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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六铢香 作者:壁上尘(晋江2013.12.31正文完结)-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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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还好,虽然精神萎靡不振,可也没有到失魂落魄的程度。
其实,若是较真论起来,我们还颇有同病相怜的意味。当年初初看到方芷澜在我面前冷脸相讥的模样,我受到的冲击,一点也不会比他眼下的少。

想到这里,我也算勉强同情了他一把,索性命人给他加了两个下酒菜。

过了许久,卫子玄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定般,“我从来不欠人情,此番算我欠了你一次,若有什么需要我之处,只管说便是,我一定做到。”

居然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趴在塌上,实实在在地纠结了一番,半响迟疑回道:
“那,我可不可以先存着?”
“当然不可以。”
卫子玄断然拒绝,“时间太长,我怕我会后悔。”

呃,好吧,那什么我也怕。

可提什么好呢,我咬着指头,着实开始发愁了。
“如今我想做的事情,你断断做不到的,我便是说出来,也是强人所难。”
他咬咬牙,一脸决然,“放心,大丈夫言出必行,你要求的这件事情,我一定做到。”

我想了想,冲他诚恳道:“我想见见我娘。”

卫子玄吃惊地看着我,那样子要多滑稽便有多滑稽。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至于这么惊讶么?不然,我该提什么?难不成希望他从此和我琴瑟合鸣,鹣鲽情深。


我是真真想我娘了。
今日皇帝的那一席话,勾起了心里头连自己都从未觉察的一点点哀念。他的阿娘,好歹还曾陪在他身边,如今也有个念想。可我呢,连自己的娘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只有一副似是而非,冷冰冰的画像。

卫子玄皱着眉头忖思了片刻,肃然道:“走,我带你去看你娘。”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可偏又好奇他在耍什么把戏。
出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那位嘴碎的管家刚刚睡下,又被卫子玄叫醒,于是黑着一张脸跟在后面。卫子玄此举,大约是不想惊动府里的人。这几日老爹看我跟看自家地里养的草药一般,宝贝的紧,如果被他知道了,哪里还能将我带出去。

韩菹文不知打哪弄来一辆马车,又很不乐意地当起了车夫。马儿甩开蹄子,风驰电掣般地往都城的北面驶了过去。

我从未登上过都城的城头,自然也不知道它竟比洛晏城的高上这么许多,旷野一片沉沉的黑,像是通通被湿透在一片浓郁墨汁中。

卫子玄站在城墙边,白玉般的脸庞隐在暗色中,连语气也柔软了起来;
“我是个腹遗子,打小没有父亲,自然多得了家族的溺爱,所以幼年的时候很是调皮,常常气得母亲忍不住抡起杖棍打我。
记得我5岁那年,有一次将母亲气得凶了,她竟然没有打我,而是一个人躲进了一间小屋哭了许久。那间小屋,她本时时上锁,从来也不让我进的。可是那天她大约是恍惚了,竟然走的时候忘记了将屋子锁好。”

“我当然乘机溜了进去,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身冰冷的盔甲。”
“我吓坏了,我不知道一个人要流多少血,才能将那副盔甲染成那般。我能听见上面腥风血雨的厮杀,我甚至能看见漫野白骨森森。母亲后来告诉我,永仲那年的长邒之战,我的爷爷带着我父亲,一起战死在了北疆。”

卫子玄死死捏着我的手,我有些疼。
夜色太黑了,只有凄厉的风四面八方地刮过来,我感到我的手背上有湿漉滑过。
我一动都不敢动。

“所以,那时我想看我爹的时候,我便站在这城墙上,朝着北面的方向,我知道,我爹就在那里。”

我终于明白卫老妈后来为什么要举家迁往洛晏城,那里,是靠北疆最近的地方。


“你来!”
他一把将我抱坐上城头,然后指向深深夜幕中那个方向:
“诺,你不是想看你娘么,那就是北疆的方向。我听燕畟说,你娘,最后在那里染了病,没能回来”

我睁大眼睛,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的笑意。
这个傻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竟然会觉得卫子玄是个傻子。

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风似乎又大了些,卫子玄似乎犹豫了一下,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硬梆梆地给我披上,粗声粗气:“莫着了凉,回头身子又坏了。”

那件大氅和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真真是,让人眷恋。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待过了几日,我便教韩菹文着领我,去了郊外那间别院。
自然,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张陶这几天明显有些魂不守舍了,整日在府里毫无头绪地转了转去,连好几次给老爹打下手,都被老爹用棍子赶了出来。

我深知我此番前去,多多少少身份尴尬,若被有心人士看在眼里,还有十二分耀武扬威的嫌疑。
可做人家兄弟,总不好一直看着张陶这个样子下去的。
我心里苦的时候,他也总是陪着我。

前去的途中,我试着同韩菹文辨白了几次,发现他戒备的神色倒越发凝重起来,索性放弃。
呃,也罢。
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一会儿见过了方芷澜,该同她说些什么。

卫子玄此次似乎真的动了怒,我望着屋内简陋的陈设,暗暗叹了一口气,他这是何必呢。
方芷澜正坐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外面,她的下巴尖越发盈瘦了。
真真我见犹怜。
我转过身对韩菹文淡淡道:“韩管家能否退避一下,我同方姑娘想聊些贴己的话。”

“那场赌局,我没有输!” 果然,她冷冷瞥了我一眼,不屑地开了口。
“自然,卫子玄还是喜欢你的。”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她意外地愣了一下,我继续道:“如果,他不是心中有你,不会为了平息燕府的怒火,将你送到这样的地方来。更不会昨晚特意来找我低头和解。他大可以将你遣回方家,又或者将你送官。总之,有许多法子比现在这个省心许多,还巴巴地派了自己最最得力的管家来看着你,。”

“我今天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让张陶安心。”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慢慢道。
方芷澜依旧冷着一张脸,可眼神中却有了波动,只可惜很快就毫无痕迹,连一丝可疑的水渍都没有。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

“方芷澜,我们之间如何暂且不提,独独张陶,你自认对得起他么?”
我不再望她一眼,推门径直走了出去。

“他对我,自然好......”那声音极轻,似乎微风一吹便可以飘散。
我猛然回过头,方芷澜还是如刚才那般,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紧抿着嘴,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她太平静了,害得我都怀疑自己,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我自己的臆想罢了。


韩菹文从不远出急急赶了过来,却也只来得及看见她泫然欲滴的孱弱模样,不由大大地皱起了眉头,“夫人,方姑娘已经知错了,您还是赶紧回吧。”

我朝他,笑了笑。

这就是我最最佩服方芷澜的地方。
她总是法子一步步地向我证明,卫子玄,他可能永远不会喜欢我。

第 28 章
张陶打小就有个毛病。

他只要一紧张,左手的小指便会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张陶自己也知道,每每碰到这种时候,便会将手藏在宽大的袖围里。若是旁的人倒罢了,搁到我这儿,简直无端端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止。

我甚是好笑地看着他:“这回你可安心了,那方芷澜好好的,有管家看着,哪能受什么委屈。”
张陶颇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讪讪地朝我回了一个苦笑。

我只得嫌弃地朝他瞪了两眼,着实不想看见他这般没有出息的模样。可转而想想,自己如今这副样子,似乎比张陶也高明不到哪里去,遂有真心实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果然是那个什么,呃,难兄难妹,同病相怜。


张陶喜欢方芷澜,大约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的。
我们两打小一起嬉闹长大,说不得是心有灵犀那般神奇,好歹也算是心意相同的。只是,我竟不知道他可以为她做到那般程度。

打小那么一个骄傲的少年,就这么直愣愣地跪在我的面前。
他的胳膊还流着血,大片大片染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其实,他是从来不喜穿白色的衣裳。可因为那方芷澜说喜欢,便巴巴地差人置办了许多件。
我还记得那时他哑着声音,仰头道:“九姎,你就,答应她吧。”
那一刻,我的心,说不上来是痛还是酸。

张陶说,从此他欠我一个人情,无论我要做什么,他都愿意替我去完成。
其实,到了如今,我却只愿他开心便好。

大约每个人命数里总有那么一个劫。
有人来得早些,有人来得晚些,不管如何,却是躲不掉的。如果当年,路过西街店铺的的时候,我们没有打抱不平上前去教训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恶棍,没有碰巧撞翻了门口一个算命老儿的摊位。
我同他,日后,会不会遇上更好的命数?
我也不知道。
估计,这事谁也不知道。

可我俩偏偏就是撞上了,还一同闯了祸。砸了那算命先生的摊子不说,还顺带给砸了一只看上去脏兮兮,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破碗,气得那个算命老儿冲胡子瞪眼,生生拽着我俩不放手。张陶那时也很是急了,愤愤然道:“你这老儿,给你银两偏不要,却又不让我们走,你到底是要如何?”

此话一出,那老头眼珠转了转,倒开始气定神闲了起来。想必日里没有几个人来找他看命理,此刻正闲的心里长草。
神秘兮兮上下朝我俩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嗳,我给你们算上一掛,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的。

可我俩砸了人家的摊子,哪里好意思开口拒绝,只皆报上了生辰八字,原是想快快结束,给他些银子便走人了事。
却只见那老头从身上弄出了块同方才那瓷碗般脏兮兮的卦布,在上面比划上好一阵之后,接着闭眼朝天算了半晌,才对我俩神秘兮兮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此生……”

我同张陶皆睁大眼睛,皆等着他的下文出场。
他却又停了下来,闭着眼摇头晃脑沉吟了半晌,复又颤悠悠地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必,求不得!”

听毕,我同张陶,正豆蔻年华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娃子,自然是大大地羞怒了。
只不过不小心弄翻个摊子罢了,这老头倒是心狠,居然诅咒我俩一辈子运势。
难怪老爹平日总说,这世间,人心险恶啊人心险恶。

我们当即扭头便走人,连兜子里的铜板都不乐意给了。远远还能听见那老儿扯着嗓子颤颤道:
“莫去溪山......”

溪山是什么地方?
溪山是个洛晏城的人顶顶不爱去的地方。
通常,府衙里处决个死囚要犯什么的,总爱往那儿领,大白日头也极是阴森。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不去便不去。
可我俩方才倒霉地被人下了诅咒,若再乖乖听上这老头的话,倒好似真真会应了他的毒舌一般。我记得张陶当时怎么说来着呢?
“谁理他这许多,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便去。我还偏不信了。”

我们俩赶到城外溪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日暮,四野瑟瑟一片,偶尔几只惊鸟从林中飞起,叫
声甚是古怪。

既然来了,总得在林中转上几圈,也好给那算命老儿的话一个交代。

之前我就说过了,我是个路痴。
可我得再补充一次,那张陶也是个路痴。
我们在这个深山老林子里转啊转,复又转啊转,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给转迷路了。

最后,只得勉强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山洞,凄风冷夜地过了一晚。
半夜里有不知名的野兽在洞外嗷嗷嚎叫,我暗暗拭了把额头的冷汗,真心实意地觉得,那算命老儿,肯定是在故意坑我们。

待清晨起身的时候,张陶还没有醒。
我抬脚踢了两脚,这家伙居然毫无反应,睡得很是香甜。他昨夜坐在洞口守了一夜,此时想必是困顿极了。

我想了想,遂决定自己去看看,那奇怪的声响是从何而来。
那古怪的声音,天刚亮便呜呜咽咽地响起,一大早扰人清梦不说,似排箫又似管笛,絮绕在林子的上方,很是一番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林子里寻了半晌,却也找不到半个人影子。我自然是不信鬼神之说的,情急之下,利索地爬上了林中最最高大一棵古树。

这才发现,我那寻而不得的声音,原是,就近在咫尺。

林子太密,那座亭子被茂密的树叶遮得严严实实。亭内坐了位身着白衣的少年,手里捏着一个形状甚是难辨的物什,正一脸神情悠远地吹奏着。
我努力将身子探了探,终于瞧着了那人的正面。

怎么说好呢?
那真真是,我见过的最最俊秀,最最英挺,最最好看的少年。

然后,我用心想了想,复又大大地惊恐起来。

老爹常常对我耳提面命,说这深山老林极是可怕,断断一个人轻易去不得。特别是阴郁之地,是一种叫狐魅的东西极喜出行的地方。它们好幻化成迷惑世人的绝好皮相,惑人心魄,取其精血,食人心脾。

如今我一见这人便三魂去了六魄,莫不是中了那狐魅之术。
只是,老爹口中的那些狐魅,通常幻化成的可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他真真糊涂,竟忘了告诉我,那狐魅,原也是可以幻化成男子之身。

故以,望着不远处那俊美的白衣少年,我这个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不由自己地抖了抖身子。
这一抖可不打紧,我竟一个不小心,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

昨夜想是下了雨的缘故,树下的低洼处有一个小泥坑。我命大,正巧落在了这上头,就是模样着实惨了些,满脸满身的稀泥,估计是只鬼见了我都害怕。

动静闹得这么大,自然惊动了远处那位,停了那古怪的声音不说,还干脆朝我缓缓地走了过来。
我绝望地逼上眼睛,心里一片惨淡。

碰见狐魅已经本就够倒霉,居然还碰见个不挑嘴的。我如今都这副肮脏模样了,它竟然也还下得去嘴。
那算命老头说得真是极对,这溪山,果然来不得。

结果,我既没有等来那传说中的吃人妖法,还被人从泥坑中一手拉了起来。那么温热的气息,让我不由自主睁开了眼。
我一睁开眼,便看见那位俊俏的白衣少年正淡淡地朝我笑。
“你是谁家的小娃,怎跑来这里玩耍?”

我呆呆地着望着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那刻为什么跳得那么快。
也全然顾不得,他对着我,惋惜地说了句:“嗳,怎么是个小哑巴!”

其实,这才是我同卫子玄的第一次见面。
可惜,他从来不知道。


后来;我回去寻了张陶。
却见他一脸痴傻地坐在林子里,嘴里直嘟囔说见着了一位天仙般美貌的小女子。我那时哪里能知道,那便是日后害得张陶大大伤神的方芷澜。

还真心实意以为张陶才是真真中了狐魅之术的人,大大地感叹了一番他大难不死的福泽。

第 29 章
今日老爹来寻我,说是要回洛晏城去。

他说如今我的身子已是大好,府里照拂我的人也多。复又絮絮叨叨说起洛晏城里的那几棵要紧的草药,若再不赶回去照料,怕是要给人活活用水淹死了。
他是向来宝贝这些的,我晓得勉强不得,索性叫人安排了下去。

最后,老爹犹犹豫豫地看了我一眼,迟疑道:“还有一事,我昨夜琢磨一宿,觉着真该告诉你的。”
老爹是个耿直的性子,如今这般模样,确实从未见过的。
我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真心感叹都城的风水果然了得,连老爹这般不懂迂回之术的人,如今说话也吞吐了起来。
老爹颇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那个,你的名字,原不是我取的。”

竟然是为此事。
我松了一口气,遂殷殷安慰道“有何说不得的,我一早便知道是谁了。”
老爹顿时瞪着眼,一脸紧张,“你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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