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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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之时,她突然面现小儿女情态,随着眉心一扬就浮起一种柔媚,蓝核心尖颤着,静静望着她,这是两人冷战后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相视,简直不顾台下众人,单单只觉得此生沉醉,岁月静好了。
一趟拳打完,两人都汗透衣襟,也不等赏钱就抱拳下了台,急得蓝庆来又上去客套几句,且等着金小姐说“赏”。可是金小姐静静坐在人群里,一言不发。蓝庆来立在光亮的台上,看不到黑暗中金小姐的脸,一瞬间自己成了小丑,被灯光不留情面的打亮,下面围坐古罗马斗兽场的看客,看他做困兽之斗,云端的厮杀,他难堪的以为自己都是个幻影,只有僵住了。好在金小姐后来还是轻轻击了掌,台下众人也才发出迟疑的掌声。蓝庆来用衣角拭着汗,狼狈下了台,他真有些纳闷。蓝核篮杏此时在台下吃酒,一个下人过来给他们换暖酒,蓝核闪身让开那下人,眼睛也就有意无意朝席上的女眷一扫,却仿佛看到一位西洋打扮的年轻小姐也目光烁烁朝他望了望,如同隔着一堵玻璃墙,粘满小露水,洪荒世界里的露水,别人不知道的小小的光亮,彼此的神色都是依约的,看到的更多的是自己恍惚的影子。
这时夜己深了,本来还有几个节目,一个管事的婆子忽然出来道,夜深风露大,小姐乏了,叫散了场子,烦劳大家了。说着就尾随金小姐及一队女眷仆妇穿过花荫,顺着回廊去了,剩下一些小丫头忙着打扫收拾,另外一些男仆留下为艺人开路。众艺人听罢,甭管有没有领到赏钱,只得收拾行头,含着怨气纷纷告退。篮杏低声对蓝核道:“好大架子,人家辛辛苦苦练了多久给她祝寿,她一句乏了枉费多少心血。”蓝核淡淡道:“哪里轮得到我们多嘴,因为有几个钱,什么事就都是他们说了算的。”篮杏听着,心里还是忿忿不平,可蓝核一语落下去,却见德祥班子里的几个艺人抗着行头擦身走过去,有一个分明是沈亭之的声音:“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钟鼎世家的小姐,不过一个流氓的女儿,倒也这样骄矜。”他声音不大,却又字字落到篮杏耳朵里,分明是说给她听的,而又正好说道她心坎上,她不由看了沈亭之一眼,他也正回过头来,朝她一点,笑道:“回见——但愿不是在这种地方。”篮杏点头而已。
蓝庆来这次空手而归,心里那个沮丧,不免想着蓝核篮杏真是赔钱的货,人要是心情沮丧起来,什么想法都会有的,他也不理他俩,闷着头往外走。蓝核篮杏略有些无措地跟在后面。出了月亮门,却忽然有个小丫头蹿过来,喊住蓝庆来:“蓝先生,请留步。”说着便把他们一行三人请到一间无人的小花厅里,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包大洋,客气地笑道:“我是小姐的小丫头玛丽,台上丢的那些钱不过是个花胡哨,怎么敢奉承给你老。这包银子拿去用,今晚上让你们受累了。”
蓝庆来头皮猛地一热,推却道:“受之有愧,受之有愧!不过几招花拳绣腿。”蓝杏蓝核却在推敲着小姑娘的洋名。
玛丽狡黠地一笑,道:“我们小姐喜欢看就行了,婆子要查夜了,看你们还逗留此处可是不大好,你们从后门出去罢。日后有机会,还能得赏钱的。但你们不要声张,尤其不要叫我们老爷知道了,不然小姐和我们就等着挨板子呢。我去叫奶妈子领你们出去。”说着把钱塞到蓝庆来手里,朝蓝核他们一点头,便急急忙忙出去了。三人还愣在原地,都有些狐疑。中国的人家,向来喜欢讨吉利,丝绵做成了,要包着红纸才装进箱子,烛台上换了新蜡烛,也要缠上一撮红棉,玛丽给蓝庆来的一包大洋,也用了红绸子包住,上面有细致的金印木板花纹,是一个个“万” 字,和包里的钱“肝胆相照”着。蓝庆来看着,只觉得金字噼噼剥剥微微爆炸着,手里是褚红色的小火焰,富人的明艳豪横,他又爱又敬的。
这间小花厅窗子正对一方夜色,墨色的风凉凉地溢进来,隔着一扇屏风才吹到他们身上。那屏风上画的也无非是花鸟,月白色的绸面,栖在枯枝上的朱红的相思鸟仿佛咝咝朝他们吹气,篮杏觉得阴森。快十一点了,满院子嘹唳的夏虫鸣叫。片刻,有个老妈子进来,领他们出了金府。
茉儿房的窗子对着城市的西晒,每每日落时分,极淡的蓝天,空荡荡的阳光洒在地板上,有木头的涩味。蓝杏给她抓的那副药似乎很不对症,痛倒是不甚痛了,肚子却还是还在慢慢长大。她有时精神好点,就揪着蓝杏的耳朵乱骂,说一定是她把药抓错了,要是精神不济,只是惘然地平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穿过丰肥的乳朝肚皮看,风把她粉蓝薄纱的衣衫掀起来,一片金色的阳光洒在她鼓起的肚皮上,如同寺庙里的十八罗汉,全都镀了金粉,金灿灿的,假金器的颜色。肚脐眼儿是黑色的小孔,一个有血有肉的小鬼正扒着这小孔往外窥视。她怕极了,她这个血肉之躯里又要下出一团血肉。
“杏!死上来!”她缓过一口气,悠悠朝蓝杏喊。
蓝杏在楼下练腿功,听到叫唤忙跑上来。她真怕茉儿有什么闪失,这事她一直瞒着爹妈,要让妈知道了,真要抽了她的脚筋!蓝七奶奶的心态是,乐意看卖艺唱戏姑娘的堕落,那是她们活该,自己家的姑娘却是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怎么着也得嫁个好人家。茉儿担当了这样神圣的使命,只得找条白布带把肚子紧紧束缚起来,外面再罩件宽大袍子,尽量做出没事人的样子。有一次她想吃甜烂的东西,叫蓝杏去找,正碰到蓝七奶奶,蓝杏遮遮掩掩说了,蓝七奶奶骂道,又不是坐月子的婆娘,吃什么甜烂的东西。吓得两人不敢再提。
蓝杏这会上来,悄声道:“茉姐,你得小声点,我怕爹妈听见了过来问。”茉儿不理她,只是喃喃道:“你给我找把剪刀来。”蓝杏问:“做什么?”茉儿痴痴道:“我非得把肚子绞开,把那团肉拿出来丢掉!”蓝杏苦笑道:“别瞎说了,我听着都难过。我们能怎么样,我说你不要再撑了,迟早要露馅的……这事儿……我去跟妈说了罢,她会有办法的。”茉儿急得坐起来,红着眼眶盯住蓝杏,嘴唇直发抖,到底没说出一个字。蓝杏坐到床边,伸出手,把茉儿的双手握起来,只觉得冰冷。一时彼此都找不出什么好说的,蓝杏只得絮絮叨叨说去金府如何受赏,那个沈亭之如何如何,她晓得这些话茉儿虽然听不进去,到底是个人在说话,那嗓音里平白的就带些安慰。说到沈亭之,茉儿沉吟片刻,懒洋洋道:“我知道。那个人……”竟也没说下去,她乏得很了。
晚上,蓝庆来催着蓝杏蓝核去杂耍场子练把式。他想着,在金家堂会上,人家虽然没有明着赏你给你叫好,可那点本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玩虚的,他就凭真功夫,也就信人家还会给他们捧场。蓝杏磨磨蹭蹭到他跟前说自己肚子痛,今晚去不了了。她倒真是个平素不无故请假的扎实人,蓝庆来犹豫着也就应了。倒是蓝核一听,急得很,也不想去了,蓝杏忙道:“糊涂人!你不去,谁赚钱?金家给的钱可不够你花一辈子。”说得一老一少只得去了。待两人去后,蓝杏又在院里站了好一会,才悄悄去敲蓝七奶奶的房门。蓝七奶奶这晚上没请牌友来,一个人歪在鸦片炕上嗑瓜子,孤灯照在墙上昏黄的圈一颤一颤的,同时也在她脸上托出一个褪色的蔽旧月亮,小飞虫围着灯泡打转,没一刻消停,她简直是周围小###里的大寂寞,这寂寞真的广大,夜里的海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漫涨过来。蓝杏没见过她这样安详的模样,真觉得是电影里演的,兵荒马乱里一种异样的光辉与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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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进去,立在门边,默默看着蓝七奶奶,心里掂量该如何开口。蓝七奶奶抬起眼来瞅她一眼:“小娘们,学会偷懒了?怎么今天不跟爹去卖艺?倒也学会靠男人吃饭了!”
蓝杏没回她的话,半晌才道:“妈,我想,茉姐可能怀孕了。”蓝七奶奶拈着一粒瓜子,惊得好一会没说话,忽然又端起瓜子碟朝蓝杏砸去:“说鬼话!”蓝杏闪身让开了,瓜子碟砸在门上,咣啷啷在地上打转,空气里一震一震的,是蓝七奶奶不息的余怒。她气得浑身发软,滑下床来,又一阵风地跑上楼去,嘴里嘟哝:“小娼妇,这是真的么?我非把你打烂了!”蓝杏急忙追上去,却见蓝七奶奶已经一把把茉儿从被窝里揪出来,噼哩啪啦就扇了她好几个耳刮子,她鼻孔——琼鼻的鼻孔——陡然淌出血来,只一个劲求饶:“妈,我不敢了!”继而又怒视蓝杏,眼睛珠雪亮,“小贱人,这次叫你看热闹了!”
“你还以为有下次?你们都是、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蓝七奶奶气得浑身乱战,发不完的火,冷不防扬手又把身边的蓝杏打了个趔趄,蓝杏踉跄地退到墙边。蓝七奶奶发了疯,全身白肉与衣衫全在抖,如同患打摆子的病人——这是不可以的!她的女儿是纯白无瑕的,只有其他女人才可以随便跟男人睡觉,怎么她女儿这样轻易就被玷污了?她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仿佛那面孔底下是别的陌生男人的脸,很多张,重叠着浮上来朝她笑,如同茶杯壁上粘着的许多茶叶末子,苍绿的、深褐的,抹也抹不掉,玻璃杯也被染了色,琥珀色的污渍——她要拿猪鬃刷子把它洗掉!刷掉!把一层皮刷成带血点的白色!
她扑上去打茉儿,又把她衣服掀起来,双手捶她的肚皮。茉儿痛得干号。
“妈,别打了!”蓝杏带着哭腔上前抱住蓝七奶奶的手臂,“我就不信你没有办法救茉姐!”“猪油蒙了心的死丫头!”蓝七奶奶回身一甩手,又把蓝杏甩到一边,她的背脊撞在桌子角上,不由“哎哟”了一声。
——蓝七奶奶忽然静了静。
“我有办法救她?”她冷笑了一声,缓缓道,“我有办法?还要留着茉儿的孩子!”她打翻了茶碗,桌子上嘀嗒嘀嗒落着水,身上半旧的青布棉袄弄湿了一大块,整个人忽然就风雨阴晦的,紫棠色的长脸,翠黑的浓眉,细花紫裤紧紧扎在腰间,神似一尊庙观里的女菩萨,很有点“下照世人”的感觉,她许是有主意了?茉儿兀自窝在炕头上哭,脸肿且污,如同带着面具,面具后面她退缩着眼睛苦苦求饶。
第二天,蓝七奶奶又似安然无事了。
她头一件事就在家里起了牌局,请了交情顶好的一个交际花,又嘱咐把她从前舞场里认识的像样些男人找一个来,自己极准时地在阁楼上茉儿的屋子里侯着了,她之所以选择在茉儿的屋子里起牌局,是觉得仿佛这里面还有一种深闺的细细香味,很能让急于求妻的男人立马沉湎其中。她穿着黑色旗袍,自以为有富有庄重沉静之美,老丈母娘一般能镇住人,茉儿也打扮着,被暴打过的脸上敷了一层脂粉,眉毛细细镊过,紧紧束起的发髻简直像陶铸出来的,硬梆梆的,丝缕分明,整个人倒别有一种多肉多娇的凄艳。蓝七奶奶守着茉儿,不知怎么,很容易让人联想成鸨妇守着当家花旦,神情是急切的,又有些自惭形秽。
那交际花带这个男人上来时,茉儿甚至有点紧张,当她看到他时,心里反而浮起一点鄙夷,这一个,连自己的那几个都不如。这男人已入中年,身材微胖,酱紫色的脸,穿一身发皱的哔叽条纹西装,眉眼没什么分明,整个人看去都是晦暗的。那交际花明白这母女俩的事,觉得蓝七奶奶在她面前可炫耀的东西坍塌了一大半,所以反而表现得异常热心,不然倒没什么来表明她极深的嘲笑与怜悯了。她一上来就花枝招展地介绍了,这位是邵家财,吃交易所的饭,人是极诚恳又老实的。
蓝七奶奶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没多少钱,然而,现在想的不是这个了,而是赶紧把茉儿嫁出去。她懂得这邵家财的心理,既然跟交际花混得熟,那绝不可能是“诚恳又老实”的,大约没少跟这类女人厮混过,然而要娶太太,自然还得是清白家身的大闺女,仿佛要为从前那点不干净的行为上盖一块白净的遮羞布,抓住这心态,还真不怕邵家财不好拿捏,蓝七奶奶下狠心要蒙一蒙这人。
邵家财正是抱着相亲的态度来的,所以在茉儿面前倒显得很拘谨,一开始竟然没正眼瞧一瞧茉儿,耳根通红,只顾低头抹牌。他就是这样的,在风流女人面前戏谑调弄,在正经女人面前便成了坐怀不乱的君子,鼻眼相观,一副老派名士的风度。倒是茉儿耷拉着眼睛瞟他一眼,注意到他奔放的额头满是油光,上了鞋油的皮鞋头一样,据相书上讲,这叫“天庭饱满”,主大富大贵的。玩了两局,彼此渐渐熟了,只要两人偶一对眼,又立刻撤回眼风,却如同招惹了七月流火,野火花直溅到眼角,眼珠烧得干燥,直嚷着“渴”!
蓝七奶奶看他们似乎对上了眼,心里已有七成胜算,一面从厨房拿了几样吃食和酒来,大家边玩边吃,一面又细细盘问邵家财老家几口人,有兄妹几人,父母可还健在。邵家财一一禀明,蓝七奶奶心底的失望就通通泛了上来,口里只叫着大家吃菜喝酒。邵家财笑道:“从前是不兴这样的,到了蓝太太家才明白边玩牌边喝酒真是一种极好的消闲,强过我们这些在乌烟瘴气里还强撑下去抹牌的玩法数倍!况且蓝太太蓝小姐是这样豪爽的女性,在旧式妇女中真不多见!叫我崇佩!老实说……我都有点不胜酒力了。”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疑惑,好人家的姑娘,哪里就会这么随便?然而也想不过来了,茉儿的眼风始终缠着他,他颇解情趣地回应着,渐渐有点难解难分的架势。蓝七奶奶心里直叫好,知道马上要得手了,后面的,就看茉儿的本事。
第六回 换庚帖茉儿嫁 戏堂会沉香嗔
第六回 换庚帖茉儿嫁 戏堂会沉香嗔
蓝核蓝杏几天后才知道邵家财要娶茉儿的事。
据说是邵家财来相亲,一眼看中了茉儿,后来却喝多里了酒,留宿蓝家,不想酒后失德,强占了茉儿,蓝七奶奶哭着喊着骂邵家财是个丧尽天良的畜牲,把茉儿一生给毁了,非得叫邵家财娶了茉儿,不然就报警,叫巡捕房把他抓了去。邵家财一听,虽说也有点稀里糊涂的,但也貌似爽快地答应了,且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的事,蓝家人不知道的太多了,他从前跟一个舞女同居过,老家的人觉着丢脸,断了他的经济,是那舞女养活他,后来那舞女另觅新欢,亦跟他断了关系,他在交易所混得也不如意,一度到穷困潦倒的境地。他目下只想找个吃饭的地方,倚靠丈人家也不至于断粮,说不定老家的人念他痛定思痛,还会把财产分割一点给他。
他不相信茉儿是清白的姑娘,茉儿也不相信他是正经的男子,他们可是各取所需,也算各得其所。反正这一场人事里大多数事情都是凑合起来的,如同手指上细小的划痕,也不至于流血,至多是又痒又痛,做起事情来只有凑合着,且一边自我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
邵家财来蓝家接茉儿去时装公司定制礼服,对老丈人蓝庆来笑说:“反正,我这人糊涂,可是糊涂难得啊,半路撞见了一段因缘。”蓝庆来听他说起来竟脸不红心不跳,这样可耻的勾当竟用“糊涂”二字遮掩过去——他一直认定是这姓邵的毁了他女儿,所以心不甘情不愿让他做自己的快婿,可茉儿和老婆的态度都很坚决,他没什么发话权,只有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