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宫事(女尊)-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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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她刚往里走了几步,便停了脚步,又招手叫了个小宫侍,吩咐道,“你去浮碧宫,叫贵侍君过来。”
想了想,又道,“就说朕说的:今天天气好,叫他不要总在屋里闷着,也陪朕出来走走。”
言罢便转进了御花园。
不多时,便见莫璃远远寻了过来。
莫璃聪明剔透,如何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此时见颜莘正立在一块大的山石旁,静静想些什么,便也不再像平日里的撒娇卖乖,只恭敬行了个浅礼,道了声“陛下万福。”
言毕却不见颜莘回应。他便也循了她眼光,去看那处风景。
那山石被石块包围,周围敛然无一丝艳色,只藤蔓遮绕,却有清香扑鼻。
他看了许久也不见异样,又不知她意,便也只得垂手立了。
许久,方听她缓缓道,“你还没进宫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这里,常常一个人过来看。”
“我对这处简素喜欢的紧。在这变动不居、生死不测的宫廷,这大千世界的情趣,于我看来,不慕豪奢、不敛财货、不贪利禄,却最最触动人心。”
莫璃无言。只在心里细细玩味她话。
不料她却突然心情转好般,回头冲他笑道,“你陪我再走走?”
莫璃便忙笑了应道,“好。”
二人并排漫步,穿越一地草木繁滋。颜莘笑了道,“你也该出来走走了。不要总闷在屋里。”
莫璃也笑道,“臣侍也想呢。只是一直都怕受风。这两日才敢刚刚去院子里转转。”
想了想,又道,“况且渊秀也一直闹人的紧,臣侍倒是一刻也脱离不开。”
颜莘闻言笑道,“渊秀倒也是独树一帜的孩子。我倒是从没见过像她那么调皮的。真是没有当年渊乔的半分乖巧。”转眸间却又失笑道,“我想啊,都是我的孩子,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后来才明白,这定然是学了做爹的性子去。渊秀可是十足像你。”
莫璃却只是笑了笑,道,“陛下又拿臣侍开心。”
颜莘“嗯”了一声,道,“不过都说调皮的孩子聪明。我也喜欢她这样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的孩子,自然不一般。讨得皇后、千青都喜欢的不得了。”
莫璃却笑笑道,“陛下谬赞了。不过皇后如今也有了喜。依陛下所说的,臣侍想,若是皇女,定然是要比渊秀强上百倍的。”
颜莘却正色不语,许久方权衡了道,“我倒是希望他这一胎,是个儿子。”
莫璃闻言吃惊,道,“陛下,皇后若是没有嫡女……”
颜莘却轻摇了摇头,道,“你现在还想不到这一层。”
又转身移步,向前走去。只留下一脸诧异的莫璃立在身后。
见他没有跟来,颜莘回头,笑道,“璃儿?”
“哦。”莫璃忙应声跟了上去。心里却仍翻覆不已。
颜莘见他心不在焉,便缓缓道,“我一直都想,祸害灾难的发生,全然是失了防范规划。”
见他正奇怪于这没头没尾的话,她便笑道,“你呀,心思虽然多了些,但毕竟心意风水似的飘忽不定。倔强起来谁也不惧,狡辩起来什么都敢遮。顺心了就兴致勃勃,拂你逆鳞了就怨恨愤懑。”
莫璃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陛下怎么突然想着品评臣侍了。”
“倒也不是别的,”颜莘仍旧看他笑道,“只是这些日子来,变故太多。便有些为日后担心了。”
“莫不是朝上有什么事情?”莫璃小心问道。
颜莘点点头,道,“也有一些。”想了想,便道,“你母亲要告老还乡,你可知道。”
“臣侍知道。”莫璃点头,“母亲已经派人来与我说过了。”
“我用她很久,也实在是不舍得。”颜莘感慨道,“况且她打算回故居,不再驻留京城。今后你母子怕是再难见面了。”
莫璃轻叹口气,道,“臣侍都知道。母亲疼臣侍疼得紧,却也是十分舍不得的。”
颜莘想了想,道,“这几日,你便寻了时间回一趟府里吧。”见他初时惊讶,又道,“便算是最后见面。”
莫璃雀跃,忙道,“谢陛下。”
颜莘却笑笑,又嘱咐道,“定下时间报与我。一早便走,晚膳前回来。不要太过声张。不许留在外面过夜。”
“臣侍知道。”莫璃轻巧笑道。
却听颜莘叹了口气,正色道,“我真是想要你一辈子都能如此开心。自然不想你出什么差错。你明白么。”
莫璃心头一暖,却敛了笑容,道,“知道。”
见他抑不住的满脸喜悦,她便顿了顿,笑道,“无论如何,我也定然会护你父女一世平安。”
那一日满天的絮柳,一园的亭台楼阁,春榭长廊,都掩不住一丛丛沁人心脾的芳菲。
清风拂面,春日草色漫天。杨柳垂立,仿若无数帘幕,随风轻舞。满园碧丝,间或处处姹紫嫣红。清泉潺潺,随意落歇。
在他看来,却是那人的含笑而立,才使这天地间万物美到了极致。
番外
嘉平八年。九月。
颜莘从梦中恍惚醒来,睁眼却见舒芷正垂了腿坐在榻沿上,身上只穿了亵衣,斜斜披着外衫。
她往窗外看了看,见东方曦光已略微透明,便浅浅呵欠了一声,道,“你怎么醒这么早。”
“陛下睡得不安,臣侍也睡不安。”舒芷把披着的外袍套上,跶了鞋为她就近斟了一杯温茶,端到面前,笑道,“臣侍伺候您,就不叫人进来了。陛下喝一口,再睡一会儿。”
颜莘轻摇摇头,道,“我睡不着了。”又关切看他,道,“你不要总在外面晃着,小心着凉。”
舒芷却笑道,“没事的。”
便伸手给颜莘掖了掖被角,柔柔道,“离早朝的时间还早着呢。陛下若是睡不着,那就合了眼,再养养神也好。臣侍看陛下这几日,实在是太累了。”
叫他这一席话说得颜莘心里舒坦,便伸手拉过他来,要他坐在身边。却笑了笑伸手进他衣里,在他身上来回抚过几回。
舒芷初时含笑,但眼见她手一路向下,不安分地朝自己亵裤里探去,却终于忍不住脸红一片,伸手轻轻扣住她手,只是却不用力禁止,又略带笑意道,“陛下这样,叫人进来撞见可怎么好……”
颜莘在清淡灯光下,只见他皓腕如雪,人更是被映得白皙清秀。禁不住早已叫他这羞涩妩媚撩出满腹火来。于是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倒躺下,自己也覆身上去,在他嘴角寻了几个吻,却抽空笑道,“管他呢。”
待到颜莘早间退了朝,便回到文源阁自己的书房里,处理一些事情。
等到一旁的容千青将朱砂墨汁研磨好,让开立于一边,颜莘这才返身到御案前,提起笔来。
不料却因一下子朱砂蘸的太饱,笔还没来得及落纸,就已经先滴了几滴在纸上。
然而大约是被这血一般殷红的朱砂刺到了眼睛,颜莘犹豫了一下,又将笔放回,却背了手走了几步,细碎白牙紧咬着。
伺立在一旁的容千青心里闪过一丝担心,便大了胆子出声道,“陛下,怎么了?”
颜莘只哼了一声,也不回头,道,“舟山林家八口灭门的大案,拖了一年有余。朕下过三次朱批,连撤了两任按察使,居然就是拿不到正凶。如今当地抚台竟还敢上折子,要朕释了囚禁中的疑犯。”
容千青顿了下,掂量了问道,“就是传说中新辉的恶霸韩蔚,为争一块‘风水宝地’,夜半带了家奴,举火烧杀林家一门八口的命案?”
颜莘又没好气的“嗯”了一声。
容千青想了想,道,“那案子当时也是震惊朝野的。当时来京上访的人是说韩蔚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上下买通了县、府、道各级衙门。如今可是人人都知,只是拿不实确定的证据。”
颜莘又“嗯”了一声,却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记不记得,那年朕恰好颁了御旨,要求郡长级以上高官,勤勉地提倡农耕和种桑养蚕。除非是唯一死刑的大罪,其他普通罪行一律等到秋天之后再兴审理?”
容千青忙点头应道,“臣侍记得。那时候陛下的待诏归省去了,那纸诏书还是臣侍代拟的。”
颜莘却有些怒道,“如今便有舟山抚台上折子,说‘被囚禁的百余人里,恐怕不见得全都有罪。若再无罪羁押,难免使其骨肉分离。愿陛下体恤下民疾苦。’”
她停了停,又恨声道,“这个混蛋,不给朕配合好好清查案件,还想跟朕对着干。朕真想马上就宰了她。”
容千青却笑了笑,道,“陛下息怒。臣侍记得,这舟山抚台,是陛下半年前刚调剂过去的御前侍卫总管。”
颜莘不语。
容千青又道,“陛下即位以来,爱惜百姓,励精图治,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舟山出了岔子,却是因为离京太远,事情难以查清。况且这位抚台大人,臣侍记得她一向性格忠直,勇气十足。臣侍也亲耳听说过她做侍卫总管的时候,敢于毫无忌惮地跟她顶头上司争论呢。陛下也不正因为如此,才特别擢升她到地方,用以砥砺那些无用的官员,矫正歪曲的风气么。”
颜莘早已平静了下来。接过容千青递过来的茶水,却用碗盖儿拨了拨茶上的浮沫,犹豫了下,却又放下,皱眉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况且朕一向也重视地方府道县台长,凡是弹劾他们的奏章,也都故意搁置,更很少交付查办,以避免因搜证、询问、逮捕、囚禁,屈死牢房。”
“臣侍知道。”容千青笑道,“这位抚台大人却恰恰是遇到了陛下这样用理性可以说服的圣明君主。如果不是陛下,不知又有多少人屈死伏尸法场呢。”
停了停,他又补充道,“臣侍也得说佩服陛下。固然这位抚台大人的勇气使人崇敬,却也是陛下虽高居九重,却洞悉万里秋毫、隐微毕见,深解民意。臣侍真的是钦敬的五体投地呢。”
颜莘被他一席话平息了怒气,无奈笑笑,道,“你这张嘴呀。”
想了想,又道,“你在内书房伺候了这几年来,日复一日的精明能干了。如今却也会明扬暗抑,给朕指点些事情了。”
容千青闻言,慌忙跪下,假意认罪道,“陛下恕罪。臣侍断然不敢扰乱陛下圣思。”
颜莘却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叫他起身,笑道,“无妨。朕也就是因着你聪明机巧,又踏实肯干,确实帮得了朕的忙,才调你过来的。你若是愚笨呆滞,疲懒懈怠,朕也不会用你。”
容千青一面起身,一面却笑道,“陛下这却是高看臣侍了。臣侍倒没什么聪明机巧可言,只是因为愚笨所以不得不勤劳一些罢了。况且陛下教导有方,臣侍也受益匪浅。”
“你却不知,”颜莘摇摇头,道,“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做事就跟驾了顺风船似的,破浪乘风,毫不费力,因此左右逢源,青云直上。而也有一些人,做事处处掣肘,苦累坎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讨不了好去。这两类人或惰或拙,朕都看不上。只是像你这样一心想帮朕做些事、又能件件做到实处的,却最最难得。”
容千青忙又笑了谦虚了几句话。
颜莘又和他谈笑几句,却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便道,“对了。有几件事情你去催办一下。”
容千青忙敛了笑容,聚精会神记着。
“这一秋汛期竟拖至今;南方几省市都台风为灾,百姓疾苦,叫祖清合工部,派人再去核实,看那些省该免赋,哪些府该赈济,给朕心中有数;加强巡查三江河防,看再有没有异常,两处一并汇总了奏来。长陵、广乡今年收成好,叫户部派专人去收粮,必须防止米价大降、谷贱伤农。三公主已回京,明日叫乐千山陪乐杨一同来见朕。让若韵到藏书阁把《古籍书录鸿成》目录取来,另外要一套《傅虔传》。叫礼部把今年秋试的题目拟一个密折条陈奏进来。”
她想了想,又道,“此外,朕看京里的几处接待署,每逢双日,都拒绝接受官民奏述。朕想:百姓千里迢迢,废弃田里耕作,前来申冤,如此苛责,未免平添困难,这也并非朕本意。拟诏:取消这项常规。”
言毕,颜莘看他道,“都记下了?”
容千青笑笑,道,“陛下放心。臣侍掐了指头呢。”
颜莘便也笑道,“这宫里,就数你记性好。将来朕若是不用你了,可不知是有多不方便呢。”
容千青又含笑不语。
颜莘把容千青支了出去办事,自己却起身,往外殿书房里去。
一出大殿门,她便大大舒了一口气。一阵秋风吹来,只觉得扑怀的沁凉,好似让人的一身郁闷迎风而散。
再抬头看天,虽然阴的并不很重,却已经蒙了一层浮云。太阳在浮云中时隐时现,显得有些黯淡的白。秋风渐渐有些飒然,把黄叶一片片卷地,翩然飘落。
可巧有一队鸿雁鸣叫着掠过,却给这原本就已经十分灰暗阴沉的秋色,平添了几分凄凉。
颜莘便按例转到书房,去检查皇女们读书。
她进了门,落座,才叫跪了一地的人平身。
同她自己幼年时学习的经历相比,她的女儿们可是要幸福的多。不仅不再要像她一般早起晚归,更重要的是,她们可以不用把大部分的时间浪费在学习古板的经典晦涩口号般的书籍上,而可以选取那些能够帮助激发雄心壮志、选择治国道路的书籍来读。
而教授的老师,也是颜莘从大学士中精挑细选出的饱读之士。个个都是宫廷里培养出的第一流人物,博学多才、名声显赫。
此刻,颜莘请两位讲授的老师先入座后,方冲着自己的两个女儿道,“昨儿师傅教你们背下的书,都背下了么?”
时年颜莘的长女颜渊乔八岁,次女颜渊秀六岁,二人一般的聪明机巧。
只是颜渊乔稳重之余,丝毫不差地继承了父亲的举止谦恭,秉心克慎,不仅不爱多说话,行动间也完全像是小大人,无半分轻佻。
颜渊秀却是活泼机巧、恬淡自若,爱憎分明、喜好卓然,时而妙语连珠,时而笑靥如花,端的是风采灼人,光芒耀眼。
所以颜渊乔不惹人反感,不招宫里丝毫非议;而颜渊秀却是令爱者极爱,嫉者极恨的。
听了颜莘这话,正襟危坐的二人均点了点头。
颜莘便问了一旁的讲官指了一段,要颜渊乔先背来听听。
颜渊乔倒也是熟记了,便琅琅背了起来。颜莘十分满意,又叫渊秀将这段讲明,细细听了。
末了见她有些赞许,一旁讲官便起身禀道,“二位皇女都是天资聪颖,看法和见解都超过常人许多。兼之肯用心研读,日日都大有进益,现下已是成就不小。”
颜莘却摇摇头,笑道,“两位师傅也不要总是表扬她们,要多批评些,免得她们骄傲。”
两位讲官一齐躬身。
颜莘想了想,又道,“须知‘严有益、宽多误’。”
便转向颜渊乔和颜渊秀道,“你们自己也不许放松。师傅们品学兼优、望重朝野,你们受教,不仅要学学问,还要学来这品行修德,丝毫不许懈怠。”
颜渊乔和颜渊秀也齐声答是。
颜莘又看她二人,问道,“前些日子叫你们专门去读的书,可按照朕指的篇章细细看了?”
二人又都屈身答是。
颜莘便道,“渊乔,你先说来听听,都学到什么了。”
“儿臣读的是《持禄》一章。”颜渊乔人虽不大,说话却字字沉静,纲领挈明,“说的是官场中的歌颂,正是民间的愤怒或不屑。官员与人民对于好坏的标准各异,官员是一个标准,人民又是一个标准。然而人民的标准却十分容易被政治涨跌击碎,得不到公正的肯定。历史上试图推翻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