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片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第1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是,上尉以及我所碰到的所有士兵都像是无忧无虑,他们互相之间甚至还开玩笑。
我呢?我则有一种暴风雨就要来临的感觉压在我的心头,也许这是个精神状态问题。
因此,今天早上……
保尔没有再读下去。这些话的下面部分以及接着的那一页全都被撕掉了。是不
是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少校在窃取了伊丽莎白的日记后,出于某种目的,把年轻
女人作了某些解释的那些页次上的内容抽掉了。
日记继续写道:
八月十四日(星期五)
我不能有别的做法,只好把情况告诉了上尉。我把他领到一棵枯树附近,这棵
树上攀满了常青藤。我请他仰躺在地上仔细听,他非常耐心而细致地进行了观察,
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确,我又这样实验了一次,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您明白了吗?夫人,一切都绝对正常。”“我的上尉,我向您保证,前天就
是从这棵树,确切的地方就是这儿,发出来一种嘈杂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持续了几
分钟。”他微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棵树是很容易被推倒的。但夫人,在我们大家都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
下,我们可能受某些错误和某些幻觉的影响,您不这样认为吗?那么,这声音究竟
是从哪里来的呢?”对,当然,他是对的。但是,我听到了……我看到了……八月
十五日(星期六)
昨天晚上,带来两名德国军官,后来把他们关在附属用房的头上那间洗衣房里。
今天早晨,在洗衣房里只找到了他们的军服。
他们说不定是砸碎了门逃走的,可是上尉的调查表明他们是穿着法国军服逃走
的。
他们自称是去高维尼执行一项使命,因而通过了各处的哨卡。
这些军服是谁为他们提供的?更严重的是他们必须知道口令……那么这口令又
是谁泄露给他们的……? 好像有一名农妇连续几天带了一些鸡蛋和牛奶来这里。这
位农妇的衣着太好了一点。今天我们没有再见到她……但没有什么迹象证明她是同
谋。
八月十六日(星期日)
上尉焦急地劝我离开这里,他脸上没有笑容,好像非常忧虑。
“我们现在已被间谍包围,”上尉对我说,“此外,有迹象表明,我们即将受
到敌人的一次攻击,这次不是大规模的进攻,其目的是强行打通去高维尼的通道,
但是可能突然袭击城堡。我的责任是预先通知您,夫人。我们随时都可能不得不撤
回高维尼,因此,对您来说留在这儿,那是非常不谨慎的。”我回答上尉:“没有
什么能改变我的决心。”热罗默和罗莎莉也恳求我走,这有什么用呢?我就是不走。保
尔再次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看。因为记事本上又少了一页,接下来的那一天即八
月十八日这一页头和尾都被撕掉了,所以这位年轻妇女在八月十八日这一天写的日
记只能提供一个片断了:
……所以就是这个原因,我在刚刚寄给保尔的信中没有谈这个问题,他将会知
道我留在奥纳坎,至于我决定的理由,就是这么一些。但是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希望。
这希望还是那么模模糊糊,它是建立在一个那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然而我心
里充满了欢乐,我不明白这个细节的意义是什么,尽管如此,我仍感到了它的重要
意义。啊!
上尉可能坐立不安了,他加强了巡逻。战士们在清点武器,准备打仗。据说敌
人可能驻守在埃布勒库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个想法关系重大!我是不是
已找到了起点!我一切都顺利吗?
哦!让我们思索一下……
这一页也是在伊丽莎白正要详细解释和说明的地方被撕掉了。这难道是赫尔曼
少校采取的一种措施?肯定是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八月十九日那一页的前面那一截也被撕掉了。八月十九日,德军占领奥纳坎、
高维尼和整个地区的前一天,年轻妇人在星期三的下午又写了一些什么呢?她发现
了什么?她又在暗地里准备着什么?保尔突然感到害怕。他想起来了,星期四的凌
晨两点,开始了向高维尼第一次炮击。保尔以压抑的心情看着这一页下面那部分内
容:
晚上十一点
我起了床,打开了窗子,四处都可听到狗叫声,它们互相呼应着,忽而停下来,
好像在谛听,随后又重新开始吼叫,好像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叫声。当它们停下
不叫的时候,出现的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宁静。这时轮到我来听了,以便发现
那些使它们保持高度警觉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我也好像感到这些声音是存在的。这种声音完全是另外一种声音,它不同
于树叶的沙沙声。它和平常给宁静之夜带来活跃气氛的那些声音没有任何联系。这
些声音来自我也感到莫名其妙的地方,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但又是那样的模糊
不清,因此,我同时也在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心脏激烈的跳动,或者
是不是没有辨别出一支军队行军的声音。
好啦,我疯啦!一支军队在行军?!那么我们边境线上的前哨到哪里去了?我
们城堡周围的哨兵又到哪里去了……? 也许发生了战争,也许已经交火……
凌晨一点
我没有离开窗子。狗不叫了,好像一切都在沉睡之中。突然我看到有人从树林
中走出来,穿过草地,我当时以为是我们的一个战士。但当这个黑影从我窗户底下
经过时,天空还相当亮,我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一个女人的体型。我想到了罗莎莉,
但不是她。这女人的体型是高个子,步履轻盈而敏捷。
我当时马上想去叫醒热罗默,并提醒他注意。我没有这么做。黑影在平台的这
一侧消失了,突然听到一声鸟叫,我认为这是一种奇怪的鸟叫声……过了一会儿,
一道极弱的光在空中散开,宛若一颗从地面本身射出的流星。
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又是一片寂静,一切都静止不动了,什么声音也听
不到了。可是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睡觉了。我感到害怕,也不知害怕什么。好像在
天际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危险,这些危险逐渐向我逼近,包围着我,把我打入监牢,
又重重地压着我,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快要窒息了,我好怕啊!我好怕啊!……
九、帝王之子
保尔的手里紧抓着那令人痛苦的日记;伊丽莎白把她的全部痛苦、全部忧愁都
倾吐在这本日记里了。
“啊!不幸的伊丽莎白!”他心里在呼喊,“她受着多大的痛苦啊!这还只是
她通向死亡的受苦道路上的开始啊!……”他不敢继续看下去了,因为那是更加痛
苦的时刻,那可怕的又无法躲避的更加痛苦的时刻在向伊丽莎白步步逼来。他真想
向她呼喊:
“哎呀,赶快走!不要向命运挑战!我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爱你。”太晚了,
这是他自己的残酷无情导致她走向了无穷的苦难;他也许只能陪伴着她走向这漫长
的苦难,陪伴着她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走到底了,即一直走到他所了解的最可怕的
最后阶段。
突然他又一页一页地翻看这日记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页空白纸,上面写着八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的
日期……这几天是大动荡的日子,她无法写下去。八月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这两页
空缺。这两天的日记也许是叙说事态的发展,里面有关于这次无端入侵的情况。八
月二十五日(星期二)的那一页,由于被撕毁,故这天的日记是从这一页的中间开
始的:
……对,罗莎莉,我感觉很好,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
那么,现在不发烧了吧?
不,不发烧了,罗莎莉,都好啦!
夫人昨天已向我说过这个情况,说又发烧了……也许是因为这次来访……但这
次来访已定在今天……只有明天了……我已接到命令,通知夫人……明天五点钟…
…
我没有回答,又何必反抗呢?我在那以后听到不少令人感到耻辱的话,没有一
句不比自己眼皮底下所发生的那一切更让我痛心的:草地被侵占,木桩上栓着马,
林荫小道上停着运兵车和弹药车,半数的树木都砍伐,草皮上躺着吃喝玩乐的军官,
还有,甚至在我的对面——我窗户的阳台上挑起了一面德国国旗。啊!都是一些无
耻之徒。
我闭上眼睛不看,然而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啊,这就是对昨晚的回忆……今
天早上,当太阳升起,所有那些尸体的惨状就浮现在眼前。在这些受害者中间,有
些人还活着,那些凶狠残酷的人就在他们周围发狂地跳舞,我听到了一些人临终时
的叫喊,他们恳求结束他们的生命。
接着……而后……但是我不愿意去想它,凡是有可能打掉我的勇气和摧毁我的
希望的事情都不愿再去想它。保尔,正是想到你,我才写这篇日记的。我感到,如
果我有什么不幸,你将会看到我的日记的。因此,我必须努力把日记写下去,把每
天的情况都告诉你。
你根据我的叙述也许已经弄清楚我感到还很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过去和现在之
间,在过去的罪恶和昨夜那种无端进攻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
把事实和我的假设都详细地告诉你,你呢,你将来定能作出结论,定能把它弄个水
落石出。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现在城堡里风声很紧,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尤其是我卧室下面的客厅里来人更
是络绎不绝。六辆重型卡车和同样多的汽车在一小时前开进了草坪。卡车全是空的,
从每辆小汽车上下来两三个妇女,一些德国人挥舞着胳膊,哈哈大笑,军官们都赶
忙上前迎接他们。
看他们的表情,都很高兴快活。过了一会儿,所有这些人朝城堡走来,他们的
目的是什么呢?
但我感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五点钟刚过,有人敲门……
进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他,还有四个在他面前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军官。
他用法语对他们说话,声音干巴巴的:
“你们听着,先生们,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以及留给夫人用的那个套间里
的一切东西,我命令你们不许动它。除两个大客厅里的东西以外,所有的东西我都
送给你们。
你们所必需的东西留在这里,你们所喜爱的东西都拿走。这是战争,这就是战
争的法则。”这是战争法则,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是那么自信,而这自信又
是多么荒谬的自信啊!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至于夫人的那个房间,不是吗?任何家具都不应该搬动。我了解礼节。”他
瞧着我,好像要对我说:
“我是一个有骑士风度的人!我本可以全部拿走,但我是一个德国人,正是因
为那样,我懂礼节。”他在等待我表示感谢,可是我对他说:
“这不是掠夺开始了吗?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卡车开到这里来。”“咱们不掠
夺按战争法则属于你的那些东西。”他回答说。
“啊!……战争法则不涉及两个客厅里的家具和艺术品吗?”他脸红了,因此
我开始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这是属于你的那一部分,你可以挑选,而且都是贵重的和很有价
值的物品,无价值的东西分给你的部下。”军官们个个都愤怒地掉过头来。他呢,
他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他长着一张溜圆的脸,满头金黄色的头发,抹得油汪汪的,头发从中间分开,
露出一道头皮来,他额头生得低。我猜他脑袋瓜又在打鬼主意准备反驳。最后他向
我走近几步,以一种得意的口吻对我说:
“法国人在夏尔勒鲁瓦吃了败仗,在莫尔昂吉也吃了败仗,到处吃败仗,他们
现正在全线撤退,战争的命运已成定局。”无论我的痛苦多么大,我始终没有动一
下,我的眼睛向他射出一种蔑视的目光,我低声地说:
“没教养的家伙!”他身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走着。他的同伴听到了我
说的话,我看到一个人把手按着剑的护手了。但是,他,他会怎么样呢?他会说什
么呢?我感到他非常尴尬,他的威信受到了伤害。
“夫人,”他说,“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不,先生。您是德国皇帝的
儿子孔拉德亲王。那又怎么样呢?”他极力维护自己的尊严,重新挺直了腰杆。我
等着他的威胁、等着他生气。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以一阵笑声回答了我。他
装出来的这阵笑声,使人感到他好像是一个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贵人,好像对什么
都不屑一顾,似乎那件事并没有引起他任何不快!
好像还很开心,根本就没有动气。
“年轻的法国女人!她还相当迷人啊!先生们。你们听到了没有,真是出言不
逊啊!
这是一个巴黎女子,先生们,看她这副讨人喜欢的神态,这副顽皮的样子!”
接着,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过身去。随后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开了:
“这年轻的法国女子!啊!先生们!这些年轻的法国女子!”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整天忙着搬运东西,大卡车满载着掠夺来的财物驶向边境线。
这是我可怜父亲的结婚礼物。是他耐心而精心挑选的收藏品,是珍贵的装饰品。保
尔和我本应该生活在这些装饰品布置起来的房间里,我的心都要碎了!
战争的消息很糟糕,我不知流了多少泪。
孔拉德王子来了,我不得不接待他,因为他通过罗莎莉警告我,如果我不接待
他的来访,奥纳坎的居民要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日记写到这里,伊丽莎白又中断了,过了两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九日,伊丽莎
白又开始写道:
昨天他来了,今天又来了。他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有风度有教养。他谈文学,谈
音乐,谈到了歌德,谈到了瓦格纳……此外,只他一个人讲,这使他非常恼火,以
致他最后喊了起来:
“您得回答我啊!怎么,难道对您这样一个法国女子来说和孔拉德亲王谈话是
不体面的吗?”“一个女人不和她的监狱看守谈话。”他表示强烈的抗议:
“您并不是在监狱里!真见鬼!”“那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堡吗?”“您可以在
这花园里散步……”“因此,闭门不出,如同一名女囚犯。”“什么?您究竟想怎
么样?”“让我离开这儿,让我去您要求我去的地方,比如说去高维尼生活……”
“也就是说远离我!”因为我不说话,他稍微顺从了一点,继续低声说:
“您讨厌我,是不是?噢,我知道。我熟悉女人,但是您讨厌的是孔拉德亲王,
不是吗?他是德国人……他是战胜者……对于您来说,实在没有理由讨厌像他那样
的男人……但现在这个男人在娱乐,在寻求欢乐……您懂吗?那么就……”我站起
身来,站在他的对面,我没说一句话,他大概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我是那样的讨厌
他,那样的不情愿,所以他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这时的他,一副十足的蠢
相。接着他的本性就充分暴露出来了,他粗暴地向我挥着拳头,咕哝了几句威胁恐
吓的话,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就扬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