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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甲骨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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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对怀修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许我也不该告诉你。有些事情……”欧阳文澜又摇了摇头,住口不说。
  秋冬下午的阳光很短暂,天色正开始阴暗下来。欧阳文澜摸了摸杯子,叹了口气,“茶凉了啊。”
  告辞之前,徐徐问能不能再来看他。
  “当然,你愿意来陪我这老头子,随时欢迎的。”欧阳文澜拿起铜铃铛铛地摇了几声,阿宝就就小跑着出现了。
  阿宝把两人送到大门口,笑着招手:“常来坐坐。”
  “老爷子对你印象不错。”孙镜说。
  “很不错,我能感觉到。最多再来个两次。我就能提办展的事了。”徐徐自信地回答。她往孙镜的胸口扫了一眼,问:“这就是那块牌子?你戴着它小心点,邪得很。”
  听上去是关心,实际上却是不满孙镜瞒着她。
  孙镜却没有解释,说:“看起来,韩裳拜访他的时候。他也一样什么都没有说。”
  “听他的口气,如果你不说是孙禹的曾孙,说不定他会说不认识孙禹。”
  当年围绕着孙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以至于欧阳文澜准备把它们烂在历史里,就算碰见自己这个孙禹后人也不松口?孙镜皱着眉,慢慢转着无名指上的玉戒。
  “找机会我帮你问问。”余徐说。
  “先把办晨的事落实了。这个是私事,有机会的话……看情况吧。”
  “私事?我看没准有些联系呢。我总觉得,这巫师头骨不简单。”
  “现在觉得烫手了?”
  “哈。不烫手的还算是宝贝吗?”
  “中国的巫术传统源远流长。三皇五帝时代。神寂尝百草。在西南蛮荒一带的山野间……”
  说话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中年男人,而色凝重,盘腿坐在雨后湿润的草地上。在他的对面,一样的姿势坐着一男一女。年纪都已经过了四十,用很恭敬的神情听他说话。
  这是崇明岛上的一处庄园。孙镜在门口登记好换了胸牌,进来没走多远,就在小草坪上见到了这一幕,不禁停下脚步,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西方称为魔法。东方称为道术。其实都是巫术的一种,这些伟大的力量,在今天的科学时代,已经很难再见到了。”长发男人继续说着。
  ‘我所学习的称为傀儡术。放松身体,不要害怕。“他说着,伸出右手,并起食指和中指朝对面听社说话的女人一指。
  。“倒!”他喝了一声,话音刚落,那女人就扑倒在地上。
  “滚!”他接着说,手指一歪,女人就向旁边翻滚了出去。
  原本和女人并肩坐着的男人却还是很镇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或许他已经见得多了。
  会傀儡术的长发男人手又向他一指,忽然注意到孙镜站在旁边看,慢慢把手移到了孙镜的方向,朝他笑了笑,突然用更响的声音喝道:“倒!”
  孙镜耸耸肩膀。
  “滚!”他又说。
  孙镜冲他笑笑,向前走去。
  小草坪的两侧是桃树林,树林绕着小湖。空气里含着草木泥土的气息,比市中心呼吸起来畅快得多。
  草坪上树林问。有人或散步或驻立,他们大多都有些年纪。不过还是有几位年轻姑娘。穿着一色的浅蓝色衣服。站在一边看着。
  湖的一侧有片假山石。一个头发花白但剃了个板寸的男人,把左手放在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上。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他瞅准左手拇指和食指张开的
  空隙,将笔“笃”地插了下去。顿了两秒钟,又跳到
  了食指相中指间。如此住复。
  孙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拉住孙
  镜的手。
  “你敢不敢?”他问。
  “什么?”
  板寸头抓着孙镜的右手。按到石头上。
  “我练过的。”他安慰着说。然后握笔的手猛然发力,“笃”地插了下去。
  第一下之后,他抬眼看看孙镜。然后第二下,又拾眼看看孙镜。
  从第三下开始,他的速度突然加快。快得像急风。圆珠笔尖敲击在石面上的声音连成丁一片。像譬雨。他的速度还在加快。快得那只握笔的手就要变成一团影子。他腮帮子上的肉抖起来,急促地喘气,每口气吸到喉咙口就卡住,一声一声,像只待宰的鸡。
  “叭”的脆响。塑料圆珠笔断裂开来,笔芯笔管飞散。板寸头抛下手里的半截笔管。摊开手看看被刺破的手掌,冲孙镜点头。
  “你很好。”他说。
  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孙镜的胳膊,把他拉走。
  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他穿着和鄢些年轻姑娘一色的蓝色制服,拉着孙镜走了十几步才松开。皱着眉头说:“你发什么疯啊,多危险。”
  孙镜笑笑,“我认得他的,我知道他的技术很好。”
  “技术再好也是疯的,你知道他会往哪里插?”
  孙镜又笑笑。
  老人摇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其实这也是一种精神障碍。”
  “可别把性格和障碍混为一谈。这是职业病吗,王医生?”孙镜苦笑,“有性格就代表在某些方面极端一点,对不对?在这个没意思的世界里我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
  “只有疯子才在危险里找乐子,孙镜。”王医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但又并不全是玩笑,“我活了这么久,都还不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呢,也许你该常来跟我聊聊天。”
  “噢,聊些什么?聊老爸死了老蚂疯了所以童:年期有阴影造成性格缺陷?医生啊,那典理论我也清楚得很呢。”
  王医生电笑了,“其实我想你该快点找个好女人结婚,这样你会有归属感。不过我担心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吸引你。”
  “您还是多担心住在这儿的病人吧。我妈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和前些年比,现在她的情绪趋向稳定,思路也比较有逻辑性。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个正常的老人了。”
  从孙镜把母亲送到这个疗养院开始,王医生就负责她的精神治疗,已经有十多年了,和孙镜彼此之间非常熟悉。
  “她还恨我吗?”孙镜问。
  “像是好了许多。这么多年还是找不出她恨你的原因,如果把这个原因找出来,治疗起来就更有针对性了。”
  “反正我是已经把能回忆得起来的细节都告诉你了。”孙镜叹了口气说。
  自从九岁那年孙镜的父亲孙向戎在街上突然倒下暴毙,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母亲方玲也承受不住打击而精神失常。失常后的方玲表现出对儿子孙镜离奇的恨意,对此她的主治王医生一直疑惑不解,曾经多次让孙镜回忆往事想找出原因,但都未果。
  王老医生陪孙镜向湖另一边的居住区走去,边走边说:“这种仇恨情绪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么久都找不出来,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现在她这情绪慢慢的淡了,我就不去特意挑起来。也许就这样再过几年,恢复到一定程度,你就该把她接出去了。否则一些还比较严重的疗养病人,会反过来影响她。”
  “上次你在电话里说,她现在特别爱说从前的事?”
  王医生点头,“对,有时没人听,她也自己在那儿说往事。喏,她就在那。”
  顺着王医生的手,孙镜远远看见,在病区小楼前的花坛边,一个穿着白衣白裤,头发雪白的老人。正孤单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她的年纪不比王老医生轻,实际上她才五十五岁。
  “我今天就是来好好听她讲往事的。”孙镜低声说。
  他正要往母亲那儿走,却又想起一件事,回过身来,对王医生说:“如果一个人,因为突然受到惊吓,而没办法回忆起一些事情,该怎么治疗?”
  “你要说得详细一点。”
  孙镜就把徐徐的情况说了,当然在一些地方进行了改动。王老医生只当他是个甲骨学者,可不知道他又是造似又是挖坟的。
  “听起来,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个场景,给她留下相当负面的精神记忆。你这样一刺激她,结果人心理上的保护机制反而就把那段记忆隔绝起来了,不是很严重的问题,这种情形通常是短期的,如果那个回忆不是非常重要的话,最好就让她这么放着,大多数情况下,时间久了,会慢慢缓过来的,特别是足不要吃药,精神类药物总是有副作用的H0,不俏得。”
  “噢。”孙镜点点头,“那大慨会要多久?”
  “快的话几个月,很可能一年以上”
  “如果让她看到类似的场景,或者让她有联想的人,会不会有助于记忆恢复?”
  “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不建议这么做。她本来
  就是因为过度刺激而造成了记忆创伤,如果冉经受刺激,更有可能的是造成真正严重的精神问题。像她现在这样,还是保守疗法来得妥当。“
  “我知道了。”孙镜谢过王医生的建议,向自己的母亲走去。
  方玲的对面放着一张空椅子,她正看着这张椅子。嘴里低声念叨着,就好像这张椅子上坐着一个隐形人,正在和她说话。
  孙镜走到椅子旁,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他妈看着他,又像没在看着他,和先前一样喃喃说着。离得近了,孙镜用心去听,还是能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底楼的张家一天到晚地吵,晚上闹得不让人睡觉。这工人阶级呀,不是说最团结,连家里面也不团结,还去团结谁呀。就这样的人啊,说觉悟,这觉悟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们的觉悟就高了,我们一家搞学问的,觉悟就低了。
  原来却是在说自家的老邻居。孙家的房子自从“文革”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被“革了资产阶级的命”,一下子抢进了许多户人家,就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式的混居状态。邻里离得太近了,总有磕磕碰碰的地方。
  方玲说话时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得令孙镜有些发毛,因为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的是什么地方,又看到了些什么。他自嘲地笑笑。实际上,孙镜一直觉得自己母亲的精神太过于脆弱r,和自己是两个极端。
  他能理解丈夫的死会给妻子带来沉重打击。但令他觉得方玲的精神简直如玻璃般脆弱的原因是,方玲并不是在孙向戎死后哀伤过度而发疯的。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孙向戎死之前和方玲牵着手走在外滩江堤上,突然之间就倒了下去。方玲像是傻住一样,呆站了几秒钟,也跟着倒下去。送到医院里孙向戎已经死亡,而方玲只是晕倒,醒来之后就疯了。仅仅看见丈夫在面前倒下就发了疯,这总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可是今天坐在这里的时候,孙镜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当年的情形,和小街上韩裳的死及徐徐的恐惧,竟有几分相似。或许他的母亲看到了什什么?
  方玲还在叨叨说着,却小知什么时候跳转到另一个话题:“黄浦江有点脏了,那股子腥气一人比一天重。在我们小的时候,学校里上体育课,游泳队考试就是从江的这边游到那边。现在这水址没法游了。”
  方玲的世界,几乎全停在了二十年前,所以她说的黄浦江有点脏,也是对八十年代初的同忆。在那之后,黄浦江水从有点脏变成了非常脏,又在大力治理下,重新向有点脏过渡。
  这样的回忆,散乱无章,却不是孙镜想听的内容。他想听的,是关于曾祖父的回忆。其实方玲并没有见过孙禹,孙禹死得早,他这一脉全是单传,每一代都死在中年。但她也许会从自己的婆婆——孙禹的儿媳那儿听到些什么。
  孙镜九岁的时候失去父母的照顾,奶奶是在他十四岁时死的,曾祖父的事情,奶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也许有些事情不适合对小孩子说。但也难讲得很,孙镜对奶奶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有一次她很郑重地摸着他的头,叮嘱他不要太早结婚,不要太早生孩子。那时孙镜才只有十三岁。
  “记得……更久以前的事吗?奶奶常找你说话,你们处得很不错。”孙镜迟疑着开了口。
  方玲目光的焦距有了些变化,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在她对面坐了谁。
  “你,你是……”在她的记忆里,儿子的形象一直十分幼小,如果不提醒,她未必能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儿子。现在她只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很熟悉。
  “我是……”孙镜有些犹豫,通常他来看自己的母亲,只是在旁边站一会儿,听她说说话,并不去和她相认。因为母亲对自已有着莫名其妙的恨,每次认出来,都会闹得很不愉快。
  但方玲终究还是把儿子认了出来,她死死盯着孙镜,目光像是能把人烧化一样,双手用力抓着椅子的把手,胸口很明显地起伏着。
  是不是该先离开,去喊医生,孙镜心想。
  “你是孙镜,我的儿子,孙镜,我的儿子。”她反复说着,语气先是酷厉得就要发作,然后慢慢地缓和下来。
  “孙镜,我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啊。”重叹了口气,说,“这是命啊,谁叫我把你生出来了,这是命。”
  孙镜忍不住问:“什么命?”
  “命,是命。”方玲摇着头,又叹了几口气。你很难和精神病患者进行正常的问答,她始终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给外界开了很小很小的通道。
  “你刚才说什么?”方玲问儿子。
  “我想问奶奶,她常和你说话,你还记得她吗?”
  “奶奶……妈。”方玲点点头。
  “她提过公公吗?”孙镜不确定该怎么对方玲称呼孙禹。站在奶奶的立场该叫公公,站在母亲方玲的立场该叫太公。
  “我太爷爷,孙禹。”他补了一句。
  “发烧,神智不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呀。这时候才几岁呀,十岁吧。”方玲说。
  “九岁。”孙镜说着叹了口气。他几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就在父亲猝死的那天,像是冥冥中父子之间有着感应一样。可是他问的是孙禹,怎么却扯到了自己身上来。
  “头疼得厉害,医生查来查去,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方玲自顾自接着说,“躺在床上,睡着了都会说胡话,喊头胀得要破了。”
  九岁时这场大病,孙镜今天还记着。那感觉实在太痛苦了,高烧头痛四肢无力,医院去了很多次,吊盐水打抗生素,实际上并没有查出确切的毛病。一直过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地好起来。但那个时侯,母亲方玲已经精神异常进了医院,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或许是去看她的家人和她说的吧。、
  “痛得厉害的时候就哭,嗓子一天到晚都是哑的,胡话说得没人能听懂。白天夜里没个安分。折腾啊,有时候抱着头在床上翻,结果有一次没有人看住,从床边上掉了下去。”
  这倒是不记得了,孙镜心里想。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细节上已经淡忘了,只有当时剧烈的头痛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常常会在梦中做到。
  方玲好像又已经完全进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里,叹了口气说:“结果掉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床头柜没关紧的抽屉上面,眉毛上的那道疤就是这么落下来的。”
  这句话就像一道雷,打得孙镜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雷声让他的脑袋轰隆隆地响,一时问什么都听不见了,从椅子上跳起来,盯着母亲。
  方玲却一点都没在意,她的眼里此时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儿子,左手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眉,像是在那儿有一道疤一样。
  她的眉毛上当然没有疤痕,可是孙镜的眉毛上也没有。
  那是孙向戎的疤,孙镜的父亲!
  她正在回忆自己婆婆对她说的事情,孙向戎小时候的事,一定是孙镜的奶奶告诉方玲的。
  原来父亲在小时候也生过这样一场莫明其妙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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