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铢香 作者:壁上尘(晋江2013.12.31正文完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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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时一噎,面色骤沉。
我暗自冷笑,想他亲娘当年不过也只是个歌姬,仗了肚子才得以在燕家讨了个小妾的名分。故以大家还真别谁瞧不上谁。
我低下头扒着饭粒,努力不让他们看见我的脸。
他们说她活该,好好放着燕府的千金不做,跟着一个一文不值的书生跑了。后来不知怎地被抛弃了不说,还生了重病客死他乡,修书回家只说是自己生了个女儿,养不了给丢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即便她最后丢了我,却一点也不恨她。
其实,我是真心感激她,我在洛晏城长大,直到,遇见那个人。
“姎儿!”
温润的唤声骤地打碎了满堂的沉寂,我愕然地抬起头,看见一身绛紫锦衣的卫子玄自外面浅笑吟吟走了进来。满屋的灯晕,被吹起的凉风摇醒,浮光掠影暗香盈动,我其实从未听他这样叫过我,可奇怪的是,我居然完全不觉得生疏。
仲怔间,他已经缓缓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还在恼我不成,真真是个孩子。”
他眉目含笑地环向四周作了作揖,三姑六婆礼数齐全,一派晏晏之姿:“请各位长辈见谅,前几日没依她买下中意的簪子,已经和我闹了许久的别扭,今日竟一个人跑了回了,实在是让人笑话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根紫玉金簪巧巧地给我在鬓间细细戴好,“好了,不该再生气了,长辈们都看着是不是?”
四下一片静极,有人隐隐似在抽气,燕太爷也停了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一朵烛花轻微兹啦炸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真真像个娇妇般俏声回道:
“好,就且饶了你这一回罢!”。
其实不过是说个戏文罢了,谁不会呢!
我和张陶打小在洛晏城混迹江湖的时候,什么把戏没有见过,就这点阵势,还真入不了我的眼。
卫子玄能得消息从宫里赶过来,本也不该是惦记给我撑场面来着,想也知道,燕畟那个家伙见不过去了暗中准使了什么招数。
他一向是个顶顶好的哥哥,就那年嫁入卫家,他虽然黑着脸满是不乐意,却还是眼巴巴地给我布了许多嫁妆,生恐我叫人看轻了去。香馠打小跟他,指给我陪嫁的时候哭得那个叫泪眼汪汪。
我盈盈起身迎向卫子玄软软依去,满意足底感到他无可奈何地做出了再真实不过的僵硬反应。卫子玄难得热心陪我演上了好夫婿的段子,我实在没有理由拂他面子。
如今这满屋子大小人物的脸色,啧啧,真真说不完的精彩。
第 14 章
皇帝给卫子玄封了个不大不小武官封号,算是承了卫家原本的衣钵。
不过,我私下以为他那般如花之貌,若要上场杀敌的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光想便都觉得有些滑稽。
可如今是皇帝高兴,想卫府一家本就为国捐躯立过大功,卫妃的肚子里还有了皇家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长男长女,日后的福气都是再深厚不过。
想及早离开都城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夜间的应酬也多了起来,自然,大半数宴无好宴。
如今卫家风头正盛,卫子玄本人则玉树临风,精神气完全不似外界一直所言那般病入膏肓。宴上不免多了些希望将自己女儿嫁入卫家甚至表态不惜做小的趋势之徒,更何况那些女子自打明里暗里瞧着了卫子玄 ,总之反应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我原以为好歹都城的官宦女子见多识广,多少对他的美色能有点抵抗能力,总不至于同洛晏城的那些小家气气的女子那般没出息,岂料结果居然还是如此。
我每每跟在卫子玄的后面,本想干脆多看几出高明点的好戏,结果那些女子用的段数实在没有新意,要么就是在园子不小心拐了脚了,要么就是四下无风的日子里一条白手绢偏飘了过来,总之人要撞进卫子玄的怀里就对了,闷得我大大朝天翻白眼。
今日的宴席上居然看见了燕歆。
怎么说呢,确实比以前美上了许多。
一着深藕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若疑脂,眉目间远山含黛,却似乎有几分清愁,添上了楚楚动人的神韵,她似乎比以前清减了些,言行举止之间很是透出矜贵。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她那时匆匆跑进我的屋子,还气急败坏地泼了我一身茶水。
此前燕家从未放弃找寻我,也吃过不少大亏,她那时大约和府里有些人一般,以为我只是个招摇骗钱的冒牌货。毕竟身为满誉都城才女女儿,进府时居然连个末流诗文都做不出,真是大大跌份兼十分可疑。
我却觉得她格外好。
她年长于我,自幼对我娘颇有几分印象及亲近,故以对燕采薇的名号也很是维护。后来她为了表示对我的歉意,还特意往自己身上回倒了被热气腾腾的茶,好无扭捏之态,似绚丽的朝阳花,冲我笑得耀眼生动。
燕歆是我在燕府喜欢上的第二个人,她还说从此她是我的亲家姐,断断不会让我再以前那样受苦。
而不是如今这般,隔着云端那般庄坐着,倒叫人生出几分惆怅。
今日卫妃在宫摆起了宴席,皇帝顾及她身子重唯恐劳神,对宫门大行方便,席间约是还邀了几个私交较好的官宦美眷。我没有想到,燕歆竟然也会欣然前来,当然,我自认没有如此本领,明明恨不得互掐一番估计也不够解恨的人,居然也能够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燕歆初初入宫的时候很是抢了卫妃的风头。
很长一段时间,皇帝隆宠不衰暂且不说,有心人还记得燕妃入宫那会时值早春,天地薄寒,皇帝为了讨其欢心,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引了一处的温汤泉眼水润地气,早早哄得满园娇花相尽争艳。曾有好事者暗地比较一番,皆言不定这燕妃拼着这家世和皇帝的恩宠,要是再得上一位小皇子,将来的福气指不定是要大过卫氏这位主子的。
只是,如今卫氏有了身子,形势到底说不好起来。
我恭恭敬敬地上前给她行礼,她却赶忙拉住我:“都是自家人,妹妹切莫如此了。”继而对卫子玄道:“望卫大人成全,我们姐妹久是未见,请容我们私下叙叙。”
偏宫的厢房里烧着极沉郁的檀香,燕歆她坐在缎蒲上殷殷望着我:“妹妹现在可好?”
“自然极好的!”我端身回道。
她叹了口气拉了我的手:“你莫骗我了,燕畟都告诉我了,你嫁那么远,该不是以为我们真就放心吧。”
我略略一想也明了了,燕家的耳目遍布,一向甚灵。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再做什么,也是枉然了。”她怅然一笑,“初初开始的时候真的挺好,他什么都愿意给我,还为我独独建了锦织宫。还说好在两个人私下之时,就如同民间恩爱夫妇那般过日子。那样的时日真真是身在云端,我还来不及醒了呢,他那边就淡了。”
我只好默然,着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如今我也想开了,再能得个孩子,平安一生也是福气。倒是你,如果卫子玄当真无心,拼了如今这点薄面,姐姐再给你指户好人家罢。”
回到宴厅的时候,卫子玄那厮居然已经醉了。
他醉了的时候特别容易亲近人,我眼睁睁地着不知哪户的千金生生将手摸进了他的怀里还笑呵呵地不知拒绝,我走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那女子的手扯了出来,再命侍从将他架回了马车上。
这厮也不知喝了多少,这么大动静居然还睡得很是安逸。
看在他那日在燕府替我解围的份上,就当还了他这个人情罢了。不然另天清晨,这厮醒来发现身边躺的人;居然不是方芷澜,指定不知该怎么咆哮一把呢。想来连我这个正牌夫人都防着了居然糊涂失身给了旁的人。
卫府在都城的老宅已经有些年头了,绿荫甚茂,甚得我心。
午后的时分,顶顶惬意自然就是觅个好处酣睡一番,为这个恶习卫子玄当然也没少给我脸色看,这两天尤盛。外面堵着不少想进门的莺莺燕燕,气得屋里那位越发盈瘦了起来,我曾不止撞见过一次方芷澜梨花带雨扑在他还里哽咽。
我还听说,方家有人病了,曾修书过来让方芷澜速速回去,只是这节骨眼上、估计她是不愿意得紧。想后来许是实在没有办法推迟了,连卫老妈也从宫中赶回来力劝了许久。
她走得那天我正好躲在新觅得的树干上纳凉,眼睁睁瞧见了树下上演了一出执手相看泪眼的好戏。
别瞧卫子玄平日对我十足凶狠跋扈,可在方芷澜面前真真成了个揉面团儿,任她捏搓。
两人含情脉脉耳鬓厮磨千般恩爱,绿枝婆影间我隐隐听见了他低低说:
“……你放心!”
那声音很轻很轻,挠在心头上,痒痒的,那样的宠溺,听在耳间,全是甜腻腻的呢喃。其实,不得不说卫子玄是个温存的好男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突突的疼,疼得不明所以。
恍似以前好像也有那么个时刻,那个人在我的耳畔也低低说过这三个字,缠绵悱恻,动人心扉,听了便不觉叫人满心满身的欢喜。那时总觉得光阴太快,那片漫山遍野的芷莺草,只不过因为那个人喜欢,我便急急乎乎地撒了整个冬日的种子,只盼来年春暖能快一些。
不过,这已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后来我还去过那里,满山谷风摇曳处遍野暗香,可惜,那里没有他。
也没有他说那个来年。
第 15 章
都城古迹颇多。
我每日陪卫老妈在都城有名的朱雀大街走上几遭,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只是前几日燕歆遣人来话说是身子不适,我少不得要往宫里头去一趟。
我是第一次来燕歆的锦织宫,说实话这一路走来,比起宫里其他一板一眼华丽规整的建筑,此处论景致倒不失为一个风雅之地。
水榭亭台回转曲桥,让人疑是身处南恒一般,甚得我的心意。
说到南恒,其实那是邻边的一个附属国。那里的人不喜争斗,善好安居乐业,加上年年上贡及时,向来是西邶朝最好的粮仓储地。据说当初开朝的祖皇帝之所以留下南恒国,也跟一段风流韵事有关,只是年代久远,已经无从考据真假了。
我从未去过南恒,只是听张陶提起过那里阳春三月的美景,他从小便得机会随商队游历,对南恒的山水至今念念不忘。他说那里有碧湖连天的芙蕖,岸边有清涟般剔透的渔家女,她们齐齐唱起采芙曲的时候,再豪迈的英雄也短了志气。
张陶还说,等以后老了,便去那里置个宅子。若那时我颜老色衰被卫子玄赶了出来,他便会收留我。我可以在院子里种满果花,再养几只鸡鸭。
我一直觉得他的宅要及早买的好,我觉得自己估计熬不到颜老色衰的那一天。
只是,至于我今日出门的运气,不得不说实在是差了一点。
一身便服的年轻皇帝漫不经心地走在面前:“小心跟着,别再丢了,记得那会子咱们在城外迷了路,都是你给闹腾的。”
此刻,锦织宫里的芙蕖香气正溢,分明郁郁笼人,我却无端开始感到有些逼厌。
皇帝站立的地方离我很近,陌生的龙诞香绕在鼻间,我忍不住悄悄微微后退了一步。皇帝便随意走了几步,像是无意,但却更近了。
我心里不由一沉,惶惶然却抓不住什么。
他驻足在莲塘边良久,语气竟然有些怅然:“记得,那会你提及喜欢南恒的景致,我便一直在想,要怎么把它搬回宫里,让你哪里也不想去。”
“可惜,上天弄人,她竟不是你!”
说实话,我已经弄不明白是那是什么时候说过的糊涂话了。
那段时日很短,短得记忆浑然模糊。我许是和他说了许多,许是什么也没有说, 毕竟不过是几场游玩罢了。一场意外相逢,本以为是凉风掠过树梢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居然是这样结果。
“那日我特意命人重演了一出我们相逢那日的情形。可惜,你竟然把我忘了,连名字都没有记住。”
其实,有些还是记得的。
我记得那年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他站在那里,洁世傲然,一身华贵的模样却偏偏付不出几个酒菜的银子。
“我不会短你酒钱的,待回去命人还你便是。”
他说得认真,围观的人却通通哄闹了起来,大约是类似的把戏和台词多了,大都只是觉得可笑罢了。我本来不想多事,可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初的那个人,一脸执拗的坚持,让人看了便觉心底柔软。
我到底大意了,眼前的这个男子,他可以是曾经那个跟我着玩笑打诨的沅辏В灿凶攀兰渥钭钭鸸笪薇鹊纳矸荨�
翻云覆手,皆是他的一念之间罢了。
燕歆相貌和我有几分相识,况且同他见面的那段时日,我一直是身着男装,我以为,他大约是不会在意的,如今看来却不是了。
恐怕,他是一早就回过神来,那道圣旨,是许错了人。
可他却依旧对燕歆宠爱有加,甚至纵容她一味甘愿沉沦,而我满心以为的顺利,原来竟是他的不动声色的结果。
最后他还用一道旨意将我嫁入了卫家。
如今却再说上这些,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暖暖的日头下,心底居然莫名起了层薄薄的冷意,我却不知怎的不敢往里深究。
我进得去,燕歆正恹恹地靠在绣榻上,没有脂粉的脸色竟比梨花还要白上几分,眼里尽是掩不住的落寞。我轻轻上前拉着她的手,她勉力睁开看了我一眼后又轻轻阖上了:“妹妹不必担心,姐姐就是想念你了。”
我凝视着她,轻轻道了声明白。
是的,她多傻呵。
当初是她跑来千万恳求我让那道旨意将错就错,但那何尝不是出自我的甘愿和感激。她总是这般自责,今日在园子里与皇帝的碰面,恐怕也有她的暗许和授意。
分明不情愿,分明不舍得。
屋里有奇异药香,絮絮绕绕,仿佛依稀在哪里嗅过。
断断续续地小叙了一会后她似乎累极沉沉睡了过去,我轻轻抽手正想悄声离开,她却忽地开口道:
“那天我在等你,生怕爷爷恼你晚归,我坐在青藤架下,看见你们偷偷躲在燕府小门边道别。你对他明明不甚在意地说着一派胡言,他却低下头来冲着你极浅地笑。那笑,真是好看。我那时就想,那满眼地宠溺,哪怕一下也好,我明明知道他不会的,明明知道。。。。。。”
回程中我一直神色蔫蔫,连卫子玄自长廊下迎面走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想是这厮平日里在我面前横行惯了,本料我见他会规规矩矩地躲开,故也继续一副貌似遥望天边云彩状般朝前走。
于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晴天白日,朗朗乾坤。
我俩,居然就这么硬生生撞上了。
卫子玄估计也傻了,连连退了好几步,惊讶到连难看的脸色都忘记摆出来。我比较吃亏,他的个头大骨头又硬,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还是跟在后面的赵姨娘大呼小叫地找人搀起我:
“哎呀呀,姎儿孩子怎么了,撞邪了不成。”
卫子玄这才清朗过来,他面色一沉正待要发作,我却鼻子忽然一酸,两行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他顿时,目瞪口呆了。
其实,真的不关他的事。我从宫中出来便一直觉得心口堵的慌。若是张陶在的话,好歹能丢几句劝解的话过来。这一团摸不着看不见的愁丝绕在心里,我一个人,着实消化不了,给卫子玄这么狠劲一撞,倒意外间好受了不少。
至于那个眼泪子么,纯粹是鼻子被撞疼的自然反应。
那卫子玄却是愣在当场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大约真真被我震惊到了。当然不止是他,还有站在一旁赵姨娘等一干人也顿时石化了。我跟他闹过无数大小场面,碗碟瓶罐砸了不少,多大的动静都有过,而今日我这般未语泪先的模样,众人却是断断从未见过的,估计连想都没有想过。
既然看客这般多,我开了头总不好是草草收场的,只好继续一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