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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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同班的几个宿舍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的宿舍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一层有现在的一层半高,楼梯长得让人绝望,我从四楼下到一楼已经是满身的汗。以正常速度走到校医院也得十分钟,我现在的脚可能要走二十分钟。
中午时分的空气潮热到极点。虽然是放假,校园里人一点不见少,进修的、参观的、夏令营的、卖假货的混成一片,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和眼睛,视如不见的看着我狼狈的挪着脚,走过一棵又一棵泡桐树,成片的草坪,走过女生宿舍区,走过老校长塑像,人工湖,教学楼,等走到校医院的时候衣服全粘在了身上,估计能析出盐粒儿了。
暑假校医院只有值班大夫,看了一下肿得发亮的脚,告我说可能是骨折了,但拍不了片,建议去公费医疗的定点医院,气得我直咬牙,疼劲儿好像又上了一层。
从校医院出来,我继续保持着一瘸一拐的姿势,往学校东门慢慢挪。走了一会,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闷油瓶。
天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但他已经站在我的旁边,招呼还是要打的。
“……小哥。”接下来说啥呢?天气真好?
“走吧,去医院。”
“你你不是开那个什么会吗?”
“我的报告上午做过了,下午是小组交流。刚才送几个国外教授回住地,路上看见你了,跟导师请了下假。”
“……谢谢。”
在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打了石膏,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药,我们下到一楼大厅,外面天色极暗。正在想不应该天黑得这么早,就看到玻璃转门上骤然闪亮的大雨点。一霎间,雨势汹汹,大风卷地。我俩谁都没带伞,不得不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雨停。一楼有卖零碎东西的地方,闷油瓶买了个面包给我,我才想起来一直没吃东西。
吃完面包,看雨一点不见小的迹象,我说:“这不知道得下到什么时候,还是趁现在回学校吧。”闷油瓶点点头,找了干净的塑料袋给我打石膏的脚裹了几层,架起我往外走。
出了医院门发现,天空如同撕开了口子,任由万千江河向下倾泻,医院外面净是拦车的人。水已经淹没了辅路,我们尽量捡地势高的地方走,边走边看有没有空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闷油瓶跟师傅说到N大东门外的博士公寓区,我想想自己这脚也很难爬楼梯,只好听他的了。
本来N大的博士也是住校内的,这几年随着扩招,学校把一街之隔的家属小区辟出了一部分,住一些院系的博士、博士后。小区年头久,地势低洼,道边还被私家车占的极满,师傅开到小区南门,看到沿着主路下坡水流的又急又猛,已经有河的感觉了,连连摇头:“不行,这要进去非得搁里头。”
我说了会好话,师傅还是说不收我们钱都成,就是不敢往里开。闷油瓶没说什么,付了钱,拉着我开门下车。我踩在道牙子上,水已经没了上来,还得尽量单脚着地,免得水渗进石膏。正犯愁怎么走,就见他卷起裤腿,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
我俩差不多一样高,他比我还瘦些,可行性先不论,简直是不忍如此。但来不及我磨蹭了,他一把把我背了起来,下了主路,趟着深及膝盖的水逆流往上走。
闷油瓶虽然瘦,力气真不小,换我都未必能背他走这么远。天色极黑,闷雷阵阵,雨帘铺天盖地抽下来,视野里一片模糊,地上的水流得湍急,周遭空无一人。这样的景象有一种末世的感觉,而我紧紧抓着的这个人似乎是唯一的依靠。
终于见到了博士楼的灯光,地势也高了些,水不那么深了,我俩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身水淋淋的进了宿舍楼。灯光明亮温暖,清楚的看到他头发稍上的水啪嗒啪嗒的落下来,总算有了点重返人间的味道,他就这么背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几个到不同楼层的男生,齐刷刷的看向我们,表情十分精彩。我有点不好意思的从他背上下来,才发现穿的拖鞋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可能早掉下去冲跑了。闷油瓶蹲下来看看我脚上塑料袋包着的石膏没渗进去水,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笑了。他一身的水,裤子下半截全是泥,脸也冻得发白,这样子实在不能说最好看,却让我觉得意外的感动。
闷油瓶的宿舍果然干净整齐,靠一面墙是两张单人床,另一面墙是书桌和衣柜,东西有条有理,和我那个窝不可同日而语。擦干了水,换了干衣服,我一头扎在他室友空出来的床上,舒服得不想动,看闷油瓶忙着拖地,把脏衣服泡到盆里,找了杯子倒满热水,连数好的药片一起放在我的床头小柜上。
外面依然风雨大作,闷油瓶收拾完,关了大灯,拧亮台灯,在书桌边坐下来,回头问我道:“灯不晃你吧?我再看会书。”
“不晃不晃。”
他低头看书,神情专注,我默默的看了一会他的背影,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平时在宿舍里,看老大他们打游戏砸键盘、扯闲篇、比猥琐是不一样的,而且从来没想到过闷油瓶居然会照顾人,导致感觉更加微妙。
联想到昨晚那些奇怪的想法,我虽然不能确认自己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算是对我来说比较重要的一个人,才能使我难以自控地关注他的现在,猜测他的以后;尽管他未必对我也抱着同样的心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却清到一夜无梦。
在闷油瓶的宿舍混吃闷养了一星期,爸妈终于结束了对欧洲美丽风光的沉醉,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了。我尽量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们“只是脚扭了一下”,老妈还是极度不放心,回国第二天又拉着我爸来了北京。
接受了一番“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小心”“叫你不要睡上铺还不听话”“摔着头可就完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下学期不准再踢球”的教育之后,我觉得头比脚还痛。老妈训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你不是说宿舍人都回家了吗,自己去的医院?”
“呃……有同学陪我去的。”我索性把闷油瓶陪我去医院的经历简单重述了一遍。为了表示谢意,爸妈当即决定晚上请闷油瓶吃饭。
看来我之前对闷油瓶的判断还不够,他不仅是小姑娘杀手,简直可以再被命名为阿姨杀手。虽然话不多,但举止有礼,言语谦和,外形又很是养眼,给我爸妈都留下了相当好的第一印象,一洗他们之前对纯理科高学历人士不通人情、形象抱歉、走路撞电线杆的看法。
饭桌上我妈和我爸轮番夸闷油瓶学习好,人又好,长的还好,并不忘对我不思进取的生活理念、不修边幅的着装习惯加以批判,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要不是因为闷油瓶晚上要帮着指导同方向研一学生的讨论班,这顿饭吃的还算快,估计我要忍受一晚上的轰炸。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我看他们二老心情还不错,调侃道:“你们那么欢喜他,干脆再养个女儿招他做女婿好来,反正这年头年龄不是问题。”
我妈大怒:“瞎说八道!”
我俩用家乡话说的,闷油瓶没听懂,放慢了脚步,有点疑问的看看我。
我停下来解释:“我是说,看我姆妈那么喜欢你,不如赶紧给我生个妹妹,以后嫁给你算啦。”
他若有所思的道:“那还不是跟你差不多?”
他年去国两沉吟
谁轻易能够相守一生/祈祷所有青春安然无恙
在闷油瓶这蹭住了一个月,他天天早出晚归的去院里,还要忙下学期出国的一些事宜,除了他每天帮我买饭时候问想吃什么,其实也没有特别多的交流。他桌上的书我完全看不懂,指望他陪我打牌更是不可能,我只好托他把我的电脑取了过来,迅速地在左邻右舍的博士中发展了一批CS队友。
在我望眼欲穿的等了一个月后,石膏终于拆掉,我们的野外实习也快要开始了。尽管可以跟学院申请缓期,和下一级一起实习,但我实在不愿意让自己跟个重病号似的,也就没办请假。
拆完石膏回来的车上,我说:“小哥,明天我回自己宿舍住啦,这些天谢谢你。”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什么。实习时爬山注意点。”
我有点没话找话的问:“你出国多久回来?”
“一年或者一年半,看那边导师了。”
好像也不是很久。
第二天早上,和往常一样,我起来时闷油瓶早就走了。我草草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在他桌上留了个字条:“谢谢,出国一切顺利!”背起电脑包,锁上门,下楼。
出得楼门,一眼见到闷油瓶推着自行车站在树下。我想就算天裂开来掉下一群天使,也不会比现在的景象更让我吃惊。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正好顺路,我载你过去吧,你的脚最好先别多走路。”
虽然是学地理的,我方位感并不很强,跳上了后座才想明白,貌似他到理学部是不需要经过我的宿舍楼的,反而要绕一大圈。这个闷闷的家伙,连撒谎都撒不圆……坐在车后看到他颈项上渗着汗珠,可能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心里有些不能自抑的波动。
闷油瓶的车不知道是哪年传下来的旧货,属于除了铃不响哪都响,除了闸不灵哪都灵的类型,还有点主动撞人的趋势,载着两个个子不低的男生着实有些吃力,他也只好避开人多的主干道,抄专家楼一带的小道走。
这一带我几乎没来过,住的多是院士、特殊津贴专家等人,比起学生宿舍区安静得不可思议。路不算宽,也没有几个行人,路边两排整齐的红砖小楼,墙上攀着茂盛的爬墙虎,夹道的槐树落了一地的花。
自行车慢慢的走着,我正数着经过的楼号,闷油瓶回过头说:“前面路左一楼那家养了只会说话的鹩哥,看那窗子上挂的笼子。”
真难得他能关注这些东西,我也起了好奇心,看看路上无人,提高嗓子叫了句:“你好!”
笼子里的鹩哥毫无反应。
眼看我们已经路过了挂着鹩哥的窗子,闷油瓶再度转过头,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鹩哥马上活泼地拍着翅膀叫了一声:“你~好~哇~”
闷油瓶忍着笑对我眨了下眼睛,竟然带点调皮。我忍不住乐了出来,他还有这一手。
我们出地质地貌实习的地方是京西一个小有名气的自然保护区,风景优美倒不必说,条件艰苦才是上届师哥师姐常常挂在嘴上的。在他们的描述中,那里山高路远坑深,野狼纵横驰奔;喝的泥浆水,吃的窝窝头,住的土坯炕;“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你们带了就是当个表使,”老五的老乡师兄眉飞色舞的说,“这要是陷在山沟里,可只能靠吼了,至于招来狼还是引来老师,就是看你们的造化喽。”
师兄走后,老五脸上的表情十分悲愤,他刚交了个外校的女友,俩人不在一起的时间里恨不得每分钟都要发短信。我们几个没女朋友的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老大比了个手势,大家心领神会,用婚礼进行曲的调子合唱起来:“结婚了吗~SB了吧~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离婚了吗~SB了吧~财产的一半又分给了她——”引来老五一顿追打。
闹够了,也差不多到睡觉的点了,老五趴在床上压着嗓子跟小honey聊电话,老四还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仔细的把两瓶老干妈裹在干净衣服里,老大打着高低有致的呼噜……许是在闷油瓶宿舍住久了,习惯了他那里的安静和凉快,一回来竟有点睡不着。
住在闷油瓶宿舍的日子里,虽然没太多交集,他忙他的学业,我打我的游戏;但知道这个人在,总归是安心的,即使不说一句话,看到他平静的神情也觉得欢喜。见过身边很多同学的分分合合,近乎惨烈的恋爱,总觉得两个人如果不海誓山盟一场、扯藤牵蔓一回便算不得什么;在我们现在的年纪,更是最容易相信也最不容易实现长相厮守的时候,因此才去刻意的雕琢形式,试探心迹;可是遇见他才晓得,心里的念头可以那么简单透明,滤掉了种种挂碍,所余的不过三个字:
在一起。
我被这个念头惊了一跳,在黑暗闷热的宿舍里,枕着手臂久久不能寐。
尽管之前在师兄们的吓唬中已经对实习地条件的艰苦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我们下了火车,看到住地所在村来接我们的车时,还是疑心自己穿越了时空,来到了那个红彤彤的年代。
两辆破旧的东风大卡车,一辆从颜色上辨认可以确定是村里运煤的;另一辆好像还干净些,老大他们奋勇抢占了先机,并把腿脚还不太利索的我拉了上来,这一上来我们都后悔了,从气味判断,此车很可能是运生猪的。
司机师傅充分发扬了追求卓越的精神,创造了土路上所能达到的速度极限,真不知道这村里的猪是怎么挺到屠宰场的。好容易到了住地,一个个如同摇散了的煤球,指导老师连连摇头说学生体力不如以前,顺便发挥了一会老一辈地理人开天辟地、跋山涉水的光荣事迹,我是没什么心思听了,差不多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对吃饭的向往之中。
住的地方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差,大约是京郊普通农家乐的水平,吃的也比想象中的好点,至少馒头管够。每天的生活极其简单,手机不能用,没有网络和电视,娱乐活动也只剩下了打牌。一旦累起来,心底纠缠自己的念头也暂时淡了不少。可每当想起等我回学校,闷油瓶已经走了,还是有些不可捉摸的怅然。
比较郁闷的是,开始的几天实习,我还能跟着大部队钻山穿林,涉水过滩;后几天需要攀山,海拔不算低,指导老师顾虑我的脚伤,坚决不让我一起上山了。室友们纷纷开玩笑:“这下不错,天真吴邪同志就留在大本营吧,给咱烧个水做个饭,当一回田螺姑娘。”
说归这样说,我们的饭其实是有人做的,好像还是村长的老婆。我私下认为这是以权谋私,做我们几十号人的饭真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是把圆白菜、土豆、茄子什么的以各种形状炒在一起,加上大量的盐。她除了做饭,也卖我们东西,方便面两块一包,可乐五块一瓶,这几天还把她干爹领来给我们修鞋,真是赚钱赚到家了。
不过,村长的干老丈人看上去倒是个有意思的老头,虽然主职是山下镇里修鞋的,好像去过不少地方,在这一带挺有点名气。他先是自称是六十年代从甘肃盲流过来的,后来又说自己八十年代在天山淘过金,最近又说他二十年前在河南专门给人看风水,也不知哪句真假。他干女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告诉我们:“人老了糊涂,甭计较。”
一个人在住地待的无聊,看他蹲在院子门口补鞋看了一会,我索性到他旁边坐下了。
老头没跟我客气,上来先要烟抽。我烟瘾不大,来这还是带了一包,用来熏蚊子,也可以解解闷。递给老头一根,他看了看,夹在耳朵后面,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一笑:“后生,烟不错,不能白抽。给你算一卦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过反正无聊,我也乐得寻个开心:“行吧,就算算我现在想什么好了。拿什么算?”
“拿扑克吧。”
这太没水平了,连我都会,不就是今天星期几就洗几次牌,抽个红桃表示好运气,梅花走霉运什么的吗?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进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