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中国病人by南渡-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恕!�
他只是谨遵着爸爸的忠告,不信任,不思考,不说话。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已经不正常了。
后来他们开始给他打针,每回注射后总会有个声音和他说话。虽然他的脑子里吵哄哄的,却死死闭着嘴,从不回应。
从爸爸离开后,他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吴邪。”
吴邪,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都差点想不起这是自己的名字了。
他往笼子深处缩了缩,尽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他还是本能地想与声音的来源拉开距离。
“你应该试着相信我,我是来帮你的。”
那个人说他的名字叫张海客。
张海客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他不知道一个小孩又能给他的处境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吴邪突然警觉起来,他记起爸爸的忠告,根本不应该思考的,在想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开始相信对方的说法了。
如果能够,他希望把听觉也关闭,他不想听张海客的任何言论,尽管他总是一言不发,不代表他听不到。
张海客也并不是每天都来,他来的时候通常是吴邪刚被抓去打过针。
他们的相处模式是这样,张海客一个人说,吴邪装作听不到,从来不予回应。抗拒到极点,他会神经质地摇晃着身体,试图把那个声音甩出脑海。
这大概是出于对危险本能的规避,吴邪好像也有所觉,一旦回应,就等于承认了张海客的存在,获得了他的认可,那么那个人所说的一切都会变成真的。
地面摇晃起来的时候看守正在往他的笼子里补充食物和水,上面隐约有人惊叫了一声,那人惊慌失措地抛下手中的东西,踉跄着逃了。
一时充斥着错乱的脚步和东西摔倒的声响。他紧张地双手抓住笼子,手心被震麻,无法撼动半分。
“你还不准备相信我吗?”又是张海客。
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尽管它已经要把他折磨至疯。
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黑暗中张海客仿佛叹了口气,就再也没说话。
吴邪想他是走了。
一场地震不知持续了多久,再度归于沉寂时,世界好像也不喘气了。
吴邪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人了,黑暗和寂静漫无边际,透体而入。
他想到了死。
本来到死也不过是他一个,直至光线划破黑夜,刺痛了他双眼。
张起灵的意外到来让吴邪紧张万分,举凡有事先怀疑已经成为他的习惯,这种日子已使他逐渐丧失了信任的能力。
有光的世界仿佛是昨日云烟,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不停出泪,却还是舍不得多闭上眼分秒。张起灵年轻的脸模模糊糊,隔着笼子看着他。
吴邪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那双眼睛,那样的淡定和勇敢,是他所没有的。
他顿时羞耻又委屈,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自卑过,想要把自己光溜溜的身体整个藏起来。他从来没像此时此刻,痛恨铁笼困住他的手脚,让他最不堪的一面暴露无疑。
暖的衣服盖住身体,这个人对他说,不要怕。
强烈的震动和不断落在头顶的墙灰在提醒着他离死亡有多近,他不想死。
耳朵里又开始叫嚣,他又听到了张海客的声音。他惊恐地四下搜寻,看见张海客就站在一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和吴邪长得一模一样的张海客,冷笑着对他说:“你应该选择成为张海客而不是吴邪,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吴邪哭着在心里呐喊:滚开!
有温度包裹住他的身体,盖住他的耳朵,暖热的,是张起灵的手,是张起灵的怀抱。张海客没有了,那些让人心烦的声音消失了。
吴邪终于伸手回抱住了他。
眼眶涌出的泪水是因为怀念和感伤,那一刻他趴在张起灵的怀里,仿佛回到故乡。
齐羽始终缄默着,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朗风整个人陷入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对齐羽刚才那番表白如宣誓般庄严,神圣不可侵犯。
齐羽低垂着头并没有看他,只慢吞吞地问道:“谁是张海客?”
朗风顿住,他知道这个名字。张海客只是萨麦尔计划中的小插曲,如果不是齐羽提起,他根本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你的手下败将。”
这一点朗风倒没瞎说,尽管背后的更多内容被他保留了。他知道面对的是齐羽的话,冒进是不明智的,不如放一点苗头,让他自己去悟。不要试图左右齐羽,应该不着痕迹地让齐羽觉得是他在掌控全局。
在最初的萨麦尔计划中,“张海客”这一环节的失利本来使得整个计划停滞不前,损失巨大,却无心插柳给他们带来了意外之喜,就是齐羽。
齐羽才是奇迹。
却是令人头疼的奇迹,光他在十七局的出逃纪录恐怕就要以百计数。
齐羽盯着地上一处沙砾,像在出神,嘴上却继续问:“我,还是吴邪?”
显然齐羽又让朗风惊喜了一把,他先前还在算计着如何逐渐令齐羽去相信吴邪的存在。这是一个先破后立的痛苦过程,所有一切建筑在第一步的自我否定之上。对齐羽这种极度自我中心的反社会人格来说,要他否定自己是不可能的事。
他没想到这么容易,齐羽已经知道了吴邪。
“是你!只能是你。”朗风有些难耐激动地握住齐羽的双肩,眼里闪动着疯狂的光,“吴邪是谁?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吴邪了。”
“我现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字落地的时候,齐羽的子弹正好从朗风的背后穿出。
“还有,记得下次看清楚老子是谁再说话。”吴邪脸上露出笑容,补充道,“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一时的大意也许就会招致不良的后果。
朗风的脸上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死死地抓住吴邪的肩膀,虽然用上了全身力气,却架不住体力随着鲜血极速流失,腹部中弹点火烧般疼。
他不知道吴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挣脱的桎梏,什么时候摸走的枪。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己还有没有命活下去。
又缠斗了几下,两个人在沙地里站都站不太稳,最后吴邪把他踹翻,自己也喘得不行,晃晃脑袋,里面好像翻江倒海。
长这么大第一次开枪,就杀了一个人,吴邪不是没有障碍,与那表情不相符,其实他的脑子乱极了。
最终他丢下一瓶水给朗风,开车绝尘而去。
吴邪还是做不到眼都不眨一枪打爆一个活人的头,顶多只能放任他在沙漠里自生自灭。
其实吴邪的情况并没有乐观多少,摆在眼前现实的问题是见底的油表,和四合茫茫的沙海。
吴邪已经开了很久,眼见除了沙子还是沙子,重复的风景看得他想吐。他根本不知道朗风把他带到了什么位置,甚至无法确定是否还在甘肃境内。
沙漠戈壁里迷路的下场通常只有一种,吴邪觉得他和朗风的差别也就是朗风中了一枪会死得更快一些而已。
燃油耗尽的汽车在这里就是一堆废铁,吴邪一脚踹向车门,除了脚趾的剧痛和车身发出的一声闷响之外,什么都没有。
背靠车子坐在地上,吴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第一次想着如果是齐羽的话,他会怎么办。
纷乱的念头一旦开启,就怎么也停不下来。吴邪的脑子乱成一团,那些黑色的回忆出现得莫名其妙,却不容辩驳地洗刷着他的世界观,他从吴一穷无端受到软禁和死亡,想到和他有着同样一张脸的张海客,最终定格在张起灵年轻的脸上。
记忆犹如被全盘打碎重组了一遍,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吴邪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长久以来他生活的世界根本就是假的,由无数谎言编就,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没有一个人会告诉他真相。
这种认识令他感到莫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孤独。
28。
第四天。
身下的沙子和吹在脸上的风都是烫的,吴邪靠在一处拱型风蚀岩下睡觉。从汽油告罄他开始徒步,为了避开白天的日照和高温,他日落而行日出而息。
吴邪闭着眼睛,眉头紧蹙,他在很努力地让自己入睡。喉头干痒不止,他忍不住用力咳了好几下,喉咙和胸腔同时一阵撕裂般的痛。
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敌过沙漠地区昼夜巨大的温差,发烧了。他需要睡眠来补充体力以供接下来的行程,但即便这样的高温下依旧冷得打颤,大脑在叫嚣着困倦,肉体难以成眠。
吴邪知道沙地生存,没有水就等于死,所以他一直计划着饮水。他用马克笔在瓶子外面标了许多道道,刻薄地规定自己每天只能喝一格,水还是以看得见的速度一格一格下降着。
因为缺少水分,吴邪的嘴唇全部破皮爆开,他想舔去渗出的血液,伸出舌头却比嘴唇还要干,简直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
睡不着,喉咙实在痒得难忍,他又咳了两声,全面干涸的上呼吸道脆弱得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喉口一阵热意,吴邪扭头,呛出一口鲜血来。
大概是喉管内壁震裂了。
他费劲地把背包拖过来,从朗风车上搜刮下来的水所剩无多了。
此时是上午九点,今天才过了一小半,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强忍住清泉浸喉的渴望,只打开瓶盖,稍微抿了一小口。嘴唇像干枯的沙井,才碰到水,皮肤就迫不及待地吸收下去。
吴邪几乎两天没有进食了,不是不饿,只是那些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实在令人无福消受,吃了嘴巴更干,不喝水根本咽不下去,在此时实在鸡肋。
身体差不多已经到极限,剩下的,就是意志的较量。
最绝望处吴邪想,还有人在等他。其实事到如今,也就是凭着这一股劲在撑着了。
吴邪并不是盲目地在沙漠里乱走,他估计了朗风车上的食品存量,发现本就不多,说明附近就有补给,这些天他也一直在朝着最初车子行驶的方向走。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天还未亮。
新疆省际公路的一幢二层小招待所外,张起灵跨上沙地摩托,后保险杠忽然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是霍玲。张起灵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她放手。
霍玲僵持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质问他:“你几天没合眼了!?”
不多不少正好一周,霍玲知道他又无视自己,接着骂道:“那边都反馈说是被十七局自己的人带走了,他们抓了他多少次了,总不会要他的命,我看你这样才是要被他害死了!”
霍玲越说越气,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求之不得的苦恋心情一股脑涌上来,嘴下更尖刻起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总是离了你就不行?”
“错了。”
霍玲一愣,张起灵向来冷冰冰的,拒她于千里之外,没想到他会搭自己的腔,反射性地回问:“什么?”
“你错了,不是他离不开我。”张起灵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是我离不开他。”
望着远去的滚滚尘沙,霍玲终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吴邪走着走着,觉得自己慢慢变成了一具行尸,没有思维,没有目的,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地往前走。
远远的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视野里,他用力眯了眯眼,欣喜若狂。
是房子!
他加快脚程往那走去,奇怪的是,他好像已经走出很长的一段路,目光所及的建筑物还是同最初那么大。好像他往前走多少,房子就后退多少似的。吴邪急了,开始跑,双腿无力没几步摔倒,他喘了几下想再爬起来,手臂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浑身都包裹在高热的煎熬中,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先恢复过来的功能是听觉。
“……植入海客失败了,但有意外收获,这……还是不小的收获。”
“这算人格改造?操,这发现要是流出去会不会轰动世界啊!”
模糊的人声,应该是几个人在他旁边对话,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就跟卡带似的被拉得很长很浑。吴邪仔细辨认着,好像听到“植入”、“催眠”这样的词语。
“新生成的性格很不稳定,再观察观察,希望覆盖掉原来的。”
“张海客的名字不能再用了,要换一个,叫什么?”
“随便,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齐羽’?还行吧。”
知道这些人应该是在说他,吴邪却完全听不懂他们话里的内容。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他想说他是吴邪,不是齐羽也不是张海客,却张不开嘴。
“喂,他好像醒了。”
安静了一会,吴邪隐约觉得手臂上一凉,意识又一次堕入了深渊。
“醒醒。”
身体受到外力摇晃,吴邪像刚度过一个噩梦连篇的恐怖夜晚,仓皇醒来。接触到亮光的眼睛不适地闭上,又睁开。
他发现自己被丢在一个全封闭的大空间里,周围并没有人。这里一眼望不到边际,几盏大灯的光从顶上和四周照过来。
灯影处慢慢走来一个人。
吴邪紧张,往后一退,脚跟踢到一样硬物,捡起来看,是把匕首。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的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们穿得一样,甚至那人手里也握着一把同样的匕首,简直像在照镜子。
“你是谁?”吴邪问。
那人竟然说:“我是吴邪。”
吴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混乱了。如果他是吴邪,那么自己又是谁。
“干掉他,你才是真的吴邪。”
不知道哪里插入的第三个声音,也不知道是对他们中的哪个说的。
吴邪看到眼前的自己提刀刺过来,他被这样诡异的场景震慑得大脑一片空白,刀锋险险划过他腰侧,留下一道血痕。
他不知道如果刚才那一下被对方得手了,那么作为死掉的那方,他的下场会怎样?
不管谁生谁死,结局总归是“吴邪杀死了对方”,没有人会追究活着的吴邪到底是不是原来的那个,这样的认识使他浑身冰冷。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四面八方又走来许许多多个他。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吴邪”。
他们气势汹汹,竟都是来杀他的。
吴邪觉得自己一定是全世界最疯的疯子,因为他居然在屠杀自己。
一次又一次机械地挥动手臂,那些镜像吴邪随着他的动作一个一个倒下去。为什么说是镜像,因为他们根本不流血。吴邪断定这只是又一轮新的噩梦,他只能任其发展,直到他们愿意让他醒来。
他的匕首埋入其中一个的胸口,对方没流血,却也没有像先前那些立刻倒下,而是伸手抓住了吴邪的手腕。
吴邪看他的变化,眼睛越睁越大。他看到对方与他雷同的皮囊像蜕皮一样褪掉,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老吴……”
看着眼前熟稔的面孔,吴邪呆立许久,喉咙里发出一声恸哭。
老痒的身体要往地上坠,吴邪使劲托住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老痒的身体会突然变这么沉,他用上了全身力气,两条手臂都在发抖。
老痒自己拔掉了胸前的刀,交还给吴邪,刃上明明没有血,可吴邪莫名觉得眼前一片红。
吴邪知道潜意识里他从未真正正视过老痒的死亡,情愿用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就像现在,明明负担得如此沉重,快要把他自己给压塌掉,也不舍得放下。
“够了,老吴,放手吧。”
老痒终于坠了下去。
吴邪麻木地坐在尸海中间,无数个自己像假人一样躺了一地。
这就是他的世界,寂静无声,满目疮痍。
嗒、嗒。
渐近的脚步声,吴邪回神望去,原来还有一个。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做出迎战的样子。
那个人却说话了,“吴邪。”
吴邪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了,镜像是不会说话的,所以他一下子知道了对方是谁。
“齐羽。”
这一天总算来了,吴邪想。
“别用我的脸跟我说话,恢复你本来的样子吧。”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