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不识丁 作者:酥油饼 完结+番外-第2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顾小甲就是死活不肯移动半步。
两人用力拉扯。
郝果子见顾小甲痛得双眼含泪,下意识放手。顾小甲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扑在棋盘上。
幸亏还没下几步,只是撞得茶几猛烈晃动了下。
“你没事吧?”陶墨忙起身扶他。
“没事。”顾小甲垂着头,不敢看顾射的脸色。
陶墨打圆场道:“不打紧,这几步我都还记得。”他弯腰拾起棋子,重新摆好棋盘。
顾小甲偷偷看顾射,见他一脸莫测高深,心里直打鼓。
陶墨看着手里拿着白子迟迟不落的顾射,小声提醒道:“该你了。”
顾射将子放回棋碗,道:“你先回去吧。”
陶墨心头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勉强笑道:“好。你早点休息。”他起身看了眼顾小甲。
此时此刻,顾小甲到不希望陶墨走了。他有种预感,这次的下场会比睡厨房更凄惨。
等陶墨与郝果子脚步声走远,顾射轻轻地敲了敲茶几,“什么事?”
顾小甲装孙子,垂头丧气道:“我是不小心的。”
顾射敲茶几的力道一重。
顾小甲身体跟着一跳。
顾射没说话,但无形的压力几乎将顾小甲压得喘不过气。
“我,我只是嫉妒公子对陶墨太好。”顾小甲始终不敢说自己刚才的想法。除了怕顾射勃然大怒之外,他隐隐担心顾射不勃然大怒。而后者的后果显然比前者要恐怖得多。
顾射道:“哦?”
顾小甲见顾射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借口,忙道:“公子不但亲自教陶墨写字,还关心他的课业,比对我好多了。”
顾射沉吟道:“你真这么觉得?”
顾小甲用力点头。莫不是公子也察觉到自己这样做不妥,想要回头是岸?他喜滋滋地想。
顾射道:“只是这一处吗?”
顾小甲努力想了想道:“公子还夹菜给他。”不过这个他羡慕不来,因为顾射从未与他同桌进食。相府里的规矩大,不像陶墨与郝果子,只要没旁人,就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顾射道:“继续。”
顾小甲以为顾射正在自我反省,立刻将积压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包括清晨送陶墨去县衙,帮他解围,一声不吭地收下桑小土等等。
这一讲,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顾射默不吭声地听着,神情不咸不淡。
顾小甲讲得实在无话可说,才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顾射,就等他说,以后我会有分寸云云。
但等了半天,顾射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公子?”他试探地唤道。
顾射缓缓道:“你觉得我对他好?”
“当然好。简直是顶好,好得不得了。”顾小甲未察觉到顾射眼中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笑意,径自道,“简直是好得过了。”顾射的这种好在旁人看来也许没什么了不起,但是他在顾射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旁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好对顾射来讲不止是另眼相看,简直是推心置腹了。
顾射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道:“这就好了。”
……
顾小甲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回神。
尽管顾射讲话向来别有深意,但从来没有一句如这句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次日,陶墨一大早便准备去县衙。
如今他去县衙不仅仅是为了处理公务,更是为了用多一点的时间来练字。想到昨晚顾射让他将练好的字拿来给他看,他心中就仿佛燃烧起一团团的火焰来,恨不得进展一日千里,立刻就写出一幅令人称道的好字来。
他出门得早,只有东半边的天空隐隐有光亮。
郝果子打着哈欠将车赶来,却看到陶墨的身边站着蓬香。原本朦朦胧胧的睡意霎时惊醒。他几乎是飞下马车,冲到蓬香面前,恶声恶气道:“你来作甚?”
蓬香眼睛红肿,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得厉害,望向他们的眼神楚楚可怜,“我来求陶大人可怜可怜我家公子。”
郝果子道:“你家公子有手有脚,还有屋檐有马车,有什么值得人可怜的?”
蓬香道:“晚风公子过世对公子打击太大。公子昨日哭了一夜,滴水未进,我怕他长此下去,身体会熬不住。”
郝果子冷笑道:“长此下去?那不如等你家公子长此下去熬不住了再说。”
陶墨朝他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对蓬香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旖雨公子节哀顺变。我与他虽然是故交,但是,彼此相知甚少,怕也使不上什么力。只能请你多多照看了。”
“不!公子对大人一往情深,若是大人出马,定然能令公子拨云见日的!”蓬香死死地抓住陶墨的袖子,那架势仿佛陶墨开口说不,他便立刻跪下来。
陶墨为难地皱眉。
郝果子看不下去,狠狠地将他的手拉开,“你家公子真要是这么脆弱,早在群香楼熬不住几百回了!我看他就是没事变着法儿折腾!”
58、来者不善(四) 。。。
蓬香脸色一白,身体抖如筛糠。他盯着郝果子,眼神阴毒,看的陶墨心头一惊。就在陶墨想要找个话题岔开时,蓬香突然扬手,朝郝果子的脸上重重挥了下去。
郝果子与他站得近,一时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动手,等一个巴掌扇在脸上才懵了。
不过不等他回神,又是一声脆响。
他呆呆地看着飞快冲过来用力扇了蓬香一巴掌的顾小甲,又有点懵。
蓬香反应极快,立刻朝顾小甲撞了过去。
顾小甲平时嘴巴凶,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一下子被他冲倒在地,后脑重重地磕在门槛上,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个时候,郝果子总算回过神来,立刻上前去扶顾小甲。
而陶墨则死死地抱住蓬香的腰往后拖。
蓬香人被拉开了,两条腿却不停地在半空中乱踢,“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打我……”
“什么事?”顾射一脸冷漠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前去通风报信的门房。
陶墨下意识地松手。
蓬香一下子又冲了过去,也不管是郝果子还是顾小甲,劈头盖脸就打下去。
顾小甲和郝果子毕竟是两个人。一人抓一个胳膊,很快将他制住。
蓬香这时候总算有些清醒了,眼泪刷刷往下淌,一脸的委屈。
顾射看向顾小甲。
顾小甲高声道:“他打人!”
郝果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被打了耳光的地方又烫又痒。
陶墨打圆场道:“郝果子也又不是之处。”
郝果子扁嘴。
陶墨又道:“但是打人是不对的。”
蓬香恨恨地盯着他,“我家公子原本以为大人是这世上唯一不会看低他之人。没想到,大人也不过是一个世俗男子!我家公子的确出身烟花之地,但这又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他五岁被卖身,十三岁接客,这难道是他自愿的?赎身的银子是他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下来的。大人去过群香楼,应该知道章包是何种人,要从他手里头藏银子是何等的不容易!就这样,公子为自己赎身也花了两倍的钱。他求的是什么?求的不过是一方安稳之地,一个可托之人!可是他错了,他还是错了。陶墨其实说穿了也只是一个俗物……”
顾射冷冷道:“说够了?”
蓬香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抬高下巴瞪着他道:“怎么?污了顾公子的耳朵吗?高贵的顾公子自然是听不得这些肮脏下贱事的!”
顾射道:“你肮不肮脏,下不下贱,与我何干?”
蓬香激愤的表情猛然一松。
顾射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的无动于衷。
陶墨叹气道:“我陪你去见你家公子。”
蓬香垂眸,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郝果子焦急道:“少爷!”
陶墨道:“你去备车。”他故意低着头,不敢看顾射的神情。
不知为何,他心底并不愿顾射见到旖雨和蓬香。所以,当蓬香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顾府门口等他,而不是在县衙门口等他时,他心底是不舒服的。决定去见旖雨,固然有一场相识于心不忍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想尽快与他说清楚。蓬香一口一句所托非人,实在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别扭和不安。他与旖雨早在他烧掉那条巾帕时,就缘分尽了。
车是现成的。
郝果子坐在车辕上,回头看陶墨。
陶墨望着顾射的鞋面,“我走了。”他等了等,顾射没有回应,这让他更加不安,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射面无表情,有种别样的疏离。
陶墨心头一慌,突然就觉得胸口被什么抓住似的喘不过气。他望着他,努力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脱口道:“我真的走了。”
顾小甲摸着后脑勺,冷哼道:“爱走不走。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陶墨虽然不识字,但是他博闻强记,很多成语他听得多了便能记住他的意思,所以他当然知道他在讽刺什么,嘴角不由抖了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转身上车。
蓬香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看的顾小甲更是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等他们走后,顾小甲抱怨道:“公子,我看这个陶墨是个呆子,脑袋装的全都是石头的呆子。”
顾射道:“你若再不去找大夫看看你的脑袋,你的脑袋也会变成石头。”
顾小甲:“……”
到旖雨院子门口,蓬香原本不想让郝果子进去,但郝果子坚决不肯离开陶墨半路,最终三个人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全进了旖雨的房间。
旖雨正卧病在床。
群香楼第一红牌绝非浪得虚名。纵然惨白着一张脸躺在那里,也有种说不出的风韵。
陶墨看着他,心里微微发酸。他见过旖雨在群香楼里意气风发,多少豪商富贾捧着金子讨他欢心,虽然说到底只是一场情|色交易,但那时候的他表面是极其风光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初那样迷恋旖雨,多多少少是迷醉于他的风光,那种在艳压群芳的强势。但是此时此刻,他病怏怏地躺着,风采退去,只剩下我见犹怜的凄楚,陶墨不由难受,柔声安慰他道:“人死不可复生,你要节哀顺变。”
其实安慰人的话是相当匮乏苍白的,如他父亲过世时,老陶也曾经这样劝慰过他,但是毫无用处,无关痛痒,将心比心,他说话底气不足。
但旖雨看到他时,眼睛微微亮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黎明的曙光,原本虚弱无力的身子立时挣扎着要起来。
陶墨见蓬香不动,只要亲自上去扶他。
旖雨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充满了希冀和憧憬,“陶墨。”
陶墨下意识地想松手,但是旖雨抓得更紧了,“陶墨……”
“你好好休息。”原本准备好的话在这样明亮的眼睛下统统烟消云散。陶墨默不吭声地帮他拉过被子,靠在他身后。
“晚风他死了。”旖雨喃喃道。
陶墨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但转念记起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只好沉默。
旖雨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径自道:“他曾经说,想要给自己赎身,然后娶一房媳妇的。”
陶墨一愣。
旖雨看他的表情,苦笑道:“在你心目中,我们其实已经不是男人了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陶墨拙劣地解释着。
旖雨道:“他说过,不用漂亮,不用能干,只要让他在上面就行。”
陶墨眼眶一热,慌忙低头。
“我不行啦。”旖雨道,“我现在就算在上面,也做不了什么。”
“你别胡思乱想。”陶墨道。
旖雨笑笑,“不过还好,我做了什么,但还能让别人做什么的。”
看着他笑吟吟的眼睛,陶墨心底却什么绮念都没有。
旖雨很快将话题岔开去,只说了一点过去的事。
陶墨默默地听着。
旖雨很快就说不下去。因为他发现,其实他和陶墨之间并没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陶墨坐了会儿,就借口衙门有事告辞了。
旖雨没有挽留,只问他明天来不来。
陶墨不敢看他充满期盼的眼睛,低声道:“最近衙门事多,怕一时来不了。”
旖雨点点头,没说什么。
蓬香送他们走,很快回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旖雨焦急道:“公子,他们不上钩,怎么办才好?”
旖雨半晌没搭话。
“公子?”蓬香上前一步。
旖雨道:“我病了。”
“我知道,你不是说暂时不要请大夫吗?”蓬香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明明是自己冲冷水故意病的,现在又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
旖雨道:“很难受。”
蓬香道:“那我给你请大夫去。”
“不必了。”旖雨慢慢地闭上眼睛,道,“再病两天吧。”
蓬香摸着自己的脸,想到自己脸上肿了这么大一块他也没有在意,心里很是委屈,也懒得在理会他。
59、来者不善(五) 。。。
陶墨回县衙后心事重重。
郝果子上了药,脸上抹得黑乎乎的,心情也不大好。他磨完墨,见陶墨仍提着笔半天不动,忍不住道:“少爷还在想那个旖雨?”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这样挨了一个巴掌,没想到少爷不但不替他出头,还老惦记对方。
陶墨迟疑着问道:“你觉得,旖雨如何?”
郝果子一愣,随即冷笑道:“如何?还能如何?不是变着法子害人,就是变着法子勾引人。他要真是关心晚风,该听到噩耗的时候痛哭流涕。你看他当时有多难过?也就是普普通通!现在倒猫哭耗子假慈悲,假不假?”
陶墨沉默。他觉得旖雨躺在床上的那番话并非虚情假意,或许是见识过他以往的风光,因此看到他今日田地,难免动恻隐之心。
“少爷不会心里还放不下他吧?”
陶墨缓缓地摇摇头,道:“即便是陌生人,看到此情此景,恐怕也会动……何况我是本县县令。”
“恻隐之心?”郝果子没好气道:“少爷,你不会是担心他会寻死吧?你放心,他这样的人什么都敢干,唯独不敢去寻死,少爷少替他操心了。”
陶墨叹息。
郝果子道:“少爷有空想他,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回去怎么向顾公子交代吧。”
陶墨提笔的手一僵,墨汁顺着笔尖终于落下来,滴在纸上。他看着那一点墨迹慢慢晕开,突然道:“我想我们还是搬回县衙吧。”
郝果子皱眉道:“好端端的,少爷怎么会想到要搬出来?”
陶墨道:“总是打扰他,我心头过意不去。”旖雨之事本就与顾射无关,不该将他扯进来。“更何况,我到底是一县的县令,一直寄居在他人府邸中,终是不妥。”
“少爷舍得?”郝果子一击命中。
陶墨的确不舍。想到日后不能再夜夜与顾射同桌进膳、对弈,心就像被无数根小针扎着似的。但是从晚风尸体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曾经牵扯着自己的旧事又要聚拢来了,再这么寄住下去只怕会连累到顾射。旖雨与蓬香不是什么大事,却像个引子,将过去的恩恩怨怨重新翻腾出来。
想到黄广德的手段,他捏着笔杆犹豫了半晌,狠狠心落笔,划出一条长横,“搬出来吧。”
听说他要搬回县衙,最高兴的莫过于老陶。
他立马道:“屋顶已经修缮好了。我立刻让人再打扫一遍。”
郝果子道:“少爷的行李还在顾府,是派人去取,还是……”
陶墨连忙道:“我自己去取。”他心里偷偷设想了顾射听到此事后的反应,或许生气或许漠然,又或许殷勤挽留?
……他很快将这个想法逐出脑海。应当是漠然吧?顾射极少为事动怒。只是,为何他心底竟隐隐希望顾射是生气的?
怀着这般惴惴不安之心,陶墨在路上反复联系说辞。好不容易到了顾府,却适逢顾射不在。
陶墨忐忑的心霎时松弛下来,但下一刻又不免担心。莫不是因为他今天去旖雨,惹恼了他,所以避而不见?
郝果子看陶墨站在门口,脸色一变又一变,如走马灯般,开口道:“少爷。我们是进去收拾行李?还是等顾公子回来再说?”
“等他回来。”陶墨想也不想便答道。
郝果子也是如此想,便往里走,走了半天,发现陶墨不但没有进来,反而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慌忙折回来,“少爷坐在这里作甚?”
“等他回来啊。”陶墨说得理所当然。
郝果子道:“这,去里面等也是一样的。”
陶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