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中国病人by南渡-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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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哥!?”
“就是了!”胖子继续口沫横飞,“你还不知道吧,原来当初那姓陈的一对招子,也是咱小哥给取了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个男人特牛逼。”
吴邪被他说得脑子发懵,巨大的信息量迎面砸过来,来不及消化,他只问了一个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他现在在哪?”
胖子本来还在那哇啦哇啦说个没完,听他这样问,突然就闭嘴了。
吴邪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说了你可得有心理准备。”胖子很少这样婆妈,除非是真的有事。
“你说吧。”吴邪麻木地说,手却攥得死紧。
胖子语气变得沉重,“这会正被警察堵着呢,都三天了,两边都操着家伙,谁也不肯让一步。麻烦的是小哥不认人,只一门心思问警察要人。医生说他这是五年前发作了就没好的毛病,受了刺激或者遇到类似的情况就会复发,就是那什么,创伤什么……”
吴邪垂着眼睛,声音干涩:“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对,就是这什么倒霉障碍,其实……”胖子瞥了吴邪一眼,有点犹豫要不要说,说了又怕刺激到他,“十多年前,你上了陈皮阿四的套儿了,小哥和我们几个接到的任务指令,跟你的完全不一样。后来你三叔把你弄出去,对我们这头宣称你是出任务给炸死了,为了这事小哥其实一直没走出来,差点把命都丢在尼泊尔。”
说完这些,胖子跟个泄了气的热气球似的,全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劲。
过了很久,吴邪看着窗外,恍惚着问:“他问警察要谁?”
“你。”
吴邪的掌心流出血,来代替他本该流出的泪。
42。
吴邪没料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直到胖子他俩一路舟车劳顿把他运到这,国家首都,靠近市中心的某处建筑工地,他都还没醒过味儿来。
这是在天子脚下公然抗法啊!他男人哪里是牛逼,简直就是牛逼大发了。
本来工地外面那一圈隔离保护栏这时成了天然的屏障,阻隔围观人群好事的眼光。
胖子把头探出车窗外跟把门的警员打个招呼,一路开进去没遭到阻拦。
吴邪的心脏突噜突噜乱跳着,紧张到手心飙汗。
刑警放不放他上去?见了面说什么?小哥还认不认得他?如果胖子的描述没有过分夸大的话,那小哥现在应该正是发病期,会不会六亲不认,上来直接一梭子给他扫成马蜂窝?
五年多没见而已,吴邪竟觉得那些相处的片段久远得好像上世纪的老胶片,不清不楚,徒留余味。
这一片小区楼不少,都拆了个七七八八,地方还挺大,望过去荒了一片,遍地堆的砖头渣滓,跟刚打完仗似的。靠外的几幢楼已经给砸得只剩个光秃秃的空架子,往里的那片还没彻底开砸,望去各有残缺,挺凄苦地杵在那。
吴邪看到前面横七竖八泊着十几辆警车,好多荷枪实弹的刑警在附近走动,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们。他们的车停在警戒线外,潘子走进去跟警方人员交涉了半天,然后打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钻过警戒线,吴邪就看见一个穿警服的方脸男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了。那人走到跟前,对着他们行了个军礼,胖子和潘子也一脸肃穆,端端正正地回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队长给他们递了烟,胖子凑上去给他点火,李队喷了一口,夹着烟那只手穿过烟雾对着废墟里一栋楼房指了指,吴邪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起灵就在那里面。
外观上看起来那幢楼至少还是比较完整的,只敲掉了最外面一层墙皮,露出底下斑驳不平的水泥和砖头的内核,那些原来安着窗子的位置,被敲坏之后,剩下一个个黑色狰狞的缺口。
吴邪不知道张起灵此时正猫在哪个窗洞底下,是否还像平时那样盯着天花板就能发一整天的呆。
三天,算上耽搁在路上的两天,这是第五天了。尽管知道凭他的野外生存能力,以前再恶劣严酷的环境坚持好几个月都经历过了,这种程度简直跟玩似的,可吴邪就是心疼,就是舍不得。
李队说:“这种情况我从来没遇到过,起先找了谈判专家,但他完全不合作,我很难形容当时那种情况……就好像鸡同鸭讲,他说的,我们听不明白,我们说的,听到他耳朵里好像就歪曲成了另一番意思。要我打个比方,就是他陷进自己的幻觉里了,周围这些景象,还有我们这些人,都成了他幻觉里的其他什么东西。”
“我们立刻发现他的精神状况不对,后来又知道他从前是当兵的,打过不少仗,医生判断他是受了某种刺激,把这工地当成是以前的战场了,搞不好这会在他眼里我们才是那暴徒、恐怖分子呢。”
一旁的医生又跟他们解释:“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常发生在退役军人身上,亲眼见过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有些人虽然当时没觉得什么,但其实潜意识里已经留下了阴影,就好比在脑子里埋了一个定时炸弹。”
直到某天相似的场景触动了这个炸弹的开关,一瞬间仿佛又置身过去的那个场景中,痛苦挣扎,走不出来。
他差不多完成了所有的事,陈皮阿四已经被他干掉了,可是他并没有找到吴邪。
老头子临死前拼命瞪着那两只几乎没有视力的眼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你找不到吴邪的,永远都不可能找到。”
“你要找的‘纯粹’的吴邪从来就不存在,齐羽就是吴邪!他们从来不是两个人,没有什么第二人格,你永远不可能把‘齐羽’从吴邪的意识里剥离开来。消灭了齐羽,就等于是消灭了吴邪。”说话的时候那张老脸上透露出一种狠,像狼一样。
他是枭雄,即使此刻被人掐着脖子,他依然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知道张起灵的狠,因为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狠角色。
“我知道。”张起灵回答得很平静。
但他的手指狠狠地夹着陈皮阿四的喉管,骨骼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可这不重要。”他说完,不理会对方瞬间因诧异而突出的眼睛,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
张起灵路过首都最繁华的地段,路过最有名的小吃,最奢华的商厦,这些却都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属于他的地方,他找不到。
他走着走着,耳边渐响的噪音竟令他产生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隆隆的打桩声成了枪炮声。
呛人的尘沙,林立的破损房屋,满目疮痍的废墟。真实的,虚幻的,画面互相穿插,带他一下子回到那个时侯。这里是藏南,这里是硝烟还未散去的战场。
战争还未结束,他还需继续战斗。
路人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翻越工地护栏,矫捷地落地。
“哎哎哎!干什么的?没见这里施工呢么,没戴安全帽不让进,快快出去出去!”头戴安全盔的包工头老远就看见这个人,纯属吃饱了撑的来工地溜达,边高声吆喝着边朝他这里走来。
待走到近前,看清了张起灵手上的家伙事,包工头立刻扑通一声跪下了,“哎哟我的姥姥啊!”
活了这么大岁数,算是被他遇上活生生的强盗了。可谁没事干来抢工地?抢钢筋还是水泥啊?
此刻的他在张起灵的眼中看去,却变成了一个藏族平民,跪在地上不断祈祷神明显灵。
他不杀平民。张起灵用枪口往旁边指了指,包工头看明白这是让自己赶紧滚,于是他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爬走了。
今次的任务目标是窝藏在藏南地区的犯罪团伙,更糟糕的是,他们抓走了齐羽作为人质,因此营救齐羽成为第二目标。张起灵很快明白了眼下的情况,他似乎与队友失去了联络,但他还是保持了一贯的冷静,眼望四周,准备选择一个视野最佳的位置蹲点。路遇的零星几个藏民,他小心地一一规避,往前面那座碉房移动。
建筑工人浑然不觉,推车的推车,抄沙的抄沙,干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到张起灵这个闯入者。
刘二穿个汗背心,两边肩上各扛一袋水泥从远处走来,他纳了闷,看那边工友怎么一个一个都往外走,还一个个神色紧张的,就嚷开了:“喂!翔子!王工头在那跟你们逼逼叨叨啥呢?”
刚报完警的包工头老王还算个挺有良知的人,怕那持枪歹徒一个不乐意随手杀个人什么的,才回来通知那些工人能撤的赶紧撤。哪知这不开眼的刘二,嚷这么大声不是要坏事么!
刘二见王工头干瞪着他都急红了眼,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正一头雾水,冷不丁背后叫人猛踹一脚,两袋水泥脱手重重落地,人还没扑到地上,一股大力从后头上来,拽着他又往后倒去。只觉得脖子给背后伸来的一只铁臂死死卡住了,呼吸不畅的他脸很快涨成紫红色。
王工头吓得嘴都白了,隔了十几步眼看那刘二跟个不倒翁似的前摇后摆,又被歹徒勒住了脖子。这下要出人命了!
“别动。”张起灵平淡的语气跟他手上的力道完全不成正比。
因为对方是藏民,他没有对平民出手的习惯,也不想挑起事端激化民族矛盾,所以出手是收着力的,如果放开了踹,那人的腰子都估计早都被他踢碎了。
“放下武器!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
警车咿呜咿呜杀到,几名警员跳下车立刻呈合围包夹之势,手枪齐齐瞄准了张起灵。
张起灵两眼微微眯起,敌方增援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一个看起来像是帮派头目的人站出来,希望与他谈判。
“哥们儿,冷静点。”李队长慢慢举起双手,再慢慢把配枪放到地上。
同时他心中也纳闷,人质是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挟持他的那男人看起来比他还要瘦,不知人质怎么就被制住了动也动不了。
李队长正察言观色,寻找突破口,歹徒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条件。”
“啊?”李队有点懵,给了个下意识的反问,只见过漫天要价的强盗,反过来让警察开条件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起灵心里权衡着,脸上面无表情,不让对方看出齐羽的重要性:“释放人质的条件。”
李队这下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人质明明在他手里,怎么反倒问他讨人,疯子吧这是!?偏偏那人看起来还特别镇定,特别正常,让他真心有点抓瞎了。
沉默是无声的抵抗。
看来对方是不肯轻易放人的,张起灵心中下了判断。
那他就去把人抢出来。在那之前,还要先和胖子他们会合。
张起灵挟持着刘二后退,他退得不快也不慢,每一个步伐下去都是最防备的姿势,最佳的位置,这是多年训练和丰富实战经验积累的结果。刑警们找不到一点可以突破的漏洞,只能目送他挟持人质退入楼里。
李队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暗自讥笑这人身手不错智商却不怎么高,居然自己走进楼里等着他们瓮中捉鳖。
当片刻后刘二抖抖索索地从楼道口走出来,李队长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这是演的哪一出?连人质这个最后的筹码都不要了,真当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准备分两路抄上去。
结果却只能证明轻敌的惨痛后果,本以为就是一般的持枪抢劫事件,所以在第一名警员眉心被射穿的那一瞬间,其他人统统没反应过来。
李队长脑中炸了个雷,我操这人来真的!单凭这手一枪爆头这功夫,绝对是个行家。这回栽了!
并且很快他就发现张起灵非但不蠢,简直成精了,他选的一个绝佳位置,进可攻退可守,重火力傍身,甚至可以有办法让他们进不得门一步!
事到如今他只能下令暂时撤退,请求上级增援。硬攻必有死伤,不可贸然行动,狙击手则根本不具备可狙击的地理环境,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困死他。
第四天,张起灵背靠着半裸在外的砖墙,他发出的信号依然没有得到队友的回应。他不知道胖子和潘子是否已经战死,或是被俘虏。
依照约定,他会在这里等七天。七天后如果还是杳无音讯,那么他将单独行动,强攻敌人老巢营救齐羽。这是最凶险的下下之策,很大的几率他会死在那里。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做的本就是最危险的工作,猎隼的每个人都有这种觉悟。
第五天,吴邪远远站在底下遥望那幢楼,还不知道张起灵此时正徘徊在一个封闭的虚构的世界中,日夜梦魇。
43。
有人快步走过,走道里嗒嗒嗒的步伐声整齐划一。胖子吊儿郎当插着裤兜,与那些迎面走过的战友们打招呼。
“哟,胖子你不正休假么?”
“嗨别提了!这不刚接到的紧急召回么,立马屁颠颠地往回赶。”
怨归怨,但工作性质就是这样,胖子也早习惯了。
回想起刚从连队调入猎隼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烦,当了这么多年的兵,生活规律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几点起几点吃几点操练几点睡,雷打不动,几十年如一日。
特种部队不一样,出个任务那十天半个月没觉睡都不稀奇,潜伏蹲点更是连拉泡屎的时间都没有,作息什么的都是浮云。
胖子推门,把屋里看了一圈,“哟呵,都到了啊。”
张起灵扔给他一个大包,胖子抽出里面崭新锃亮的家伙,拿在手中掂了掂,咔咔拉开枪栓,顿时眼前一亮。“好东西!这回是下了血本啊!唉我有不好的预感,又要把胖爷发配到祖国哪处边疆呢这是?”
张起灵把装备包甩到肩上:“青海,半小时后停机坪集合。”
青海省。
悍马在省道上飙驰。
驾驶座上的高加索人拿它当坦克开,窗外景物唰唰连成一片晃眼的色块,后排几人倒也习惯,坐得稳稳当当。
“……严防国家机密外泄,危险级别A级,要活的。”胖子翻着薄萧萧的两张纸,“我操,这家伙还是个神经病!”
潘子劈手抄过那张纸,粗粗看了一遍,抛到一边:“坑爹呢,连张照片都没有,上哪逮人去?”
整条公路除了他们没别人,高加索人索性放开了嗓子跟着广播里的民歌干嚎起来:“你是世上的奇女子呀,我就是那地上的拉拉缨哟——”
白种人的外表和一口流利粗放的西北号子反差十足。
任一车人吵闹,张起灵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睡觉。
滑落在座椅下边那张纸上写着这次行动的目标人物,他叫齐羽。
说齐羽日前自格尔木市脱逃,前后派出的搜捕队已有十余个之多,他却飞天遁地般没了音讯。看这劳师动众的架势,如今还出动了特种部队,想来应该是极为凶恶的歹徒。
从格尔木到喀什,齐羽一路逃票,什么火车什么长途巴士什么黑车,转了又转,眼看猎隼一路就要追到边境线上。
齐羽很狡猾,有时候故布疑云,将他们的思路引进死胡同里。几次都险险快要追上,临到头又被他逃脱了。
“他奶奶的这都吃半个月青稞面了,老子肚里的油水都快给刮干净了!”胖子砸吧着一嘴干浮浮的面渣滓,心里光想着那北京烤鸭皮上的油流口水。
潘子哼笑:“我看挺好,你那肚子我看着就碍事,上上下下爬个管道什么的还要卡住,减了正好。”
“大潘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看看咱这群苦哈哈,老这么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胖爷这身神膘,还真盯不住。”
倒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有钱也没地儿花。
每回公差到的地方,不是丛林就是沙漠,有的吃就不错了。别说米面,有些地方干脆连青稞高粱都没有,随身的干粮消耗完了,还得打猎,吃生食,饿肚子,反正他们都经历过了。
眼下他们落脚在喀什的一家小旅馆,齐羽的活动范围暂时圈定在喀什地区,不知道他在这里搞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又跑了。
张起灵去市里排查了,过了一刻,同房的高加索人也出了门来,鬼鬼祟祟地掩上房门,一转身却正撞见倚在栏杆上抽烟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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