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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妈,亲一下-第7章

小说: 妈,亲一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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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极度疲累的煎熬下,我跟哥一换手回到家,倒头就睡三小时。

  在不晓得要相处多久的情况,妈一直竭力阻止我跟哥去“沟通”,尤其对方一副死台客样。爸有一些医界的朋友,正在想办法动用所有可能的关系换病房,但我想机会渺茫,毕竟这是法令强制的疾病控管,其它的隔离病房若满了,我们还是得死守在这干你娘吵死人的地方。

  “那现在化疗的节奏要怎么调整?”我问。

  医生说,杀死癌细胞的药剂药先停掉,暂时专注在与肺结核的作战上。

  “那大概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妈有些困顿。

  医生说,至少两个礼拜,等到肺结核菌的浓度不具有传染性的时候,就可以换房。但是肺结核的药必须连续吃九个月到一年,并定期检查有无残留。

  心情很糟。

  唯有看见妈熟睡、没发烧的模样,才能略感安心些。
 
 
 
8。
 
2004。12。17

  前几天春子打了通电话给我。她最近常常这么做。她说不只是病人需要鼓舞,陪伴的人也需要支持的力量,尤其她看了我写的这份陪伴文学,觉得有些感动,希望能做些什么。

  聊了好些,春子提到以前比较忧郁时常胡思乱想的东西,其中有个关于死亡的恶魔理论,很毛,但也毛得挺有趣。大意是,毛毛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化身成蝴蝶是固定的生命历程,毛毛虫想,说不定所谓的死亡,就是破开蛹化的棺材后的美丽蝴蝶。死亡不过是另一个形态,或者,成为更好的自己。

  然后我想起恐怖漫画家伊藤润二,有一个很邪恶的小短篇“恶魔理论”。校园里头流传着一个听过后、就会不由自主被迷惑,萌起自我毁灭念头的理论,于是学生接二连三用各种方式自杀。

  但通篇漫画中,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令人好奇的理论内容。我想有三个可能,一个是伊藤润二并没有想到一个具强大说服力的理论。第二个,就算有强大的理论也不可能说服每个读者,所以干脆不写。第三个,也是最可能的一个,则是根本没必要。

  我跟春子说,若伊藤润二听了她这套胡说八道,说不定就会采用。

  或许是生命太美好,我对死亡的理论只有简单几个字:“别急着死。”

  如果确定可以蜕变成蝴蝶,那就更要好好享受当毛毛虫时候的酸甜苦辣,毕竟蝴蝶变不回毛毛虫,身为毛毛虫的个中滋味很难再体会一次。

  这想法,也跟谈恋爱是一样的。

  就算明知道对方不是真命天子,也要好好去爱。因为你只能爱她一次。

  现在是九点二十六分。哥去约会,我在伴床上写完第七篇手机小说。

  昨天妈开始看一本书,“从病危到跑马拉松”,作者化名阿杰特医师。书中说的是一位医生罹患血癌的治愈过程,内容有血有肉,不光是说明治疗过程而已。重点是这位医生最后抵抗成功,还可以跑马拉松炫耀体能,所以被我们列为优良读物。

  而刚刚妈要睡前,坐在床上,竟突然抽抽咽咽,软弱地哭了起来。

  我一个慌乱,坐到妈身边搂住,递上卫生纸。

  “妈,怎么了……大家都很爱妳呢。”我搓揉妈的肩膀。

  “突然觉得很想哭。”妈说,身子缩起来。

  书中不断提到,病人在睡前常会处于崩溃边缘,因为此时的宁静最容易胡思乱想。

  我猜想,大概是这个原因?

  但妈一边哭,一边提起书中的一小段,关于作者从佛书里领悟的“海波观念法”:

  想象自己坐在岸边看海浪,看着海浪一波又一波不断拍打上来。我知道

  它一直来,但我未必要做反应,要不要做反应由我决定。这个方法有两个重点:第一,不要想消除那一直迎面而来的海浪,因为想消除也消除不了;第二,静静的看着它们,不一定要对它们做反应……

  我纳闷,不明白这一段有什么好落泪的。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不敢在楼下哭,只好去四楼哭,爸爸也在二楼哭,哭得很大声……我从来没看过爸这样哭过,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妈的身子颤抖。

  “嗯,爸真的很可怜,也很内疚。他现在在家里都一直跟我们说,在医院时要好好鼓励妈妈,让妈妈乐观、坚强。”我说。

  “我只是想到,以前跟爸爸在海边,看着海浪一直打过来的情景。”妈哭着。

  原来如此。

  好可爱的妈。

  “嗯,然后一起吃水果对不对?”我回忆。

  “……你怎么知道?”妈顿了一下。

  “妳有跟我说过啊,是妳带的水果,还装在便当盒对不对?”我笑笑,此时可不是哭的时候。

  妈点点头,说,那是她在基隆念护专的时候,某个假日,爸来找她。

  那是个应该叫外木山的地方,结果多年后才发现是美丽的误会一场,只是个不知名的海边。妈继续说起那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爸有没有比现在的我大?”我问。

  妈摇摇头,想了想。

  “那时应该才二十二岁。”妈手中湿润的卫生纸已经迭成一团。

  “哇,比老三还小。”我说,真难以想象。

  于是,才有了我们三个。

  这就是妈的人生。

  妈哭累了,让我滴了眼药水休息,试着入睡。

  隔壁床在开宗亲医疗批判大会,椅子排排坐了一圈,所幸声音还算有节制。

  我借口出去外面喝罐咖啡擤个鼻涕,一出隔离病房,随即打通电话给爸。

  “爸,妈刚刚想起你们一起看海吃水果的往事,一直哭。”我很心酸。

  “嗯,外木山。”爸立即反应。

  “妈很想你,等一下店打烊后,看能不能过来看妈一下?”我说。

  “嗯,我本来就打算过去。”爸。

  不久,爸提早打烊,拉开帘幕,握住妈的手。

  我到楼下吃叉烧包,留下这对老夫老妻在两坪大的空间约会。

  小插曲

  爸走后,妈的开心还没退,于是睡不着觉。

  “干脆起来跳舞。”妈说,开始踢脚。

  “不如去护理站去偷吃护士的东西。”我说。

  然后逼妈快点睡。

  早上妈打了个喷嚏,擤出了困扰她呼吸整整四个礼拜的脓痂。

  那脓痂很坏,从极难愈合的伤口一直到痂片生成,过程极为漫长。它会阻碍呼吸,尤其上了药膏后不能乱动。会痒,所以妈常忍不住用手指抠她,被我们骂,说她顽皮。

  有时我们会用沾湿的棉花棒稍事清理,有次还清出一团揉合了沈积已久的药膏与脓稠鼻涕的怪物。

  脓痂喷出,大家都很高兴,一致认为是今天最痛快的大事。

  我跟哥换手的时候,妈拿出装着脓痂的小塑料袋喜孜孜地展示,爸来的时候,妈又炫耀了一遍。

  所以我拿数字相机照了下来,珍贵的记录。
 
 
2004。12。20 上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暂时无法告诉妈的事,如果印给病床上的妈看,这一大段的记录文字也会先跳过。

  妈生病的事一直瞒着外公,因为外公要照顾罹患胰脏癌的外婆,已经日夜疲惫,不能再让外公多担一份心,所以妈便谎称严重贫血所以必须住院输血一个月,这段期间还请外公原谅妈无法过去照顾外婆。

  但外公有一件事同样瞒着妈。

  外婆去世了。

  血癌的患者常因为两种因素死亡,一是我们经常挂在心上的细菌感染,这就不多提。二是可怕的内出血。

  用最粗浅的话来解释。人摄取的营养被骨髓拿去造血,血液里的三大元素,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也共食这些营养,而乱七八糟增长得太多的白血球吃掉了绝大养分,所以导致血癌患者常有血红色过低,也就是贫血的症状,当然,血癌患者的血小板也会有够少,平常只要不小心有点碰撞,皮肤底下的微血管破裂、血小板却无力救援补洞,于是一大堆久久不散的瘀青。先前我妈咳血,便是因为肺部微血管太脆弱的相同原故。

  血小板不足,很容易产生大量的内出血。你问我内出血会怎样,只能说很糟糕。

  情绪过度波动,血压上升,迸!脑出血,接下去的话我就不想讲,就连搭云霄飞车、坐大怒神哪种喔喔喔喔的小冲击都可能危及生命。

  所以,我们暂时瞒着外婆过世的消息,过几天才会看看血液检查的数据评估(血小板请给我很多很多!),选个大家都在的时间,在最适当的地点告诉妈。

  适当的地点,自是医院无疑,如果妈血压上升,就可以就近急救。

  但我们商议再三,还是不打算让妈去告别式。那天的三大仪式都正冲到属龙五十三岁的妈,一直担心妈情绪激动的我们于是更不想冒这个险,且外婆在临终前也得知妈的状况(外公也是在那时得知),微笑点头说了解并原谅妈为什么不能在一旁守护。

  “我会看状况决定,虽然这样说很自私,但她是我妈妈。”哥这么说。

  外公跟舅舅等其它亲戚听了哥的话,也纷纷表示支持,唯一要顾虑的,便是妈如果坚持要来看外婆最后一面,我们该怎么好言相劝。

  太复杂了,怎么做都不会面面俱到。
 
 
2004/12/20 下

  然后是我。

  与哥开车秘密到桃园参加外婆的头七那晚,我想了很多关于“家”的事。

  家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概念,表面上看起来大家都在分享爱,但却是局限在血缘关系或仅仅一个屋檐下的关怀,密集、压缩、温暖。

  这样的“自私”并不坏,因为人要学会关心别人前,家的自私可以让一个人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被爱、充满爱。然后学会去爱人。

  但我从小就不是个自私的人。

  畏惧辜负别人老早就成了我个性中很乡愿的一部份。如果可能,我总想让所有我在意的人觉得我很尽力给予大家快乐或支持,如果做不到,我会觉得很亏欠,会寻找弥补的机会。

  但,不可能都不亏欠的。只能努力折腾自己,让亏欠变少,让牺牲变成自己。这样的牺牲并不伟大,因为一个人自以为很牺牲的时候,一定也有人默默在陪着牺牲。

  想了很多很多,在很空虚的状态下睡着了。第二天下午我回到板桥,按照计划开始将所有的东西打包回彰化。

  晚上,是跟毛毛狗珍贵的约会。我们已变成两个礼拜见一次面的可怜情侣。

  但从在约定的台北车站前新光三越底下,看见毛毛狗第一眼开始,我就感觉到两人之间有堵不好亲近的墙。那隔阂毛也感受到了,但两人就是无法将它打破,只好持续令人窒息的气氛。

  我想没有必要将爱情的部份交代的太过清楚,因为外人不见得能体会个中的甜蜜辛酸,以及面对结构性困境的无力感。所以我不会明说接下来很多很现实的考量。

  草草吃了顿糟糕透顶的晚餐后,依照我赢得百万小说奖的甜蜜约定,我送了条just diamond的钻石项链给毛,那是我送过最贵重的礼物,比三个月前送毛的ipod mini还贵。

  但毛看起来不快乐,我持续闷。

  两人坐在百货公司的楼梯转角,长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讨论妈的病情,以及我们为什么都变得不快乐。

  “公,闭上眼睛。”毛说,有个礼物要送我。

  我依言,然后张开。

  在掌心上的,是个李小龙橡皮钥匙圈。

  突然难以自己,我哭了,眼泪从那时候开始的二十几个小时,便一直无法收止。

  很高兴,毛到了这个时候,都还记得我喜欢的东西。

  “毛,可以了。”我止住哭泣,凝视毛的脸。

  是的,可以了。

  我们之间的爱,已经可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毛哭了,却也没有反对。

  在没有说明白前,我们之间已有了悲伤的默契。

  “妳没看见吗?我们之间的红线断了。”我流泪,开始说着,我们已经不能在一起的、很现实的理由。

  毛很爱我,非常非常爱我。但是毛很自私。

  我很爱毛,非常非常爱毛。但是我很自私。

  毛该是,轻轻松松谈一场近距离恋爱的时候了。七年来,我们不断奔波往返的日子,就要结束。毛在期间的辛苦远大于我,这些日子毛都以不可思议的行动力在实践她恋爱的理念。而我,竟还没当兵,爱的时空距离始终无法缩短。

  我该是,专心照顾妈的时候了。在更远的未来,我跟这个家的距离还得更加靠近。

  这个距离很自私,很撕扯。就在我最爱毛的时候,出现两人“爱”的转化问题。但没有谁对谁错。

  “我们结的是善缘,谁也不欠谁,下辈子,就让我们彼此报恩吧。”我闭上眼。

  握拳,轻放在心口。

  然后挪放在毛的心口。

  “下辈子,换你很努力跟我在一起了。”毛哭。

  我们约定以后还是要当好朋友,要一起看电影,因为这是难得的共同兴趣;要一起讨论我的新故事,免得毛变笨;如果毛跟他生出来的小孩头发有一撮黄毛,乳名还是得叫“puma”。

  百货公司底下,我们再无法压抑,紧紧相拥在一起。

  附近的卖车活动,大声放着“Let it be”的英文老歌。很贴切的背景音乐,如同每部爱情电影最后一个,最浪漫、最催泪的画面。

  “我真的很爱妳,真的很爱妳……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妳跟我妈妈……”

  我泣不成声。

  “公,如果你妈好起来了,一定要试着努力把我追回去。”毛大哭,全身剧颤。

  毛接受了我最后的祝福。在“yesyerday”的音乐下,我们牵手离去。

  中间的那道墙消失了。

  “没有比这样,更幸福的分手了。”我说,毛同意。

  我们一起回到板桥的租屋,收拾东西,检视过去的回忆。

  即使分手幸福,但两个人都好伤心,哭到眼睛都肿了起来,直到深夜两点,我在床上帮毛挖最后一次耳朵,毛才哭累睡着。

  六年又十个月的爱与眷恋,彼此都对彼此意义重大,陪伴对方在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成长,共同构画“在一起”这三个字包藏的,人生地图。

  在一起。

  但不能再在一起了。

  好饱满的爱情。与此生永远相系的亲情。

  对于曾经重要的事物,我深恐忘记。许多朋友都误认我记忆力非凡,对诸多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甚至能背出当时的对话与情境。

  但错了,错的离谱。

  我不是记忆力好,而是我经常回忆,经常在脑子里再三播放那些我割舍不下的画面。所以要忘记,真的很难。

  但毛很天真烂漫,记忆力并不好。以前如果聊起曾发生的趣事,常常要我在旁补充情境,毛才会一脸恍然大悟。

  “记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会保存的很好。”我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大早,毛去学校教课,我独自在床上回想妈生病后、围绕在我身边诸事的峰回路转,其中诸多巧合。

  一直以来就跟毛约定,送她一条她很想要的钻石项链,即使我宁愿送其它同样昂贵的电子用品替代;在分手前夕,误打误撞实现了毛的心愿。

  从国中开始,脚踏车便常经过民生国小附近的咖啡店“醇情时刻”,那间店外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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