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落成尘-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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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警察们刚一转移到那里,另一股腐毒已涌了出来。
“哼,刚才那一条之所以引得慢,完全是为了避开山中的清泉,而现在剩下的几条只用引一道凹痕,任这蚀骨化石的腐毒流下山来便可以了……你们快得过我吗?”小毒蝉的声音又如鬼魅般自山中传出。他张狂地笑着,又道,“这腐毒虽不难解,但一旦尽数涌出山来,毁你们十几二十条街还不成问题,一旦触及居民区,要死多少人?一旦毒液汽化成的毒雾扩散开,又要死多少人?你们提得起吗?”
那警官身子一凛,随即挥手示意停止开炮,高声向山里喊道:“你以为你这样抵抗有效果吗?你以为你可以逃脱得了法律的制裁吗?你若现在收手,投案自首的话,说不定可以从宽处理!”
“从宽?哈哈……那满满一卡车的人命,不杀了我,你们所谓的正义与法律何在?不妨告诉你,时至今日,我已不求活命!死对我来说,是迟早的事……只是我此时,还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临死也要拉上数百数千个陪葬才好!”小毒蝉话音刚落,又是两股腐毒涌出,腐蚀着大地,遮掩了苍穹。
血红的落汁,如来自大地深处的岩浆,淌到哪里都是满目残骸。“滋滋”声不绝于耳,赤红的毒烟已在空中悬浮了厚厚一层,任谁吸一口进去,都是肺内一阵剧痛,中毒咳血。
好在那毒烟似有实体,凝而不散。否则,倘若晚风一吹,匪说有可能扩散至整个市区,光是山外这群警察就都来不及退后,必定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警官见毒烟缓缓向外扩散,由远及近丝毫没有停滞的迹象,心中已是凌乱如麻。他一边挥手示意队友们后退,一边高声冲山里喊道:“你先停止放毒!有话好商量……若是毒烟继续扩散,危及群众,就没人可以保你不死了!”
“嗯……不错,不错。条件谈得真好……”小毒蝉语气颇为暧昧,揶揄之气溢于言表,“可见……手中握有筹码就是不一样啊。长官,您先别急,此刻我手中并没有筹码,您能不能代表政府和法律,我心里也实在没底……您先回去!等我手中有了足够的筹码,你们再派人来跟我谈条件吧。……不送了!”
腐毒还在无尽地涌向人间,毒烟也很快侵入了居民区,短短半个夜晚,染毒的人不计其数。政府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人群紧急疏散”的警报,那要命的毒……居然停了。
第二天一早,全市广播齐响:由于市区突遭不明气体侵袭,所有人员关闭门窗待在家中,不得外出。也正因如此,学校停课,被无数警车困在灵山之中的瞳儿与小毒蝉才不必再一次请假……只是,今后再要请假,没有了陆尘……谁帮忙跟老师说呢?
天,已经大亮了。昨夜的警官已经被一个中年女外交官代替。她戴着防毒面具,手持扩音器,冲山里颇有礼貌地说道:“山中的朋友,可以与我谈谈吗?”
“你可不要随便叫我什么‘朋友’,其实你们心里恨死我了,不是吗?”小毒蝉庸懒的声音溢出山来,字句中却毫不留情,冷冽异常,“也罢,外面中了毒的人不少吧?否则,也不必派你这么个美人外交官来与我谈条件……嗯,果然不错,人也长得漂亮,比昨晚那个警官样的丑男人好多了。”
那个女人先是一惊,但她毕竟是高级外交官,与人交涉更是吃饭的本领,脸色丝毫未变。她故作惊讶道:“你竟能看得见我?可我……却看不见你,不如你出来我们面对面地商量,如何?”
“我才不要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山外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警察,我一出山立刻便会被乱枪打死。我说的……没错吧?”
“看的出来,你很谨慎”那外交官微微一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要怎么样?”
“很简单,让他们都离开,包括记者,全部都离开这里。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这域审中已有千百人中毒,我有了足够的筹码才肯与你商量的,所以……不会再拿你当人质。”
外交官静静思索片刻,拨通了市长的电话:“喂?这人聪明至极,恐怕不好对付……他要撤走所有警察与记者,才肯与我面对面商谈。不如……就按他说的办?您也看到了,他有的是手段,与他硬拼我们损失惨重……今早他既然停止放毒,说明他还是有诚意的。我看,他无非是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若一味相逼他只好拼个鱼死网破……那时,我们可负不起这责任哪……嗯,好。我明白了……谢谢您。”
挂上了电话,女外交官低声对身边的警长低语一阵。他一声令下,山边的所有警察立时齐向后转。一车小跑后,五千余名戴着防毒面具,荷枪实弹的警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了,他们都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不急,我先让我养的毒蝉出山瞧瞧,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小毒蝉话音一落,数子只华丽无比的毒蝉便飞出山来,四处搜寻。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呢?且不说刚才女外交官与警长的低语他已派蝉儿听了个清楚,即便是没听,他也能料到外面的人不敢做假——方才他与外交官的对话绵里藏针,字字刺中要害,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绝世的智慧,为的便是要她知道自己的厉害,不敢乱耍小聪明。只是,他还需要为自己争取多一些的时间,去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
他折回幽房,方才因事态紧急而逼自己埋入心底的伤痛与哀愁又一起冒出,让他的面容苍白得如同此刻的自己一般,脆弱而无助。“瞳儿,哥。你们都有自己正常的生活,万万不能因今天我犯下的罪过而毁了。我已经用计让警察记者统统离开,你们越现在偷偷下山,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主人你……”
“我会出去跟那外交官谈条件。现在的我虽然中有枪伤,加之心痛难忍,身体虚弱不堪,与警察硬拼绝无生路。可是,我尚有那么多人的性命在手中作为筹码,与他们谈条件……还是有把握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
察觉主人脸色有异,一种隐隐不妙的感觉袭上心头,“主人?怎么不说话?”
小毒蝉若有若无地浅浅一笑,轻启已无血色的嘴唇。廖廖五字,一字一泪:“永远,不回来。”
“什么?为什么?!”呜天羽与瞳儿两人异口同声,其惊讶与难过可见一斑。只是,瞳儿似乎已预见了结果,声音更小、更柔弱一些。
小毒蝉转身背对着两人,空洞的目光凝望着窗外的浮云与天空,淡淡地说:“若我想的不错,条约一定,我至少十年不得出山。这十年,必定时时有人在山外把守,你们要闻,也只是徒然毁了自己的生活而已。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在山中不过是十载花开花落,人间不过也只十度春夏秋冬。只是,要以你们不过百年的生命来等我这十年……太长了。”
“主人,我不走,就留在这里陪你。”
“瞳儿,你敢?”小毒幕然转身,目光一寒,“我会有今天,多半是你害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再次违逆我的意思?”
瞳儿身子一凛,已然说不出话来。小毒蝉明白,要让他真正死心,也只有这样残忍地让他痛苦内疚下去了。他拍拍瞳儿的肩膀,递上一颗乳白色,略微透明的圆珠,柔声道:“瞳儿,别难过了,好吗?乖……这是‘雪伏莲’的种子,你找个地方种下它,等它开花……知道吗?用自己的鲜血浇灌,让无色的‘雪伏莲’盛开出红色的花。只要闻了‘血伏莲’的花香,便能忘记今生所有的伤痛。……去找吴景鸢吧,他还在等你……记住,要忘了我。这样,你的心里就不会再难受了;这样,你就可以真正幸福了……”
“主人……我……”
“瞳儿乖。记得要爱惜自己……”小毒蝉轻轻抚摸着瞳儿的软发,声音竟已异常的哽咽。“哥,回家去吧,记得……替我向彩辉告别,好好照顾他……”
两人渐渐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纵然是步步回首,寸寸留连,可终究还是离开了。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什么也没留下……
毒蝉很快寻视完毕,见无危险,小毒蝉只身走出灵山。
他再不戴面具,一张绝美的脸经清泉洗濯已是如玉如脂。他只说了两句话:“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我会与他谈条件。去找陆尘来,你不配。”言罢,他望一眼人间,这片只身涉足四年却已历尽聚散喜乐的繁华都市,心中只是一片难言的苦涩。
而后,他转身回山,轻轻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闭目凝神。
前夜秋雨已干,空中的云都还没来得及凝聚,只是丝丝缕缕的小片,像是春天摇曳的柳絮,夏季纷飞的蒲公英。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栖身的世界这么静,这么静。这山中,只有他一个人,绝没别人打扰。他可以,尽情地想些事情,只想些愿意去想的事情。
山下苟生,即使中了毒,也想活下去。可他们活着有什么意义?生死之间,不过是一碗水、一匙药的界线,又何苦有所畏惧?他不懂,天下人亦不懂……
十年后,几十年后,我将真正变得苍老。那时,我会不会了无牵挂,安然闭上双眸?
这一切的疑问都来得毫无理由,只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是不是人在寂寞的时候就比较容易胡思乱想呢?……我,寂寞了吗?……也许吧。不能不承认了,我还是害怕孤独的。那些有陆尘相伴的旧事,已成了今生惟一有色彩的记忆。然,终究只是记忆而已,我虽再也离不开他,我们却也再回不去了。
就如同山风扫过遍布尘埃的沙漠,带起的不过是丝丝缕缕,已然老去的荒烟……
第八章 莫失莫忘
一只毒蝉悄无声息地飞入屋中,安然落在主人肩头,低声吟唱。
“这么快就来了?”小毒蝉一惊,眼中暗暗露出欣喜之色,“想不到政府那斑人做事倒也利索。他……竟然肯来见我。”身形一晃,人已掠出很远了。
陆尘独自站在山外,与昨夜离去之时并没有差别。他一袭黑衣,将脸色的苍白衬托得分外清晰,只是眼中闪烁的那一种光芒,尚见得出一丝生机。他身边并没有人陪着,但是……他如今憔悴若此,谁又忍心让他只身来到这里呢?也许,除了小毒蝉,没人会为他这样而心疼了。
“陆尘……”小毒蝉的语调微微有些颤抖,“随我……到山里去,好不好?”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被陆尘冰冷的语气刺得心口一疼,小毒蝉轻轻扫视一下四周,谈谈开口:“记者、警察虽已撤走,可这里仍有不少监听装置……我不想,让他们听见我们的谈话。”
“我来这里只谈正事,让他们听了也无妨。说吧,你要怎样才能不与警察们为敌?”
“陆尘……你恨我?”小毒蝉似乎放弃要带陆尘入山,他席地而坐,抬眼凝视陆尘。许久后,他叹一口气,又问:“人……葬了吗?”
“人都死了,哪有不葬的道理?你以为我会一直抱着一具尸体吗?”
“说到底……你还是怪我杀了苏晴。”
“没错。我就想不明白了,我都和她分手了,虽然想她却再也无法见面……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还要千方百计地趁我失去理智将她带到灵山前杀死?!”
小毒蝉垂首,黑中略微泛黄发线遮住少许脸庞,刹那间美绝人寰。他又叹一口气,轻声问道:“事到如今,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信罗?”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如果我告诉你……被制成僵尸的人,只要见到深受之人的尸体便能恢复理智呢?”
“?!”陆尘愣住了,眉紧锁,默然不悟。许久之后,他一字一顿地回答,“若这就是你的理由,我只能说……‘冰翅鸣蝉,智绝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啊。既救活了我,又杀了情敌,而且还有这么个冠冤堂皇的借口……真是绝啊。”一字一泪,字字沾血!短短的两句话间,恨意与怒气已凭空溢出了心口。
小毒蝉也不再叹气,反而冷冷一笑:“若我真用得出如此阴着,倒也能省得出不少事来。只可惜,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做不出这样的事!至于真正的理由嘛……我还不想告诉你。”他偷偷抬眼,见陆尘脸上的怒意已消去不少,又开口道:“好了,我们也该谈正事了。”
“嗯”,陆尘点点头,“说吧,你要怎样?”
“你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
陆尘脸上一红,别过脸去,咬牙道:“说这干什么?”
“很简单,我要你爱上我。”
“什么?!”陆尘惊叫一声,对上小毒蝉暧昧的眼神,只一瞬间,心中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休息!我告诉你,原本我一直在乎你,想着你若有一天忍不住说出口来,为了你快乐,我也许真会答应你。可是,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阴险狡诈无耻卑鄙的善妒小人!我绝对不可能爱上你!”
小毒蝉皓齿紧咬,心疼至深深时,牙龈已湛出血来,映得他口中、唇上皆是艳红一片。“好骂得好……不过,你会为你的话而付出代价的!”他一伸手,掌心赫然是一颗乌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药丸,“吃了它。”
陆尘一吞下药丸,勾起嘴唇不屑地一笑:“哼,多大的代价我都出得起!实话告诉你,我这一次来找你就没指望能活着回去!”他解开外面风衣的腰带,腰上束着的,竟是整整齐齐一排炸药,“我已经保证过,若谈不成,便拉了线与你同死!”
风停,弦断。皎齿咬,柳眉锁,十指扣,双泪流。
小毒蝉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涌出了眼眶,肆无忌惮地在他绝美的脸颊上冲刷。心中的伤口终于彻底地撕裂,纠结着血与泪,模糊了疼痛。他惨然一笑:“若是逼你服毒自杀,小毒蝉也就不再是小毒蝉了。”语气中,竟是无与伦比的平静与温柔,“傻瓜,要我死……何必陪上自己的性命?”
他肃然起身,面向山外放声说道:“你们都给我听着,所有警察记者,还有一切想看热闹的人,立刻到灵山脚下!”他又转向陆尘,哽咽着说:“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在他们来之前,你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吗?”
陆尘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到小毒蝉身边,并肩坐下。
他听得懂,小毒蝉最后这话是在请求,而不是威胁或者要求,他没有任何筹码,只有一颗渴望有人陪伴的心。然而,就是这一颗涌血的心,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没有丝毫的犹豫,留了下来……
“陆尘,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信任着我。知道吗?一会儿人们来了,你就再没有引燃炸药的机会了。否则,这城市所有的警察与记者,还有大批无辜的百姓都要随你我陪葬。”
陆尘听言,心中一惊。手已下意识地向炸药的引线拉去,却被另一只手轻轻覆上。然而,正是这若有若无的触碰,已足以令他的手停下,不去碰那要命的引线。“放收吧,我不会让你的信任落空的。我会珍惜它……”小毒蝉如是说,引得陆尘的心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已如此地信任他……
“我几次出言提醒,只为了让你明白:今天你之所以可以说服我不再与人们为敌,完全是因为我故意让着你。否则,那颗药可以是毒药,杀了你而保全我,也可以是迷药,保全我又能得到你;再者也可以等到人们来后,我放心大胆地威胁你,留在我的身边。陆尘,我不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违逆你的意思……你要记住:这些是你欠我的。而我……会把欠你的还清,这样……你要一辈子欠我,一辈子……都不能把我忘记。这……便是我说的‘代价’”。
陆尘不语,静静地坐在小毒蝉身边,感受着身边这个自己叫了近五年“哥哥”的人,所带来的异样的温暖。
冰翅鸣蝉,智绝天下。黯香魅影,蛊毒一刹……
他的智慧到底有多深?也许没有人知道。陆尘只明白,小毒蝉的目的确已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