，又指指地面，说：“你看这天，这地，这云，这雾，虽然它们看起来全然不同，实际上却是一样的事物。”
“……为何？”
“佛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便是说这世上，万事万物纵有千番貌万般状，也不过只是表象，无论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它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就像你现在看到我这副样子，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全然不同，但实际却是相同的。纵使现在不同，百年之后也会变作同样的事物，归作这世间的云雾尘土，你瞧着云雾尘土又有不同，也无妨，再过个千年万年，这些不尽相同的云雾尘土也会变作相同的事物……”
“……为何与我说这些？”
“哎呀，”方兰生挠着脑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论何种样人有何种不同的命，最后总要归为同一种事物的……所以，所以无须在意。”
百里屠苏静静看着方兰生，过了半响，才说：“……我并未在意。”
“……哦，不在意那更好啊，我们看风景，看风景，哈哈……”
百里屠苏又望了天际浮云许久，人生有百态，自然有千姿，最后竟全部要归为同一种物质么……那便生生死死，或许都不需介意了。
“……浮云千状，或为梳理，或为乱纹，或呈盛花，或呈异兽，然而无论它们呈何模样，皆只是浮云而已。今日之言，屠苏记下了。”
“咦？我没听错吧！”方兰生倒退半步，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百里屠苏说：“你你你居然一次性跟我说了那么长的话？”
“……”
百里屠苏沉默了半天，不仅仅是因为他无语了半天，还因为方兰生在这半天里又开始在他耳边念叨了：“你说话那么短多没人气啊整天冷冰冰凉淡淡跟个木头一样多没意思啊不多说话你就不会憋坏吗我一直很好奇啊，你说说有话想说却不说得憋得多伤身啊，说话多好啊不仅可舒缓情绪还能延年益寿，还有还有啊，寡言不容易促进情感交流，一不小心产生了隔阂多不好#￥&……”
百里屠苏第一次没有冷冰冰地叫他闭嘴，只静静听着，等方兰生终于嗓子冒烟了，讲够了，才开口。
“我并未杀害肇临师弟，他在我身旁猝死我亦惊惑……若不是戒律长老执意视我我为凶手，不由分说就要囚禁我，我也不至于……”
“哎？你、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方兰生挠头，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不是你说，须依言语消弭前嫌？我便解释了。”
“哎，哎，是这样没错……继续看天，看天，哈、哈哈……”方兰生干笑两声微红了脸，把头转到一边去。
百里屠苏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望向天空。
天气晴好。
青天，白日，绵云飘。
………………
第十二章
“苏苏去哪里了呢，客栈也没有，街上也没有……”风晴雪踢着脚下的小石头，自言自语。
欧阳少恭手里抓着一副药路过，正好听到了，就驻足问：“百里少侠大概是出去散心了罢？……晴雪姑娘毋需担忧，依少恭之见，百里少侠定不是那容易想不开的人。”
风晴雪歪着头，皱眉，显出担心的神色，“可是苏苏今天离开的样子，我看着好难过哦……我想说些话让他开心些，可是一直找不到他……”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风姑娘真是心善，百里公子晚上定会归来，你不如入夜了再去寻他。”
风晴雪听了喜笑颜开，“谢谢少恭！好，我晚上去找他玩。”说完，拈着她在花盆边捉到的虫子转身蹦蹦跳跳走了。
欧阳少恭眉间隐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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