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暮雪-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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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项疑惑的看着他:“那……我明天就回了他?”
杨逸沉吟半晌,才缓缓地说:“不用,咱们就收了他送的这份大礼,看看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今天穿着一套米白色中山装,头发很短,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却引得来来回回的路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窗外是人车喧闹的马路,黄包车一辆辆从街边跑过,也不知是什么阻拦了交通,汽车喇叭按的“呜呜”响,隔壁房间里,留声机吱吱呀呀的唱,那是小桃红的“十八亲”,各种各样的声音挤进耳朵里,引得杨逸思绪飞出很远……
十年前,青池。
黄昏时下起的小雨,一直到半夜也没有停,透过疏离的木板墙,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雨声,三个孩子站在木屋里,都神情紧张的看着杨逸,连重伤的穆天霭也仿佛忘记了背上的伤痛,挎在青浦臂上,怔怔地看着杨逸沉默的脸。
杨逸一直没有说话,埋着头认真地擦拭去匕首上的血迹。
屋外,突然响起由远到近疾行的脚步声,正是冲着木屋的方向来的。
孩子们都惊慌抬起头来,又担心的看看地上的尸体。
杨逸本能地把嘉宝护到背后,警惕地看向门口,还是青浦反应快,脚下已开始行动,想扫起稻草把尸体遮挡起来。
但是已经迟了,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被“呼”地推开……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门外的雨水伴着冷风直灌进小屋来,几个孩子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黑影子一步步走进灯光下来,原来竟是个半大小子,身体结实的像头小牛犊,身上是一水的黑衫黑裤,皮肤也是黑黑的古铜色,咧起嘴来,露出森森白牙……
“果然忍不住了?大把头就说你忍不了太久,让我来接你回去,果然还是晚了?”
杨逸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手里仍紧握着匕首……
“叶项,我老实说吧,我杀了青龙会的老大,青龙会是不会放过我的,但我今天杀了朱雀堂的人,大把头那里我也不会回去了,你若够义气,就放我们走,算我杨逸欠你一个人情。”
叶项皱皱眉,看看杨逸,又看看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突然静静地笑起来……
“喂!你也太小瞧我叶项了,我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吗?而且现在,就凭你一个人,怎么能带着这三个小孩子走出青池?”
他摇摇头,走到青浦面前捏捏他的脸蛋,接过他扶着的穆天霭,轻而易举就扛上肩头。
回头,他冲着杨逸咧咧嘴……
“当我是兄弟,就一起走。”
杨逸脸上浮出一丝暖意,不再多说什么,把嘉宝背上肩,将桌上的油灯丢进屋角的乱草丛,拉起青浦的手向屋外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他们还能看到木屋烧起的火光在身后寂静的闪烁……
风吹过,脚下的草丛沙沙响,四周漫上薄薄的雾汽,沉沉地粘在脸上,口鼻间,全是清冷的潮湿,嘉宝在杨逸的背上恬恬呼吸,仿佛有神奇的力量,让杨逸心变得从来没有过的那样开旷安稳。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是因为有人作伴,夜晚并没有想像中那样漫长,当晨曦一点点把大地染成浅浅的灰白,几个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雾色里,青草地肃静新鲜,像是天堂。
路边有间破旧的寺庙,几个孩子经过这雨中的一夜,都变得疲惫不堪,又冷又饿,急不可待的冲进去避雨,这才发现庙里供的竟是红脸关公,嘉宝用手指轻轻碰碰杨逸……
“那是关老爷啊,杨哥哥,咱们去结拜吧?”
叶项拍拍额头,大声叫好:“还是这个小妮子有心,咱们这是天大的缘分,今天就在关老爷面前做真正的兄弟!”
五个人依次排开,在关老爷面前跪好,叶项最大,杨逸排老二,老三是穆天霭,青浦要小一些,排第四,周嘉宝最小,是小五。
叶项学着入帮时拜老大的样子,捻土为香,郑重其事的说:“我叶项,和杨逸、穆天霭、吴青蒲、周嘉宝五人,今天在关老爷面前结拜为兄弟,从此之后,年长者提携年幼者,年幼者扶助年长者,弟兄五人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其他几个按照他的样子依次起誓,三个响头磕下去,小脸上全是灰,只剩一对眼睛亮晶晶,抬起头来,他们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仿佛根本不是在逃亡,而是举行一次有趣的郊游野餐。
关帝庙结拜那一晚,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这么多年里,无论是在街头拼命还是醉酒笙歌,那恬淡安宁的呼吸声仿佛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杨逸从沉思中醒来,伸出手揉揉眉心,抬眼向窗外看去。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眼神深暗了许多,唇际似有笑意,眉头却渐渐收紧。
叶项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也咧起嘴来……
嘉宝一身洋小姐的装扮,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刚刚从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上走下来,而给她打开车门的年青男子,正笑眯眯的跟在她的身后,过马路时,甚至抬起手来去握嘉宝的手臂,被她小心拂开时也还是一脸的笃定悠然。
“那个是小五的……”
叶项吃惊的问。
杨逸脸上仍旧是淡淡的慵懒随意,眼底有暗光闪烁,他微笑起来:“大哥,你看……咱们小五是不是长大了?”
这一餐饭因为多出一个陌生人来,气氛变得诡异极了,杨逸到是像平常一样客客气气,一向最爱说笑的叶项却一反常态的变得生疏许多,吴青浦是寿星,却像有满腹心事一样沉默少言,只有那个陆承禧,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亲亲热热的给嘉宝斟茶:“阿宝,你不是还有个三哥吗?今天怎么没看到呢?”
三哥?
杨逸和叶项都诧异地抬起头来,只有吴青浦连头也不曾抬一下。
嘉宝一五一十把在茶院遇到穆天霭和在咖啡馆请他来给青浦过生日的事告诉大家,叶项第一个叫起来:“这死小子,当年就行踪不定的样子,六年不见,回来也不和兄弟们联系!”
他拍拍吴青浦的肩:“小四,他不是同你念过一家学校的吗?你总该知道他的家世出生吧?”
吴青浦却一声不吭,看着大家欲言又止……
“还在路上就耳朵嗡嗡叫,我就知道是大哥在骂我了,对不对?”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挑开门帘,大笑着说……
“三哥?”
嘉宝惊喜的跳起来,第一个冲上去。
一桌子的人,只有青浦没有动,怔怔地坐在原地……
“你留在这里好好等着嘉宝吧,然后就用你们的法子守她护她,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我就会娶她!”
他耳边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有点卷舌音,尾音微微提起,分明还没有摆脱孩子的稚嫩,却已经有了成人的决绝。
一抬头,看到穆天霭,六年不见,他出落的高大英俊,眉宇间多出令人心惊的沉着凛冽。
是的,是那个人,他,回来了。
十月底的天气,秋雨总是说来就来,黄昏时就下起了细雨,打在屋檐上,溅起一片沙沙轻响,房间里早早亮了灯,壁炉边暖洋洋的,嘉宝坐在沙发上,拿着几张照片,献宝似得一张张指给茜雪看。
“瞧,这个像船老大一般黑的是大哥,二哥和青浦你是见过的,这个是三哥,才从奉天回来,也是一表人才吧?”
茜雪忙不迭的点头:“说起来,还是陆少爷有心,巴巴的带了相机去,要不然还真拍不下这么多相片呢。”
也是,如果不是陆承禧刚好带着相机,谁也想不起来一同留个影的,从六岁那一年结义到今天,这才第一次有机会照了张相片,以后,无论大家再去哪里,有了这张相片,还不是像就在眼前一样?
这个陆承禧,到也不是一无是处。
嘉宝望着手里的相片,傻傻的笑起来。
照片上,少年结拜的几个人,眉宇间蔓延着成人的心事,目光澄静的看着镜头,仿佛都有许多的话要说。
第七章 可怜一溪明。。
第七章可怜一溪明……
年青人的时光是最容易过去的,不知不觉,就过了旧历新年,时局更加动荡,北平的大学里,学生老师们根本没法把心思放在做学问上,吴紫苏因为和燕京大学的梁思成夫妇相交甚好,听说他们夫妇要在全国各处寻找古建筑遗迹,用来编纂一部中国古建筑学的书录,很是心动,就同周嘉年商量好,一起去做梁先生的助手。
对于此举,周旆到是极赞成:“就是因为眼下战事频频,才需要你们年青人为国家做点事情,要知道,咱们国家是泱泱大国,祖上留下了不少好东西,到了咱们这一代,可不能让这些好东西就没了传承。嘉年与紫苏,你们一个学是的西洋建筑学,一个学的是法文教育,送你们学外国人的东西,就是让你们更知道咱们的长处和短处,以后有了机会,把咱们的好东西介绍给那些洋人,也让他们开开眼。”
周嘉年知道这一走,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周家在上海和苏州的丝厂都要让父亲一个人操心,虽然事先安排了极得意的助手,但仍旧不放心,临走之前特意把嘉宝和青浦叫到面前仔细交待了一翻:“青浦,你长阿宝几岁,我和你阿姐这一走,也不知几时能回来,周吴两家就只有你一个青壮男子,你与阿宝凡事要慎思慎行,万不可鲁莽蛮干,逞一时义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敏感,大街上的日本浪人一天多似一天,行动也日渐猖狂,日本丝厂的丝价出奇的低,仿佛不计成本的也要把中国丝厂挤出市场,这一切都似乎暗示着战争的接近,他这一走,也许就意味着把这诺大的家业彻底舍弃,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妹妹。
嘉宝虽然还像孩子般的俏皮逞强,但是近几年出落的越发像母亲年青时的样子,眉目神情中笼罩着珍珠一样夺目的光采,越是在暗夜里越发熠熠生辉,可是在这样的乱世里,这样的美让人生出隐隐的担心来。
周嘉年走后三个月托人稍了一封信回来,附着十几张用铅笔描画的建筑图纸,图纸上全是中式的庙宇大殿,无论是中式雕梁还是飞檐上的木椽斗方,全都精巧极致,他在旁边作了仔细的标注,在信中嘱咐大家把这几份图谱好好保存。周旆带着老花镜,仔细的翻看着儿子画的图谱,脸上的神态到有几分得意的样子:“年青人,多出去历练历练终是没错。”
嘉宝瞧着他高兴,正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溜出去看叶项的船行开业呢,没承想,周旆下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念头:“你哥哥是男人,出门见市面那是应该,你眼看就满十八了,整日还在外面疯跑像什么样子?眼下市道不太平,东洋浪人满大街都是,承禧也有好几日没来了,是不是你又惹他不开心了?以后你就安心在家里待着,非必要不许出门!”
这可真是冤枉了嘉宝,不过说也奇怪,陆承禧前一向常来常往,殷勤得恨不得住在周家,这几日却没了踪影,连个电话也不来一个,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吃过晚饭,嘉宝手里摇着一柄苏绣团扇,在花园里消暑,院子里的凤凰木、美人蕉在月光下投下树影婆娑,不远处西式洋铁栅栏外,路灯昏黄的光晕像是一场暗淡的旧梦。
灯光下,赫然伫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她大吃一惊,骇出一身冷汗……
“是谁?”
她不敢再向前,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那人仿佛也吃了一惊,迟疑着问:“阿宝?是你吗?”
低醇而极有特色的嗓音,是听过就忘不掉的……
“三哥?”
嘉宝走近一步,借着路灯的光,终于看清他的脸。穆天蔼的半只脸沉浸在黑暗里,眼里有凄惶眷恋的神色,嘴角轻轻笑:“回来这么多日子,和你,总是隔着许多事许多人,终也没能好好看你一眼。”
嘉宝眨眨眼睛,冲着他伸出大拇指,笑嘻嘻的说:“三哥好身手啊,这几天父亲盯我盯的紧,所以我溜不出去啊,等过几日我约你,你一定要请我吃红房子的栗子蛋糕。”
房间里突然传来周旆的咳嗽声,嘉宝不敢多逗留,急匆匆地跑回房间里去,连再见都忘记了说。
穆天蔼却仍旧站在原地,像梦呓一样说下去:“第一眼见到你,眼睛里有星芒,微笑像天使,大家都宠你,大哥、二哥,还有青浦,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应该,走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了吧?什么结拜啊,什么救命之恩,统统让它滚蛋!只除了你,我只要一点点的地方来记住你的样子就好了,只是,恐怕就连这样也不能够,那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七月八日,天气又闷又热,一家人都在午睡,知了没完没了的叫个不停,叫人心烦,骤然响起的电话铃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平常这个时候最是清静,这是谁冒冒然的打电话来吵人午休?
云姨娘身边的红袖正好在方厅里打扫,第一个接起电话来,听了电话,脸色大变,冲上楼来找嘉宝:“小姐,是青浦少爷的电话,他说,开战了,北平那边打起来了……”
什么?
嘉宝从床跳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只披了件外衫就跑下楼来,扭开了收音机……
“昨夜,我驻守北平芦沟桥的守军受到日本军队的无故攻击,我守军在交涉无果的情况下进行了还击……”
日本人果然不满足于东三省,进而要攻打北平?然后呢?他们是不是还要占领华南、西北,甚至全中国?
嘉宝攥紧了拳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是,同大家一样,除了每天在广播前等待前方的消息,她什么也不能做。
七月流火,漫长而炎热。
大量日本侨民突然从全国各地抵达上海,等待乘坐“上海丸”返回日本,日本军舰连日在江湾一带搞军事演习,港口上聚集了许多日本军舰,对着上海虎视耽耽。
中国人的每一分钟都像煎熬,报纸上登出一位二十九军做战参谋的半封家书,可见战争打的有多么惨烈:“我们打的很艰苦,每人只能分到十几发子弹,子弹打完了,就用大刀,鬼子的装备比我们强很多,可是,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拼死也要守住。”
七月底,坏消息接二连三,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三十日天津沦陷,看情形,竟一路向南而来,南京政府那边虽然一直在组织抵抗,但也安排一些大型军工厂向西南方向迁移,大家都说,南京方面可能是想退守西南了。
八月初,日方借由一个士兵失踪为由,向上海方向纠集大量军队,中国政府续令苏浙边区司令张发奎将第55师、57师、独立第20旅开赴浦东及上海近郊,并令主力向华东集中,预备扫荡上海敌军基地,阻止敌军登陆,确保淞沪,巩固南京。
八月十一日,中国外交部发表申明:“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中国军队以商船沉于十六铺,封锁黄浦江,以防日舰向上游进攻。
周旆面色凝重,把全家人叫到大厅。
“日寇猖獗,一再犯我中华,上海,恐怕难逃此劫,我决定将丝厂迁去四川,如果不行就把那些设备沉入黄浦江,就是一只铁钉也不留给日本人。眼下国难当头,我周家世代忠孝持家,虽然还没有愚钝到要以身殉国的地步,但你们既然在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