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宫事(女尊)-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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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处与别的地方不同,只是一面大的山石,周围许多小石块。周遭没有太过鲜艳的花木,只有许多草似的植物,藤蔓横生,年头久了,有的竟能从石隙中穿过,多余的垂的,绕的,把里面的景色都遮住了。站得久了,竟然闻到了一股清香,不像花草,新奇得很。
颜莘今日破例驻足多看了一会儿,直到远远几个宫侍看到,以为她是有事,过来准备侍应,颜莘方摆手走开。
想起世宗先前嘱咐请安后早些到朝晖殿,颜莘便知道一准是今日折子多。
果然进了殿里,半人高一摞折子。世宗看她一幅咧了嘴好似要哭的表情,忙安慰道,“拿到你那儿去,能看多少是多少。”
两个身强力壮的宫侍,气喘吁吁地把这么一堆折子抱到宫门口。颜莘自己的人在门口接了,也吓了一跳。
用了午膳后,颜莘便一直呆在书房里看折子。
本来就不该这样。
颜莘每每跟世宗抱怨,都被她或置之不理,或几句话打发了去。每次说“能看多少是多少”,第二日问起来又会说“这个怎么还没办”;再或者说“要不你先放几个在我这儿”,没等出宫门就又有人追着来问“这边拉下了几个”。
弄得她好几次直想仰天长叹,“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其实,让颜莘无法拒绝的另一个原因却是父后那边,总是向她解释说世宗最近精力不再,要她体谅些。
颜莘感慨,想来母皇继位已有近三十年,三十年暗流汹涌的朝堂,三十年尔虞我诈的政治,生生折磨得她累了、倦了,这样的无奈。但无论如何,都会有父后站在她身后,做依靠的港湾。他们一齐承担暮霭风霜,一齐分享阳光霞彩——
末了,二人同气连声说服女儿替她干活。
放下最后一本折子,已是接近傍晚,看得颜莘眼睛都有些直了。
几个敢于直谏的御史又递了几个参人的本子,其中被参的竟也有近日里世宗和颜莘一力提携的人,惹得她一阵郁闷。于是支开了众人,只要若韵远远跟着,信步去向后园。
园中绿意盈人,各色攀附植物俱伸展开来,几处纳凉的亭子便如绿石砌成似的。天空一碧如洗,却有凉风习习,醺然却不欲醉。颜莘便也随意步行,拨开探出的树枝,沿着小径一路寻至园子中间的莲池。
太子府的这处后院,这莲池是最像样子的景致。池上有亭有台,池边还有几处供人休憩的石凳。池中荷花已然绽露,一池绿叶中,点缀点点或粉或白,娉婷妖娆。触目所及,池面碧波荡漾。
颜莘寻了个凳子坐下,想寂静地消受这一池迤逦。
忽而一丝音律入耳,却是有人调了音,开始拢抹起来。好像一股涓涓细流,一线抛来。
颜莘也是识货的,几下聆听,便知是有人在拨弄七弦商音。
再细细听音律,便觉得琴音中竟然没有悲喜,好像抚琴的人在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手段确是不错的,只短短一曲《归风送远》,风骨之中颇显飘逸逍遥。
忽尔转轴拨弦之间,几个起落,琴音便骤然停了。
想来自己竟不知后园中有人有如此琴艺,颜莘忙唤了若韵,一起去寻。
果然九曲扶栏之间,琉璃小亭上,一人正起身,立于亭子一角。
颜莘怕扰了他继续弹奏的兴致。也不敢走得太近,只是远远看着。
那人湖蓝色的衣袖,袖间好似若有若无的白色装饰。长发在身后只略略一束,青丝却如柳丝纷拂垂下。
他正将手遮在额际,朝远处看,又好像是叹了口气,说了几句什么。身后一个小侍应了,也说了几句。
不巧那目光又向颜莘这边看来。
那一霎那,颜莘竟突然觉得这落日余辉竟也能把水面眩的有些刺眼。
那人竟先认出了颜莘。起初还有些慌张,稍后却定了定神,嘱咐了身边小侍一句什么,二人便匆匆向这边走来。
颜莘原想躲开,后来便觉得在自己家里干嘛也要像做贼似的,于是便原地站着等。
待到他们走近,男子也没抬头,同那小侍齐齐跪下,口中道:“臣侍见过殿下。”
颜莘唤了声“平身”,暗想这身量应该是见过的。
男子落落大方的站起来,见她正苦于思索自己的身份,便又屈膝行了个浅礼,长身玉立,含笑道:“臣侍是都御史芮沛六子,芮叶,忝居清如苑,是新进府的侍书。”
落落余晖下,他抬头浅笑。
在颜莘看来,那笑容仿佛绽了金色。
身后,一路的繁花似锦。黄杨树如扇形展开,夕阳的余晖给所有的叶子都披上霞光,绮丽的无可比拟。
便在这样一条华丽的道路上,颜莘邂逅了自己一生最爱的人。
终于熬到了万寿节,世宗的寿诞。
按例停朝三日,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了。
世宗这几日里,带同凌皇后及几名后宫君卿皇苑巡狩。朝中有急事便由太子与几位内阁大臣共同商议解决。不过好在这段时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儿,颜莘坐在书房里,想起昨日议政时太师提起的前朝《朝凰记》,便带了若韵,上上下下一顿翻找。
好不容易在不知什么角落里寻到,忙坐回去,仔细读了起来。
只刚看了几页,若韵便来报说侍书莫璃求见。
颜莘最讨厌别人在她做事情做到聚精会神的时候打扰。她又最喜欢读书,在她读书读到兴起的时候打扰更是万分可恶。
因此迁怒若韵,责问道,“不是说了什么人都不见么?”
若韵委屈,又不敢顶嘴。好不容易见她说完了,才小声补充道,“他说是急事。”
颜莘皱了皱眉头,老半天才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外间细碎脚步传来,一名身着石青色貂文饰长衣的男子跟在若韵身后走进来。颜莘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进门那日,和自己对上眼神的那个。
莫璃低了头,撩袍跪下,双手伏地行了大礼,恭声道:“太子金安。”
这是颜莘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如同金玉相击般,清脆中略带活泼,和现在这端庄的表情不怎么相配。
这一进门的跪礼里含了整整十七条规矩,每一项都有礼法在内,看似简单却大有学问。只有世家权爵府里的公子方能如此知书识礼。舒芷之流,断然是做不出来的。见他能如此,颜莘心里平添了几分赞赏。
不过她记人的本事不知为何,简直是差上加差,没法更差了。尤其是对于这些差不多的漂亮面孔,哪怕每日见上一面,没个十天半月都还是分不清。前些日子里只记得这些侍书个个样貌无可挑剔,但除了那个芮叶,其他几人却着实是记不清楚。
莫璃的大名却如雷贯耳。他是当朝尚书令莫玄素的独子,又是当今德侍君的嫡侄。德艺双馨,名满京城。
莫玄素本是中年得子,偏又生得貌若天仙,才艺双全,自然爱逾掌上明珠。只是这明珠送到了颜莘这里,却好似蒙了尘,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因为对于从未关照过他多少有些愧疚,颜莘便让若韵搬了凳子让他坐了,放柔了声音问他前来何事。
莫璃进来了这一会儿,颜莘鼻端便嗅到一股淡淡香气,这香气不似常用的香料,倒像是花香。她一向抵制过浓的薰香,眼下却觉得这香气倒也浓淡适中。
“今日晚间皇上回宫,摆家宴以庆万寿。臣侍得知皇上嘱殿下携内眷,故臣侍毛遂自荐,望殿下成全。”
莫璃一口气说了出来,脸只微微红了一点。
第一次单独来见自己竟是提出这种要求,颜莘惊讶得很。如今侍书们刚进府,今晚选择带谁参加家宴,自是表现了对那人的喜爱之意,他如今尚不是自己意属之人,又怎好如此自邀。
这男子未免胆色大了些。颜莘心里评道。
“你叫莫璃是吧?”
“是的。”莫璃想不到他的名字被殿下记住了。
看来刚到时,侍从们便安慰他说,殿下确实是因为记不住你的名字才没特特先找你果然是骗人的。
“那你……”颜莘停顿了一会,带些玩味地打量他,“又有什么把握能让本宫带你去呢?”
“殿下有所不知。臣侍自幼时起,便为当今圣上意中。圣上责令母亲亲自教导,习得各种诗书礼仪,只为将来能侍奉殿下左右,辅佐殿下。殿下今日定觉得莫璃唐突。但莫璃自进东宫以来,不仅不能得殿下喜爱,更是数日里不得见殿下。今日臣侍……”话未说完,人却四下看了看,见房内外间均无人,便仿若一咬牙,直直跪下, “愿意服侍殿下!”
颜莘再一次被惊呆了。
不仅是为这种大胆的主动投怀送抱,更是为眼前人这决绝一霎那绽放的美。
这种美人主动上门的事情,她是头一回遇上。
莫璃的脸不够端庄,却真真美艳;身体不够健硕,但骨骼清秀,腰身削瘦,柔韧俊美,赏心悦目,的确让人心动。都说相家公子艳绝,整个皇城的女子都深为其迷,果不其然。
只可惜颜莘是个有爱才有性的人。
虽然是自己的问题,但也不能不给人家个台阶下。可是直到前面那人因绝望而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颜莘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拉起来。
他的脸色才略好了些。
“这个……先留着吧。你不会不想选个好日子,非要今日这么仓促吧。”颜莘努力寻找词汇缓解尴尬,一不小心把自己恶心得先打了个寒噤。
“是。”面前的人羞红了脸。
见他气息稍微平复了些,颜莘笑了笑,道,“你还不回去收拾,等什么?”
莫璃眨眨眼。一时还不能消化颜莘的话。
好不容易明白了她这算是准了自己的请求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涨红了脸,又行了礼要退出去。
“等等!”颜莘突然唤道。
莫璃已经走到了门口,闻听颜莘叫他,忙退了回来。心里郁闷她不会是反悔了吧。
颜莘想了想,试图寻找最不会刺激人的词汇,“你怎么知道本宫不会择了别人去?”
他怔了怔,小心翼翼地说道,“臣侍已进东宫半月,知道殿下并未宠幸其他侍书……”
颜莘语塞。板起脸道,“你胆子倒不小,本宫的私事何时由得你说三道四?”
见她恼火,莫璃慌忙撩衣跪下,眼中却闪过一丝调皮,缓缓道,“臣侍只是关心殿下,臣侍也想……”
颜莘突然清晰地看见他一咬牙,“早日得殿下恩宠。”
颜莘无语。
看惯了母皇后宫中各种手段的争权斗势,这样一而再地明里公然求宠却让颜莘不甚适应。于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回。仔细看去,小小的表情上竟写满了认真,倒是很可爱。
颜莘便掌不住笑了。
“对了,”颜莘突然想起来,问道,“你薰的香,味道挺好闻。”
“启禀殿下,臣侍并无薰香,臣侍胎里带来的体香。”答话的人虽很恭谨,但掩饰不住的骄傲。
果然是有资本骄傲的,颜莘想,又问道,“是梨花香吧。”
“殿下果然博识。”莫璃抬头笑道,“臣侍名字亦由此而来。”
“璃¬;——梨”,颜莘暗暗回味道,这怕是不仅仅如此简单之意。恐怕“莫离”,才是此名的真切想法吧。
柳丝榆荚自芳菲2
莫璃欢天喜地的谢恩退下,颜莘却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
父后昨日专门派人嘱咐颜莘,要她晚上家宴上一定带个府里人去。一则安母皇心,道女儿生活美满;二则侍书进宫已有旬余,如若仍未有中意之人毕竟不妥;三则堵悠悠之口,更兼平衡朝堂势力,拉拢朝中诸人。
就是说这人是非带不可。
颜莘一直在考虑怎么跟那个芮叶开口。
不仅是因为两人只打过一次照面,还不算熟人。巴巴地去找人家,不一定方便。
更重要的是颜莘直觉那人那种清灵和淡然,怕只对能自己脾胃,母皇是万万不可能喜欢的,又何苦讨那没趣去。
而莫璃的顾盼举止、言谈应对,和那令人耳热心跳的美,恐怕才是带出门时需要的。
晚间,莫璃早早地打扮好了过来,见颜莘还在看书,只得候在外间,和若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眼瞅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他便有些坐不住了,急得隔着门帘不停地张望。
颜莘在里面看见,心内好笑:这人明明比自己还大上两岁,举动间却更像是孩子。
看看时辰也不早了,便叫舒芷过来收拾。
莫璃见她起身出去,也不知该不该跟着。只好探询地看向身后跟着的舒芷,偏舒芷没看见。好在若韵见他窘状,便笑着来扯了扯他衣袖,做个手势,示意他跟上去。
到了衣饰间,却见颜莘身边几个人正上上下下的忙着。莫璃看着也不是,插手也不是,只好站在一边,干看着众人忙碌,不知如何是好。
颜莘从镜子里看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给元瑶使了个眼色。
元瑶会意,过来对莫璃笑道,“您早晚也得学着服侍殿下,也一起过来吧。”
莫璃抬头征询颜莘的意见,见她微笑点头,忙走过来,从宫人手中接过外袍,绕到颜莘身后替她披上,又转到前面,屈下身,单膝着地,高抬手将从身后递过来的腰带系上作结。
修长的纤指虽灵活,动作却十分生硬。一看便知是别人伺候大的。
一身紫色大摆斜褶礼装,却是织金行龙妆花缎面料衬里,红织锦缎面料外服。几缕东珠绦串从腰间坠下,弄得颜莘自我感觉一片良好。
常服侍的几个人自然早已看惯了颜莘盛装的容貌,只有莫璃着实惊叹了一阵,他只见过殿下几面,打扮得这么正式的时候倒是第一次。
他一直都怀疑一副娇柔模样的这人如何问鼎天下,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打扮起来还是蛮有威仪的。
符望阁庭院里愈发热闹。
今日这家宴来得倒是齐全,后宫君卿、昭林、华仪们都到了,甚至抱恙很久、连凤栖宫晨省都不去的贤侍君居然也在。看来别人不行,世宗的脸面,大家还都得给。
颜莘觉得人群里有几个面孔看着挺生的,想来是新近入宫得宠的秀男。
难得皇兄与皇嫂也一齐到了,老远便见他俩在那里巧笑晏晏,一派伉俪和睦的景象。
见颜莘也来了,众人便都过来招呼。家里孩子里面,颜莘独独喜爱小弟弟颜映亦。是以映亦一见颜莘,不顾穿的厚重,又不避男女之嫌,直直扑到他皇姐身上,满嘴皇姐长皇姐短的,任凭贤侍君在后面红着脸叫他“不准放肆”,也不肯下来。
互相见了礼,大家便都把目光转向跟在颜莘身后、一直没说话的莫璃,知道是颜莘带来的侍书,纷纷拉了手看,又上下打量,称赞不绝。颜莘听到别人说莫璃好,自己心里先满意得很。友亦更是凑上来讨好地喊皇姐夫,把莫璃哄得又羞又喜。
莫璃的嫡亲舅舅——莫玄素的亲弟弟德侍君,也一扫往日对人的冷淡,高兴地拉着莫璃问东问西。
颜莘起初还担心他在深闺中长大,人又直肠子,不会善于交际。不想耳边听到他颇有分寸地行礼、说话,措辞优雅得体,出乎颜莘意料。还时不时地会回头探寻颜莘的目光,寻她默许。
感情这小子只会直愣愣地来噎我。颜莘有些郁闷。
大伙儿坐了有小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下去。院子里四面上了灯火,才传来宫人通报。
又等了一会儿,世宗和凌皇后才由宫人用宫灯指引,来至席上。一时间众人都鸦雀无声,跪了一地。
世宗这才施施然走近,轻道,“平身”。
颜莘这才看到吟竹站在自己父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