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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枫霁by小乐-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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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俩离我的空间距离虽然有巨大的区别,可对于我来说,却并无二致。 
  大二开学,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人满为患的教学楼里上自习,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吃饭,那孤独感好像修炼了千年的妖怪如影随形,毫无怜悯之心地施展魔力,将我眼前所有的事物变成冷冰冰的雕塑,让我找不到任何人倾诉,找不到任何地方发泄,惟有缩手缩脚任其摆布。 
  每晚从三教下了自习,我都来到邻近的五四运动场,在黯淡的跑道上奔跑,发了疯地奔跑。 
  跑道上人并不少,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我频率极快的步伐让我赶超了他们一圈又一圈。身体上的透支似乎可以稍稍麻痹我心情上的沉重。什么都无需顾及和思考,只要望着前方的黑暗,迈出步子,沿着跑道,一圈再一圈,就好像实验室没头没脑地在转轮里奔跑的小白鼠,没有目的,没有停歇。 

  开学没多久收到秦晴的电话,得知他居然已经辞了职,大把大把的时间,问我愿不愿意晚上出来玩。 
  虽然并不是周末,但难以忍受的孤独感让我仿佛濒临窒息的边缘,于是我答应了他,当晚去了和他经常去的那个酒吧。 
  秦晴的气色看上去比以前好了许多,他说是拜不用每天继续面对卢胖子的肥脸所赐。我问他为什么辞职,他说自己仔细盘算了一下,越想越觉得在公司那个大贼窝里面干没劲,于是下了狠心,一个辞呈交上去,就不干了。 
  『那你现在准备干什么?』我问。 
  『考托考G啊,这不,准备趁这九月最后疯狂几天,然后咱就要一个猛子扎进英语复习的海洋,争取早日游过彼岸,去那美国鬼子的老巢学习啊。』 
  秦晴倒是很早就提过此类的想法,所以这么说我倒不觉得惊讶。 
  和秦晴喝酒,闲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说张擎和孙二娘彻底分手了,我虽然有些诧异,但他们以前闹过那么一次,这次倒没什么太大的震撼感觉。秦晴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又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记得木木么?』 
  『当然记得,你那个初恋老情人啊,怎么了。』 
  『他和他老婆离婚了。』 
  『离婚了?这才几天啊?』 
  『他那天打电话亲口跟我说的。』 
  我不知说些什么,打趣说:『还记得那天婚礼做游戏,他把你当成新娘,特搞笑。』 
  秦晴刚刚点了根烟,听我这么说,快递到嘴边的烟停在半空,嘴里也呵呵地笑了几声,接着说:『其实那天他知道第五个是我。』 
  我愣了一下,问:『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记不记得我那时亲他亲了挺长时间?别人没看到,其实我趁机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祝你幸福。』秦晴把停在半空的烟放进嘴里,猛吸一口,吐了出来。烟雾在酒吧暗黑的半空中盘旋,他又呼气一吹,将面前的烟雾吹散,然后自我解嘲一般的笑了笑,说,『好土是吧?跟那个什么似的。』 
  『他知道那是你……』我想了想说,『说明……你们现在不可以破镜重圆了么?』 
  『得了吧你。』秦晴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圆他个屁,这世上最好的玩意儿都是不圆的。』 
  又坐了会儿,秦晴接了个电话,然后匆匆对我说抱歉,今天在另外一家Club实际上有个演出,结果自己给弄错时间了,现在要赶过去。我笑他也是个健忘症患者,说没事儿,你去吧,我反正坐会儿也走了。 
  秦晴走了以后,我独坐在酒吧里,周围歌舞升平,一片欢声笑语,可身边的这一切惟有让我倍感寂寞。 
  我又叫了杯啤酒,听得旁桌有个尖利的声音叫了一声:『你可别跟别人说!』 
  另外一个声音跟着说:『你别卖关子了,当八婆还要立什么守口如瓶大牌坊啊,快说——』 
  尖利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好像凑近了另外一人的耳朵,新闻开始播讲,继续这个八卦话题。我也没兴趣听下去,长长叹一口气,觉得这幽暗的酒吧和我的思绪一样,杂乱无章、纷繁无序。我仰脖子一口,把新叫的一整杯啤酒都灌下肚子里。 
  我的头有些昏,是从来都没有尝过的醉的滋味? 
  不对,我望着眼前的空酒杯,望见了高中那年和那一帮子同学去霁子家看黄片喝酒的场景,那天很高兴,酒也没有节制地跟着一起喝——那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醉酒。 
  突然旁桌传来一声惊呼:『真的啊?』 
  另外一个声音小声说道:『当然真的,你小声点儿……我亲眼在他电脑上面看到的,那还有假?』 
  『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呢……天哪,这世界也太小点儿了吧?』 
  『所以我说啊,别看平常他们……』这两个声音感叹完毕之后,又开始悉悉索索小声引论开来,还是在谈论这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八卦消息。 
  耳边是他们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一时间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失落,好像这近二十年的生活突然间来了个大转弯,强制性地赋予了我一种压力和不适,身边那两个小道消息的传播者像是两个催化剂,把我现在的身份和生活催化得变异和轻浮,同时让我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我再一次把酒杯放到嘴边,才发现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酒已经被我喝完了。我苦笑,望着透明的杯底,恍惚间好像同时看到了实习中的溪海还有远在美国的霁子。 
  酒吧里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觉得差不多该走了,刚要起身,看见孙二娘从酒吧门口走了进来。 
  孙二娘风姿绰约地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扭着腰的同时还有些踉踉跄跄,看起来在进来之前已经喝了些酒了。秦晴刚刚告诉我他和张擎之间的事情,我突然怕他看见我,好像他们分手发生在我而不是他身上似的。于是我只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酒杯。 
  孙二娘虽然醉了,可是眼神还是很尖,摇晃着走到我的桌前,兰花指翘着伸到我的眼前:『啊哟,你看看这是谁啊?』 
  我不得不把头抬起来,装着笑容说:『噢,是文闵啊,好巧,来——坐。』 
  孙二娘立在原地摇晃的身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像春节晚会上那些肢体动作夸张的舞蹈演员,扭动着坐到了我的身旁。我随之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和已经被酒气冲散地很稀薄的孙二娘独有的香水气味。 
  孙二娘坐下之后点了杯啤酒,扭头盯着我笑,面容妩媚的有如醉酒的贵妃,问道:『怎么你一个人跑过来?溪海呢?』我刚要回答,他恍然大悟一般自问自答:『啊哟,你瞅瞅我这记性,他去实习的事儿我自己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人年纪一大,记性就他妈地跟跳楼似的衰退……』认识孙二娘以来,第一次从他的嘴里听到『他妈的』三个字,掺和着他嘴里的酒气扑面而来,我只是笑笑,没说话,孙二娘半挑眉毛继续说:『怎么……看不出来……趁溪海不在,你跑到这里来钓男人啦?』我提高声音,一下打断了他:『文闵你别喝醉了就乱说!』孙二娘咧着嘴笑,轻抚我的背,说:『咳,你瞎紧张什么,不就是开个玩笑么,地球人都知道你和溪海是模范夫夫——哎——』他突然半站起身子来,朝门口用力挥手。 
  门口刚进来几个人,我望过去,里面有一个是以前一起打过排球的李愈,其他的几个都不认识,被孙二娘这么一叫,都聚了过来,围坐一桌。人多了我很不自在,想打个招呼就离开,孙二娘一把抓住我,说你可别走,今儿个怎么也得留下来陪陪老娘,我喝的也挺多的了,一下子站起来还真有些头晕,于是被孙二娘一把拽着坐回了座位。 
  和李愈一起来的四个人和孙二娘都挺熟,聊天聊得很起劲儿。我酒劲儿慢慢冒上来,脑子里嗡嗡响,孙二娘自己本身已经醉的不成了,还硬又给我点了一杯啤酒塞到我手上。我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聊天,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身子渐渐脱离分开。 
  这四个人里面有一个年纪挺大的,他们都管他叫老石,他自己嘴里说『啊呀,都快四十的人啦』,但是脸色上倒看不出来,保养得很好,在这酒吧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任何皱纹出来。知道了我还在上大二之后,他感慨道:『现在的孩子,你们看看——咳,我当初上班上了七八年之后才知道有这么档子事儿,那时候哪有什么酒吧互联网?你们算是赶上啦——我们那时候大冬天的东单还一周跑他两三次呢』他的语气好像老红军感慨当年万里长征的艰辛一般,我抿嘴笑,没说下去,耳边传来的仍旧是旁桌那两人密谈小道消息的背景声音。 
  孙二娘跟着继续说下去:『什么现在的孩子,人家可是恩爱夫夫,神仙眷侣,后面不知道跟着多少人流着哈喇子望着呢。』我伸出手拍了拍孙二娘,让他别乱讲,他哈哈大笑,停止这个话题,又开始扯东扯西,说了大半天的话。周围的人大概都知道了他和孙擎的事儿,只字不提孙擎。 
  他们喝着聊着,不知不觉好像又几十分钟过去了。我昏昏沉沉在一旁,看到他们不知道说到什么,孙二娘突然仰脖子一口气把他的酒倒到肚子里,带着些许的哭腔大笑着说:『老娘我今儿个开始就自己过了,谁跟我谈感情我就让他去找阎王爷去!』引得周围的人都忘我们这桌看过来。 
  老石叹了口气,拍拍孙二娘的肩膀,说道:『二娘啊,你还年轻,这么早说这些话干什么。』顿了顿,向后仰着,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孙二娘说:『像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玩儿也玩儿够了,什么也都不想了,就想好好找个人过个安生日子——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明白了……』 
  孙二娘哈哈大笑,扭捏着拱进老石的怀里,不说话,任由老石轻拍着他的肩膀,偶尔抖动一下身子,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泣。 
  李愈在旁边微微叹了口气,劝道:『二娘,你们分分合合这么多次,要真是彻底断了,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我坐在孙二娘旁边,伸出手去轻轻拍拍孙二娘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桌子都安静下来,只有孙二娘一个人缓缓的抽泣声。 
  我拍着孙二娘的背,身边静了下去,于是耳边就又传来旁桌两个人未完的八卦对话: 
  『我不早就说了么,这两个人一开始就不对劲儿,我老早就看在眼里,只不过不点破而已。』 
  『我就搞不懂,那谁长得那个叫一个难看啊,他怎么会看上他的?』 
  『谁知道他鬼迷了哪门子心窍了?你看吧,我跟你打赌,他们俩好不上一个月,一准儿玩儿完!……哎,我跟你说,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出酒吧的时候,孙二娘醉得不成,我走路也有些踉踉跄跄。老石就住在中关村附近,于是把我们俩推进出租车,要把我们分别送回学校和家。 
  先到了我们学校南门,我走下车,老石问我怎么样,能自己走回去么,我笑说没问题,道了谢,转身要走,身后孙二娘叫道:『小疯子!』 
  我转头,南门的灯光照着孙二娘的脸,让他本来就白净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刚才葡萄酒和啤酒混着喝,把他的嘴唇渲染得鲜红,和脸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好像白色墙壁上被突兀泼上一桶红色颜料一般。他靠着车窗,望着我,眼神迷茫而无助,像在太平洋孤岛上求生了半年的人,疲惫、惶恐、无奈,不敢奢望任何奇迹的出现。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住,莫名地疼,低下身望着车里的他,轻声问:『怎么了?文闵?』 
  孙二娘的丹凤眼角渗出一滴泪珠,缓缓地从脸颊上划过。我靠着他的脸很近,他嘴里浓重的酒气随着呼吸散进我的鼻子里,让我鼻尖酸酸的,不知道是被他的酒气给刺激的,还是被他那忧伤的神情给感染的。 
  孙二娘缓缓开口,用他今晚说过的最清醒的语调跟我说:『小疯子——和溪海好好过,外面那么乱,你们不容易,别跟他们……别跟我们似的——知足常乐,你这么聪明,应该清楚,我祝福你们。』 
  孙二娘这意识流一般的话语一说完,便如释重负似的躺回后座椅上,一头靠在身旁的老石肩上,眼角的泪痕未干,却好像已经睡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新的一个世纪如期而至,并没有带来惊天灭顶的灾祸,也没有带来大喜大贵的福兆,除了每次填写日期的时候都要颇为不惯地把早已习以为常的199X年改为陌生的2000年,身边的一切照旧。 
  北京那年的签证异常艰难,前一年的大使馆事件让中国留学生的签过率大打折扣。溪海如影随形的运气继续不离不弃,加上他的成绩、推荐信都很过硬,在签证官面前丝毫不怯场,一签通过。 
  跨越大洋的飞机将把溪海送到美国东海岸的新泽西。临走之前,一帮朋友聚餐,半醉的溪海在他们的起哄声中和我喝了交杯酒,孙二娘在一旁感动地热泪盈眶,像激动的女孩子看见婚礼的场面一般捂住脸忍住泪,由衷地为我们高兴。他的身旁站着老石,两人靠得很近。 
  溪海凑近我的耳边,苹果脸红中透着紫,满口酒气,一字一字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我——等——你。你要是来不了美国,我毕业了就回国。』虽然他喝醉了酒,可说的是那么的干脆果断,没有一丝的犹豫。听起来不像是承诺,也不像是临别的鼓励,倒更像是在描述一桩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事实。 
  溪海走了之后我也升入了大三,和所有想出国的学生一样,参加了越发火爆的新东方,埋头在GRE和托福的题库里。这样的日子对于我来说,似乎并不像身边那些人抱怨的那样无聊痛苦。陈剑白每次和我一起去新东方上课,总是抱怨连天,说自己内心里面两个关于上课还是旷课的阵营早已打得不可开交。可对于我,这样枯燥、一成不变的生活却可以让我心情放松,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好想——单纯地遵循一个方向前行,这反而是最适合我的道路。 
  于是,相比较而言,我的大学下半部分就简单得有如僧侣修行一般,一成不变的学习,随之而来的两场考试,接下去就是准备申请材料,联系学校。溪海在美国倒好像比我还急,给我改Personal Statement,甚至还帮我去我申请的学校联系。 
  大四上学期期末之前我收到了第一个offer,在西海岸,随之又收到了一个东海岸学校的offer,这个学校离溪海的学校只有两小时车程。西海岸的那个学校学术声誉和专业排名要比东海岸的那个高出许多,但是我没有做太多的考虑,选择了东海岸的那个学校。 
  毕业前每人都准备了留言本,让同班同学留言纪念,陈剑白嬉皮笑脸地在我的留言本上写下了『风流儿是个好同志』。我看到他的留言,咯咯笑了半天,陈剑白在一旁做个鬼脸说:『怎么样,咱写的留言还是够客观吧?』 
  最后的分别时刻照惯例包括了毕业大餐,女生们都哭成一团,男生们皱着眉猛喝酒,一直喝到吐为止。郭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当初刚一进校门他给我们每个宿舍照的合影,照完以后胶卷就被他丢在了家里,一直没洗。毕业前他收拾房间又找到,把照片一一洗出来,如今一看,所有的人都感慨万千,女生们的眼泪继续像断了线的珠儿一般往下流,男生们则互相拥抱,拥抱完了吐,吐完了继续喝。 
  妈对于我即将赴美也是感慨万千,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我可以感受得到,她心里的欣慰和惆怅各占一半。我穿着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照被她小心翼翼地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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