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天使-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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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裕杰混身震动。
〃不然的话,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
他不语,完全认罪。
〃我又听说,在这之前,你要与她分手,她也已经答应,没想到临走之前,还要再救你一次,麦裕杰,她待你真正不薄。〃
麦裕杰面孔痉挛,年轻的他在该刹那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舞场见到邱雨的情形,那奇异的一夜叫他永身不忘。
他上小舞厅去找旧时手足,正坐着在等,有一大帮提照相机的人拥簇着一名女子上来,扰攘半晌,原来是新闻记者采访被前任男友淋硝镪水的舞女。
那无胆匪徒手颤颤撒上药水,只有几滴淋在女方手臂上,那年轻的女子正泼辣地、生猛地形容她如何以第一时间通知警察来抓了人走,同时伸长手臂,展览给众人参观。
硝镪水腐蚀过的地方有几点红斑,在雪白的肌肤上看去似溅出来的胭脂,一点儿不觉可怕。
在这个时候,那女子忽然抬起眼睛,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麦裕杰。
一年后她才这样形容:〃舞厅一角怎么会蹲着一头狼!〃
他们是这样认识的。
女子手臂上的红斑还没有痊愈他俩已经知道会长时期在一起生活。
麦裕杰的双目更红,面孔扭曲,只是说不出话来。
外婆对他说:〃现在邱晴没有亲人了。〃
原来是为她说项,邱晴冷冷答:〃我还有同胞兄弟,我不需要这个人怜悯。〃
外婆看着她,〃这人是你的姐夫,他会照顾你。〃
〃我不需要他,或是他的世界,看我的姐姐就知道在他身上可以得到什么。〃
麦裕杰张开嘴想说话。
邱晴指着他,〃不准你说一个字辱及我姐姐,今夜你没有发言权。〃
地板擦过又擦,棕色油漆早已剥脱,露出木料原色,本来藏着污垢,看不出来,邱晴拣有血迹的地方特别用力洗得发白。
事后才发觉洗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来,邱雨是永远躺在那里。
深夜邱晴醒来,有时仿佛可以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她反而觉得十分有安全感,拥着被褥听一会儿,再度入睡。
曾易生来探访她,一开口便说:〃今天我休假。〃
此地无银三百两。
邱晴呆呆地看着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她只是轻轻问:〃有何贵干?〃
〃我路过这里,顺道看看你。〃
〃很少有人路过城寨。〃邱晴出奇地温和。
他们在天台坐下。
秋天了,空气略见清爽。
曾易生说:〃这个夏季又长又苦。〃
他讲得再正确没有。
曾易生忽然说:〃城寨内无罂粟种植,无烟土生产,都自外边运进来,地方本是干净的地方,不应对它有任何偏见。〃
邱晴把手臂抱在胸前,有点儿感谢他为她的出生地说话。
〃这个夏季,你不知道瘦了多少。〃
邱晴不语。
〃我知道你已念完预科,可愿意接受我介绍工作?〃
邱晴的心一动。
〃抑或你还有其他计划?〃
〃我打算找我兄弟。〃邱晴不由得向他透露心事。
曾易生一愣,他不知她还有亲人,只得不露声色,要彻底了解这个女孩子,谈何容易。
邱晴轻轻说:〃姐姐离开之后,我才明白要把握时间。〃
〃你若需要帮忙,应该知道到何处找我。〃
〃谢谢你。〃
〃不客气。〃
隔数日,邱晴照着地址找上门去。
那天她穿着小小白色外套,长发编成一条辫子,藏青色裙子,外表与一般女学生无异。
大夏司阍并没有注意她,邱晴顺利找到十六楼甲座,便伸手按铃。
半晌,才有穿制服的女佣启门,和气地问找谁。
〃贡心伟。〃邱晴说。
〃他到图书馆去了。〃
邱晴刚想告辞,那女佣又说:〃请进来等一会儿,他说过回来吃中饭。〃
邱晴点点头。
女佣把门打开,邱晴眼前马上一亮。
竟有这样好风水的住宅,邱晴暗暗赞叹,宽敞的客厅接着一个大露台,栏杆外边便是维多利亚港与九龙半岛全景,同哺土卡上看到的香港一模一样。
邱晴缓缓坐下。
没想到哥哥在这般美好的环境里长大。
女佣给邱晴斟出一杯茶,捧一叠杂志放她面前,让她舒服地等候。
生命从来不是公平的,得到多少,便要靠那个多少做到最好,努力地生活下去,邱晴最明白这个道理。
环顾室内家私简洁素净,一尘不染,玻璃茶几晶光雪亮,静寂一片,气氛祥和舒适。
邱晴忍不住想,假如姐姐与她也在这里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她渴望见到贡心伟,他可以解答她的疑团。
本来等人是最吃力的一件事,但邱晴窝在沙发里,却非常自在。
偌大的公寓里好像没有人,她要坐多久,便坐多久。
茶几上有一份未经打开的报纸,头条新闻用红字印着:〃亿万探长引渡途中潜逃〃。
邱晴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刚欲细读,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邱晴转过头去,看到一位中年妇女微微笑看着她。
邱晴连忙站起来,〃贡伯母,你好。〃这想必是女主人了,〃我叫邱晴。〃
果然猜得不错,〃你也好,可是心伟迟到?〃她走过来坐下。
〃没有,〃邱晴答,〃是我路过,上来问他借书。〃
〃哪一本,我替你拿。〃贡伯母像是颇喜欢她。
〃不用了,下次吧。〃邱晴想告辞。
〃你是他同学吧,心伟他也该回来了。〃
贡伯母穿件舒适的洋服,五官端庄,态度舒泰。
邱晴很喜欢她,心伟有这样的母亲真幸运。
她满意了,站起来说:〃伯母,我下次再来。〃
〃邱小姐,吃过早点心再走。〃
〃不客气,我还有点事。〃
贡太太把邱晴送出门口。
到了楼下,才松一口气,迎面走来一位神清气朗的少年人,穿白衣白裤校服,衬衫口袋上绣着名校的标志。
他看到有人注视他,亦抬起头来,呵,是一名标致的少女,这些日子来他已习惯异性的注目礼,只是微微笑一笑。
但慢着,她的眼睛,少女眼中有一种无限依恋的意味,在什么地方见过呢?贡心伟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邱晴的嘴唇嚅动一下,她知道她终于见到贡心伟,心里十分激动,匆匆掉头而去。
男孩子需要比较好的环境栽培才能有机会出人头地,不比女孩,随便哪个角落,蜷缩着吃些残羹冷饭,也能成长,不过最好还是要长得美。
到了车站,邱晴还在兴奋,半晌才记起,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换过一言片语。
晚上她对朱外婆说:〃他不知道有多英俊,一定有不少女同学追求他。〃
朱外婆点点头,〃崇拜完你姐姐,该轮到你哥哥了。〃
邱晴冷下来,姐姐最令她伤心。
〃麦裕杰给你带来邱雨的遗物。〃
〃我不要见他。〃
〃他已经走了。〃
外婆把一只饼干盒子推向她。
〃只有这些?〃
〃衣服没有用,他已经作主丢掉。〃
邱晴把盒子打开来。
里面装着一些金银首饰,式样粗糙低俗,有一枚心型钻戒约白豆般大小,算是最登样的一件。
朱外婆取出一条细细项链,〃这你可以戴在身上作纪念,我见邱雨戴过。〃
邱晴点点头,把项链系在颈上,小小一个坠子,上面有花好月圆字样,邱晴凄凉地笑了。
姐姐得到的真不算多,半罐头的破铜烂铁作为玩具,已经乐孜孜地度过一生。
〃你看这个。〃朱外婆指一指。
垫底是一张照片,哎呀,是她们母女三人的合照,母亲丰满的膀臂一边搂着一个女儿,邱雨穿红色抢尽镜头,邱晴穿白衬衫同现在一样沉着。
〃她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我都忘了,这也许是我们母女唯一的合照。〃
有两个已经不在世上,邱晴默然哀悼,她不知几时会追随她们的道路,夜阑人静,总好似听见有人低低声叫她,她也弄不懂是不是心理作用。
邱晴把照片贴在脸旁温存。
〃还有这个。〃朱外婆说。
是卷着的一叠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收下它吧,不要与它作对。〃
〃我已经可以出外找工作。〃
〃置衣裳吃中饭都得靠它。〃
真的,发薪水要挨到月底,邱晴志短。
〃有人来找过你。〃
〃我知道,是那位马先生。〃
〃他们全不适合你。〃
〃外婆,世上到底有无对我们好的男子?〃
外婆答得好:〃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嫁过人。〃
过两日,邱晴自图书馆出来,惯性到对面马路流动小贩处买冰淇淋吃。
刚付钞票,那小贩忽然说:〃邱小姐,标叔说,他十分感激你,什么都没有讲。〃
邱晴一听,马上说:〃这杯冰淇淋不是巧克力,烦你换一换。〃
小贩一边换一边说:〃他这一两日就要乘船偷渡出去,叫你当心,就这么两句话。〃
〃替我问候他。〃
邱晴拿着冰淇淋走开,步行到海旁石凳坐下来,这些都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三个月内邱晴转过四份工作,最新一份是花店售货员,女老板非常年轻貌美能干,动辄杏眼圆睁,指着伙计问:〃你是不是白痴?〃
邱晴觉得没有前途。
她想起她看过的一本言情小说,女主角在欢场出身,她这样形容她的生涯:〃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女郎们吃得好穿得好,同时亦有欢乐的时候。流泪?当然也流泪,但那不算,女人的生涯,与眼泪分不开。〃
真的,做花店售货员一样要落泪,邱晴忽然明白姐姐的意愿。
邱雨常眯着眼,同妹妹说道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干什么,你看我,快活似神仙。〃
麦裕杰叫她走,她终于走了,却走得叫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她。
邱晴终于拨电话给麦裕杰。
经过好几个人的通报,她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她简单地说:〃我升学需要费用。〃
她很怕他会多话,但是没有,他更简洁地回答:〃我今晚派人送到你家来。〃他先挂断电话。
邱晴并没有恍然若失。
她有许多事要办,先要到理工学院去巩固她的学位,接着去购书部选文房用品,买两套新衣服,一双新球鞋,经过百货公司化妆品摊位,她还挑了一盒胭脂。
社会的风气转变了。
适才填写资料时有一位念理科的女同学坐在她身边,看到她在地址项下写九龙城寨西城路,就随意说:〃多么有趣的地区,你住在城寨?〃
邱晴一点儿不介意她这么说,终于人们不再把这个地区当作一个疮疤,忌讳着故意不提。
那女孩接着说:〃我住美孚新屯,一个沉闷不堪的地方。〃
邱晴笑。
那女孩又说:〃我喜欢你的笑容,与众不同。〃
邱晴也希望所有的同学都像她。
〃邱晴。〃
邱晴捧着书抬起头,看见曾易生站在她面前。
〃恭喜你今天入学。〃他走过来说。
邱晴调侃说,〃多么巧,在校园都能见到你。〃
〃理工是我母校,我也自管理科毕业,小师妹,祝你学业顺利。〃
〃呵,〃邱晴说,〃以后请你多多指教。〃
他忽然改变话题:〃我们知道你与蓝应标接触过。〃
邱晴不想得罪他,〃那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我早已告诉你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听说,贵署经常收到市民的骚扰投诉。〃
他沉默一会儿,〃对不起,我本欲闲谈几句。〃
邱晴责问说:〃这算是闲谈的题目吗?〃
他站在一边不出声,双手插在口袋里。
邱晴起了疑心,她看着他,〃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若不是办事过火,便是想约会我。〃
曾易生神情尴尬。
邱晴继续揶揄他,看着他说:〃可惜,你太了解我了,我们只可以做普通朋友。〃
她把他扔在一角离去。
晚上麦裕杰派人选来一张本票,一言半语也没有噜苏她,邱晴自嘲有办法。
要是让别人晓得,一定会有人这样说:真正了不起,黑白两路上的朋友都有。
他们不约而同密切地注意她。
邱晴一向自有主意,她进一步联络贡心伟。
这次她先用电话联络。
〃心伟,〃她的语气亲切但不过分,〃记得我吗?我叫邱晴。〃
〃对,〃那边好似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家母与我说过,几个月前你曾经到过舍下,碰巧我不在,你又没留下电话地址。〃
〃心伟,我有话同你说。〃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我没有姓邱的同学。〃
〃我能再到府上来吗?我喜欢你家,坐着真舒服。〃
贡心伟笑了,一定是哪个同学恶作剧,〃明天下午你可有课?我取消打球,在家等你。〃
〃我三点正上来。〃
朱外婆听说这个计划,问道:〃这一次,你该同他说清楚了吧?〃
邱晴点点头,〃这次我会把握机会。〃
〃你要有准备,也许他会意外,他会抗拒。〃
〃他不会这样幼稚。〃
〃你还是当心的好。〃
这次到贡家,贡心伟在门口等她。
〃欢迎你,邱晴,我猜想今天你会把闷葫芦打开。〃
邱晴喜欢他那不带一丝阴影的笑容,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他。
〃请坐。〃
邱晴说:〃我见过伯母,她真是和善。〃
〃我的父母是最好的父母。〃贡心伟笑。
邱晴忽然说:〃家母也很爱我。〃
〃那当然,〃贡心伟拍一下手掌,〃邱晴,快告诉我,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邱晴笑一笑,刚要开口,门铃尖锐地响起来。
贡心伟诧异地抬起头,他并没有约其他人。
大门打开,一个女孩子走进来,推开佣人,看见贡心伟便质问:〃为什么没空打网球?〃
那平板稚嫩的声线好熟悉,邱晴抬起头来,看到曹灵秀。
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邱晴大奇,她亦是贡家的朋友?
曹灵秀也看见角落里坐着客人,但是她没有把邱晴认出来,她忙着与贡心伟讲道理,〃你借故推我好几次,心伟,我要求一个合理解释。〃
邱晴在一边讶异得张大眼睛,不相信有这样幼稚的头脑。
合理的解释?一定有,邱晴肯定聪明的贡心伟有三百套分门别类的好解释,但是,所有的解释不过是虚伪的借口,听来何益?
失约,不外是不重视这个约会,何用解释。
果然,贡心伟咳嗽一声,很为难地说:〃我约了同学讲功课。〃
〃我们有约在先。〃
贡心伟说:〃这个约会并非由我发起。〃
〃我是为了你才去的。〃
邱晴马上明白了。
曹灵秀追求贡心伟。
可怜的曾易生,他为女友搁置移民留下来,女友却属意别人。
邱晴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她低下头。
曹灵秀的声音尖起来,〃心伟,我为你放弃茱莉业的课程,你是知道的。〃
邱晴吓一跳,连忙走到露台去,躲避这一场争吵。
她对整件事有了轮廓,曾易生为曹灵秀牺牲,曹灵秀又为贡心伟牺牲,结果最后胜利者贡心伟一点儿也个觉得是宗享受。
他不喜欢曹灵秀。
露台外的风景美丽一如图画,邱晴靠着栏杆,面孔迎着清风,轻轻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今天又来得不是时候,她打算告辞,改天再来。
她回转客厅,听到曹灵秀正在哭泣,她仍穿着白裙子,但似乎已经染上一点儿灰色,许是邱晴的偏见,她轻轻过去开启大门。
〃邱晴,〃贡心伟不谎不忙地上来拦住她,〃我送你下去,今天真的抱歉。〃
邱晴看他一眼,〃这些女子会累坏你。〃
〃不是我的错。〃
〃你笑得太多。〃
〃邱晴,为什么我对你有一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