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汉妖狐-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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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脚步声,有人正绕过屏门,接近他的外厢。
店伙们不听招呼,是不会前来打扰的,何况寒山居的店伙见了他就害怕,避得远远地,这人一定是吴中一龙派来找他的人。
“卓爷在吗?”来人果然在屏外发话:“奉宗政老太爷所差,前来而禀要事。”
“请进。”他欣然说。
屏门开处,踱入一位泼皮打扮的青衣中年人。
“在下韩志高。”青衣中年人抱拳行礼,脸上绽起爽朗的笑容,风度甚佳,人才颇为出众:“卓爷,幸会幸会,请多指教!”
“好说好说。”他回了礼,伸手向客座虚引:“韩兄请坐,杯筷是备妥的,咱们一面小酌一面谈。”
“很抱歉,在下公务在身,盛情心领了,日后有暇再找机会与卓爷亲近。”韩志高在他的下首落座。
“公务在身?韩兄是……”
“在吴县六扇门中有一份差事,卓爷幸勿见笑。””
“哦!正正当当的差事嘛!身在公门是很光彩的事,枫桥是贵县的管区,麻烦事层出不穷,韩兄辛苦了!”
“还混得下去。半年前,翻江倒海途经敝地,在前往拜会郝四爷之前,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就是在下。他是从镇江乘船来的,住了半个月左右,之后乘船到杭州去了,也是在下目击他上船的。”
“到杭州?”他眉心紧锁,又得要长途追踪了:“他会不会从原路回来而不被此地的人看到呢?”
“不可能的,那种银钱左手来右手去,酒色财气样样沾的浪人,到某一大埠,必定向同道打招呼,不会悄然而过的。”
“哦!在下必须到杭州才能追查他的下落了。”他颇感失望地说。
“卓兄,事情已经过了半载,这时前往追查,恐怕难有所获呢!翻江倒海齐启瑞只是一个三流的江湖混混,江湖朋友对这种人很少留意。”
“不然,应该可以获得一些线索。”他说:“浙江杭州附近下三府是鱼米之乡,是江湖朋友活动的猎食场。上八府是地广山多,埠小人稀的地方,江湖朋友避之唯恐不及的僻地。
像翻江倒海这种江湖混混,不会去那种地方喝西北风,所以在下三府找范围便小了。韩兄,翻江倒海到底是何来路,可否见告?”
“在下所知有限,所知的底细,只限于底案的记载。他在高邮落过案,牵涉到一桩劫船越货,刀伤事主的劫案,仅是涉嫌而已,并无确证他曾经参与作案。”韩志高娓娓道来:“他原籍宁国府,在大江的货船上鬼混了多年,水性很不错,陆上的能耐有限,年约四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手长脚长,尖嘴高额,一脸让人不敢信任刻薄狡猾相,不讨人喜欢,酒色财气样样爱好,偷鸡摸狗恐吓劫路有机会就干,正是标准的江湖混混。他那支三珠凤钗,是送给郝四爷做礼物的,郝四爷给了他六十两银子作盘川。”
“天杀的,这支三珠凤钗,在银楼碰上有良心的朝奉,给三百两银子只多不少,郝四爷却只给他六十两银子,这不是太刻薄吗?”他忍不住大骂。
“据在下所知,似乎翻江倒海和郝四爷,皆不知道该支珠钗的真正价值。那小桃红甚至认为是普通的珍珠,谁也不知道珠曾经由高手加以毫刻,还以为是珠斑呢!在下所知道的都说了,其他不敢乱说,以免乱了卓爷的研判,告辞了!”
“在下感激不尽,谢谢。韩兄公忙,不敢挽留,日后有暇再行致谢。”他离座送客。
有人相助,真是好事。
如果他自己去查,不知要浪费多少精力和时间。现在,疑犯翻江倒海齐启瑞的形象,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明晰的影象。
临窗下望,他看到韩志高的身影,在街西的人丛中缓缓地移动,由于未穿公服,似乎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经过几家店面,后面快步跟来个青衣大汉。
他心中一震,悚然而起。
似乎,在他的眼中,韩志高孤零零的身影变成一只小虾,一只悠然自得毫无警觉性的小虾。
而那两位大汉,却成了两条渐渐迫近的大鳜鱼,大江中最凶猛的鳜鱼,对虾类是最感兴趣的。
韩志高是吴县的捕快,一个颇有名气的捕快。自闾门外虹桥至十里外的枫桥一带,皆是韩志高的管区。
至于为何不在虹桥的东海老店直接与卓天威连络,反而远至枫桥的寒山居会晤,其中的隐情,局外人无法了解。
街上行人众多,谁也不能时时刻刻留意身后的人。
当一只大手搭上肩,亲热的揽肩并行时,韩志高便知道大事不妙,想反抗已来不及了。
“不仅是颈骨随时可能折断,还有致命的暗器对准了脊心。”左面揽住他的大汉笑吟吟地说:“继续往前走,不要露出愁眉苦脸,引人注意。韩头,你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是不是?”
他感到右半边身发冷发僵,又看到右方另一边一个大汉债主面孔。
“你们是……”他抽口冷气问。
“先不要问好不好?聪明人应该识时务,届时自知,阁下应该知道怎样才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是不是?”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吗?”他硬着头皮问。
“知道。”控制他的人笑笑说:“江湖朋友行事的宗旨,是尽可能不要犯忌与公门人作对。但尽可能不要,必要时仍可以,是不是?”
“你们……”
“咱们不想犯忌,但情势不允许咱们不犯。直要犯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双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而最糟的该是你们,是不是?”
“这……”
“咱们给你来几桩大无头血案,天涯海角一走了之,而你们却走不了,是不是?韩头,你是非常聪明的人,有时候,你应该明白吴中一龙宗政老太爷,并不是玉皇大帝,这张护身符的保护力薄弱得很,是不是?”
不久,他们到了桥头。
不久,他们登上一艘小乌篷船,船向北航,夹在往来的大小船只中向北又向南,中途靠上另一艘快船,四个人挟持着韩志高快速地换舟。
不久,船驶入一条岔出的小支流,划入一处芦苇密布的偏僻小河湾,靠岸时,岸上有三名大汉接人。
这是一栋孤零零的茅屋,距河湾仅百十步,四周茂林修竹围绕,冷清清像是遗世而孤立着。
屋中有等候着的五个人,总数高达十二名之多。
韩志高在吴县的捕快中,以干练著称,是捕头量无一尺张敬的得力干员,见多识广,一看到上首那两位相貌狰狞的人,便知今天凶多吉少。
“韩头,坐。”挟待他的人将他推坐在下首的条凳上,脸上仍拄着嘲弄性的怪笑。
韩头两字的称呼,本来就含有嘲弄性,因为他只是一位巡捕,而不是捕头,捕头不是役,是起码官,正式的称呼是巡检大人。
要从巡捕爬上捕头的地位,得花不少工夫,也许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还不一定能爬得上去。
他沮丧地坐下,咬牙认命。
“你是枫桥最精明干练的鹰爪。”上首那人阴侧侧地说:“应该知道我是谁?”
“厉魄封彤,在下不会走眼。”他苦笑:“阁下与那一位怨鬼莫真,一直就悄悄地跟在宗政大爷身后伺机而动,不时冒充宗政大爷的打手,故意惹事生非得罪宗政大爷的对头,让那些人增加对宗政老太爷的反感,扇风拨火唯恐天下不乱,做得相当成功,替宗政家增加了不少仇敌,替郝四爷增加了不少声势。”
“晤!你果然是够聪明。”厉魄封彤阴笑:“现在,你该了解自己的处境了。”
“是的。”他挺了挺胸膛:“在下吃这碗公门饭,对自己的生死福祸,已置身度外,诸位挺而走险,也该明白诸位的处境,绑架捕房的人,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事,尤其是府衙与吴县长洲两县,正准备一步调联合行动。郝四爷并不愚昧,他应该知道你们这么做,虽然不是有意拆他的台,至少也是帮他的倒忙。诸位,有什么花样,抖出来好了,我韩志高不会含糊的。”
“咱们是不怕威吓的,你那一套老惯技还是免了吧!其实,咱们并不希望走极端,江湖恩怨自行了断,不会有原告苦主来麻烦官方。你们不介入,大家相安无事,岂不两便?但事实上你们暗中支持吴中一龙,直接威胁咱们的生存和权益,咱们当然挺而走险罗!像这种事情,天底下不断地发生,并非奇事异闻,没有值得大惊小怪的必要,你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尽量避免发生,万一发生了,只好认命。韩老兄,目下发生的关键,全在你老兄身上。”
“阁下估高了在下,韩某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巡捕,地位卑微,死活皆影响不了大局。”韩志高说。
“只要你开只眼闭只眼,就会相安无事。现在,咱们来谈上正题。”
“在下洗耳恭听。”
“姓卓的与吴中一龙勾结的程度如何?”
“两者之间,还谈不上勾结。”
“韩老兄,你得放明白些。”厉魄脸一沉,神色狞恶已极。
“在下明白得很。”韩志高沉着他说:“所说的皆是可以说的事。”
“你与姓卓的在寒山居约会,以为咱们不知道?”
“这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知道又怎么样?”
“你……””
“姓卓的要求打听翻江倒海齐启瑞的消息,恰好这件事在下略知底细,所以在管区将消息告诉他,如此而已。”
“没那么简单。哼!韩老兄,你在逼老夫走极端。说!挖出吴中一龙与姓卓的勾结的阴谋,老夫保证不为难你,不然,哼!”
“在下只知道这许多,阁下不信……”
“老夫当然不信。”
“这……”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厉魄拍桌怒叫:“好好教训他。”
不等韩志高有机会反应,左右两手已被两大汉擒住扭转将他架起。第二名大汉到了他身前,嘿嘿狞笑。
“噗噗噗噗……”五记重拳捣在他的左右助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呃……呃……”他只能闷声叫,痛得浑身抽搐,胃部似要往外翻,想呕吐却又呕不出什么来。
“噗噗!”左右颈根又各挨了一劈掌。
“哎……”他厉叫,开始眼冒金星,痛苦的浪潮淹没了他。
“噗噗砰!”左右助和小腹又挨了三记重拳。
“嗯……”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浑身一软。
挨揍的地方都是软弱部位,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挟持他的两大汉将他向前一推,他像座山般倒下了。
“吴中一龙这座靠山一定会倒的,你还是放聪明些才能保全性命。”厉魄狞笑着伸脚抬起他的下领,狠声的说道:“老夫要口供,不然,老夫这些人要将你的骨头一根根拆散,你能忍受得了吗?”
“在……在下没……没有什么好……好招的……”他强忍痛楚说:“姓卓的与宗政老太爷间,在……在下实在一无所知啊。”
“再给他快活快活!”厉魄怒叫:“别让他太舒服了,这家伙骨头生得贱。”
两个大汉抓起了他、一阵雨点似的重拳在他的全身各处落实。三个人轮流的将他抓起痛击。
韩志高被打得仆而又起,口中溢血,晕头转向不知人间何世,最后打击停止,他也成了只能猛烈呻吟喘息的一团颤抖的肉。
“准备小刀,下一次用割刑。”厉晚冷酷地下令。
门外本来有两个船夫打扮的人把守警戒,但把守的人失了踪,敞开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用在下这把刀好了。”当门而立的人拍拍佩刀说:“谁来拿去?”
十二个人大吃一惊,厉魄和怨鬼更是惊得跳起来。
“姓卓的!”一名大汉骇然惊惶地怪叫。
卓天威背手而立,阻住了大门,脸上神情虽然显得毫不激动,但那双虎目中,涌现锐利无比的冷电寒芒。
厉魄镇定下来了,自己这一方人多势众,十二比一,没什么好怕的。
“姓卓的,你来得好。”厉魄咬牙切齿地怒吼:“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对,不是你就是我。”卓夫威语气奇冷:“这叫做忍无可忍,冤家路窄,必须有一方的人去见阎王。出来吧!在下打发你们,免得你们像冤魂不散般死缠不休。”
屋外有处小广场,门外两侧躺着两个船夫打扮的人。卓天威往场中心一站,将袍袂捡起掖在腰带上。
十二个人一涌而出,两大汉挟持着只剩下半条命的韩志高。
这时,厉魄和怨鬼的两只剑,已经控制了刚掖好袍袂的卓天威,几乎同时扑上递剑,完全没有一个江湖前辈的风度。
先下手为强,乘着卓天威来不及拔刀时发起猛烈的攻击。
一发射星逸虹攻中盘,一发大地盘龙攻下三路,左右齐上,配合得恰到好处,剑气迸发,电虹疚射,不但招术凶狠,劲道更是空前强劲,剑势已控制了生死大局。
可是,他们低估了卓天威,先下手为强固然可以抢尽时机,但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于敌前。
卓无威是有意让对方抢制机会攻击的。
可以说,他在为自己制造拔刀的藉口。
刀出鞘,有我无敌,要不就不要拔刀。
一声轻叱,刀气迸发,刀光似雷霆,刀到剑山颓倒。
“泣魂天殛!”
随着他的轻功人影在刀光剑影中连闪,闪至一旁,暴乱的人影猛然分了开来,血腥融鼻。
怨鬼斜冲出丈外、骇然止步转身。
“砰!”浑身是血的厉魄摔倒在地,手仍死死地握着剑,在地上抽搐扭动,大量的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红了黄褐色的土地。
厉魄共中了十二刀,但肢体是完整的,每一刀皆割裂肌肉而不伤骨骼,也没有到开胸腹处。
每一条创口,皆长有一尺上下,深度抵骨而止,说狠真狠。
“天……啊……”厉魄发疯似的爆出一声惨叫。
怨鬼惊得血液像是凝结了,这一辈子,大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双方一照面便了结的这种场面。
其他十个人,更是心凉胆跳。
厉魄与怨鬼皆是江湖上的前辈名宿,两人联手乘对手尚未拔刀的好机抢攻,竟然一招便损失一个,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卓天威冷哼一声,刀向怨鬼一指。
怨鬼如中电项,骇然一震。
一个胆落的人,常会做出反常的举动来。
“不……不要过来……”怨鬼发狂似的跳到韩志高身前。剑尖点上了韩志高的咽喉:“不然,老……老夫宰……宰了他……他的死你要负责……”
“哈哈哈哈……”卓天威仰天狂笑。
“你……你笑什么?”
“真好笑。”卓天威刀垂身侧向前接近:“我卓天威浪迹天下。只对自己的生死负责。
这位韩巡捕的死活,与在下风牛马不相及,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我卓天威也懒得理会,你居然用他的生死来威胁我,岂不好笑?你听着,我要割你二十四刀,你准备了。”
“你……”
一声沉叱,人刀俱至,风雷乍起,刀光如匹练。
怨鬼大骇,向侧一窜,发狂般飞遁。
挟持韩志高的两大汉更是魂飞胆落,拉倒韩志高撒腿狂奔,其他八个人四散逃命,各找生路。
怨鬼逃命的身法奇快绝伦,生死关头,逃命的人通常会突生神力,速度一定比平时快得多。
但是这次碰上了更快的,逃出了三丈外,正要起势纵入茂密的竹林,身后人声刀风已经及体。
“老凶魔转身。”叫声如发自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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