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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娑罗-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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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渐柔,冲孩子勉强一笑。
  “旻夕,听话。”
  见我沉下脸,犟着不愿出声的小娃儿瘪瘪嘴,极是委屈,紧抱住我的小腿,半埋着脸,怯怯唤了声太爷爷。
  “柔儿看人确有几分眼光。”
  拥有客家血统的子孙,待我这个归家人远亲过有着血缘纽带的曾祖父,客平负手卓立,无言凝望钻进我怀里的曾孙女,直待瞥见一道颀长身影步入灵堂,怅笑骤凝。
  “出去!我们客家没有你这种不肖子孙!”
  来人充耳不闻,罔顾近旁十数道或激愤或漠然的目光,如入无人之境,来至灵柩前净手焚香。虽是对之深恶痛绝,可当着我和诸多门生的面,客平按捺怒火,冷瞠来人面沉如水,波澜不惊,跪身叩首,待是礼毕,正要扬长而去,终是忍无可忍,一声暴喝:“站住!”
  似在讥诮祖父前后不一,来人回眸,邃眸清冷,不卑不亢,淡迎祖父怒瞠。
  “为什么?!”
  客平徐步走向素来不和的孙子,疾言厉色,“过去我确是薄待你和柔儿,可你祖母没有半分对不住你之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孽畜为何要断她最后一丝生念?”
  直待亲眼所见,才知这个铁腕权相待他的发妻,确是情真意切,每道一字,眸中的恨意便多了一分,整个身子绷了起来,俨然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可能袭向令他妻子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然其威慑在孙儿眼里一文不名,似有若无,唇噙冷笑:“孙儿只是公事公办,未存半分害祖母之念。”


  即使实话实说,可云淡风轻的口吻撒了把火,客平怒不可遏,疾步近前,高扬起手,重挥向孙儿面庞。虽是客氏的家务事,我本不便插手,可余光瞥见近旁几个客家嫡孙见客晟即要当众受辱,目隐笑意,蓦得搓火,正要高声喝止,却见客平的手生生滞在半空,动弹不得。
  “你……”
  望着那个胆敢冲撞当朝权相的年轻男子,在场之人无不惊愕。客平更是扬高了眉,无可置信。只是当面忤逆的客家幺孙泰然自若,紧箍住祖父的手,淡凝老者惊怒的眸子:“孙儿问心无愧,没必要受您这一掌。”
  论气力,客平自是不敌年轻力壮的孙儿,挣脱不得,怒目圆瞠,直待客晟渐勾起唇,讳莫如深,不由微怔:“你笑什么?”
  冷凝疾声质问的祖父,客晟笑意渐深:“记得儿时常听祖父教导哥哥们,为政之人当是不论亲疏,狠辣果决。而今照祖父教训行事,却是适得其反,孙儿微感费解罢了。”
  渐松开手,含笑凝睇祖父的面庞遽尔惨白,眸渐幽邃,无爱亦无恨,只静静相望,却是令人不寒而栗。似被孙儿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势所慑,客平惊大了眸,怔默良久,终若恍然,垂首苦笑:“没想到会是你。”
  背身转向爱妻的灵柩,他再未回首,挥了挥手,清冷语气,然隐疲惫:“你走吧。”
  不知客平适才所言有何深意,众人费解,惟有客晟了然,淡望祖父略微佝偻的背影,敛容躬身,临去前,邃然目光疾掠过我的面庞,似有若无,一抹黯色,我微窒,凝望清濯背影,踌了一踌,淡说:“天色不早,本宫也该回宫去了。”
  客平适才回身,欲率众人相送。我婉言谢绝,径自抱着旻夕疾步走出灵堂,出客府的当口,终是追上那个形单影只的男子:“不和自己的外甥女打个照面就走,旻夕说她往后都不理你了。”
  蓦然驻步,回身却见小娃儿咯咯呵笑,客晟眉峰轻挑。虽是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我面不改色,支着两条小胳膊,将张牙舞爪的旻夕递到他面前:“喏,好生接着,如果摔了本宫的宝贝郡主,本宫唯你是问。”
  不复适才与祖父剑拔弩张的森漠,凝望旻夕纯恬的笑颜,阴翳渐散,他淡扬起唇,探手稳稳抱过孩子。舅甥俩相笑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难得出宫一次,你就尽回地主之谊,带本宫在枺吵抢镒咦呖珊茫俊�
  旻夕已是皇室中人,甥舅二人见上一面,实是不易。隐知我话中真意,客晟望了眼怀里的小娃儿,正要点头,可余光瞥见徐步而来的黑衣男子,轻抿起唇,不置可否。
  “稍等。”
  回首望见朱雀守面无表情,冷望客晟,眸中凝冰。我干笑了笑,走过去将不甚友善的男子带到一边:“替我将帷帽取来,趁戌时前,我想在城里走走。”
  听我临时起意,面前的男子皱拢了眉,可怎般劝说,仍是拗不过任性的亲王,惟有无奈轻叹,依言折返马车,取了帷帽递到我手里。待是掩妥,替旻夕摘去双髻上的白菊,我径自牵了小手走在前方,可至一处熙攘街市,往来路人见客晟一身不菲华服,却若侍从,尾随一个女子,纷纷侧目而视,适才意识这个时代尚未开明到女尊男卑。既是微服出巡,自不能过分招摇,我半撩起轻纱,向客晟使去眼色。他会意,淡然上前,隔着旻夕与我并肩而行。可又顾此失彼,客家幺孙丰神俊朗,惹人瞩目,俨然一对大户人家的年轻夫妻带着小女儿游乐,虽是羡煞旁人,却令尾随在我身后的男子黑了脸,神色愈渐冷凝。
  “妈妈……”
  孩子天性敏感。隐察微妙的气氛,旻夕拉了拉我的手,满脸不安。冲她安抚一笑,望见远处有人卖糖葫芦,带她走过去,刚要开口,却是想起吊唁后本要回宫,未揣分文,忙是转首去寻金主,可两道身影自眼前飞掠而过,愕然回眸,两串糖葫芦已然同时递至眼前。
  “你们可是存了心让我女儿得蛀牙……”
  我干笑,左右为难。底下的小娃儿许亦是一个头两个大,嘟起小嘴,两边瞅瞅,接了舅舅,得罪义父,比来比去,不甚划算,最后还是只有我这个倒霉娘亲出面,接过舅舅手里的递给外甥女儿,即又朝神情冰冷的义父大人微是一笑,大大方方,自他手里接过裹了厚厚一层白糖的糖葫芦:“刚奔了丧,得甜甜嘴,去去心里的晦气。”
  知我不喜甜食,仍是接来吃得有滋有味,朱雀守适才面色稍霁,淡然一笑。许是亲王与侍卫之间这般无拘无束,怎生逾常,客晟深望了我们一眼,尔后一路虽是神色如初,却是愈发沉默,旻夕拉他的手,亦不搭理,惹得小娃儿情绪低落,直待走到一间人声鼎沸的酒肆前,望着慢悠码步的小可怜,我叹了口气:“头一回走那么长的路,是该累了。”
  虽是有心锻炼她的脚力,可走了半个时辰,仍不吭声,亦该好生夸赞。权当奖励,征得两个金主首肯,抱起耷拉下小脑袋的女儿,走进这家据说颇负盛名的酒肆。
  “几位客倌有礼。”
  许是往昔曾经光顾此地,记性颇好的小二一眼认出客家的幺孙大人,亦许是蔺少初一案令客晟名声大震,成为百姓心目中的在世青天,对之极是敬重,殷勤引我们上楼,原要腾间雅室,可见我望着临栏而设的空桌位,机灵的年轻人低首望了眼旻夕,见她和客晟颇是相像,恍然大悟,冲我笑道:“夫人若要那里的位子,小的这就替您去张罗。”
  常言外甥多似舅,难怪被人误会,反正这苍夫人也是夫人,我淡笑了笑,坐下后俯瞰楼下车水马龙的街市,回想当年在栎城的松月楼,因是梵家公子只得落座角落,不无慨叹:“有个有钱有势的朋友真是方便,总算得了张可以看风景的桌。”
  知我暗指当年逸事,朱雀守目露淡笑,心照不宣。客晟不知内有玄机,可听我市侩的调侃,邃眸隐现笑意,与我凭栏对坐,木头却是杵立一边,令他与客晟共坐,实在强人所难,我抱过旻夕坐在膝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站着反而惹眼。”
  虽非第一次与我共桌,可与我并排而坐倒是头一回。见他犹豫再三,我眉峰一扬:“如果于心不安,这顿饭就由你来掏银子如何?”
  听我公然讹诈他本便微薄的俸禄,朱雀守苦笑,却亦释怀,在我身边坐下。许是见我们既似主仆,又似朋友,既不生分,亦不亲密,客晟惘色渐深,然不深究,偏首望向底下如潮人流,若有所思。见对座这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摆出悉听尊便的架势,我只得将点菜的苦差事推给请客的金主:“今儿你做东,随意。”
  前生很是头疼这须得平衡彼此喜好的阵前仗,乐得将烫手山芋丢给往昔将山珍海味视作家常便饭的皇太子殿下,搂着昏昏欲睡的旻夕,凭栏远眺落日。
  夕阳缭雾,夜至深处,缘尽湮灭。当年为了敷衍苍秋,随口说出的化名,而今想来,有些一语成谶的意味,颇是迷信地忖着当初该给自己取个喜庆一些的名字,下意识怅笑,兀自出神,直待听到隔帘而坐的两个商贾谈起赋税,颇是兴味,洗耳恭听百姓心声。


  “看来往后棉商和布商可要翻身了,改明儿我也找块地,辟片庄园载植棉树,种桑养蚕,许比现在单贩香料要赚得多。”
  “说得也是。减低棉税,老百姓以后也能时时穿上棉布衣裳,冬天就没那么难熬了。”
  兴致奇高的二人互碰酒杯,其中贩卖香料的那个商人慨然颌首:“以前过边关的时候,都要交一大笔银子,现在降低了三成,那个德藼亲王倒是有些见地。”
  “是啊,原只听说她是个不输给归女御的美人,现在看来,倒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虽是粗鄙,但这两人确是真心实意地夸我的政绩,见身旁的朱雀守微蹙起眉,暗扯了扯他的衣袖,可听他们谈起「摊丁入亩」,我不由一愕。前些日子与客氏一党庭辩的法令得茈尧焱准允,已在全国范围推行,减低三成关税,众所皆知,不以为奇。可「摊丁入亩」之事,我只在第一天上朝的时候提过,对归家一党分析利弊之后,便没了下文,缘何……
  “如果按田地大小征税,百姓是有福了,可朝廷里的官老爷们却是遭了殃,难怪客相会百般阻挠,想是见不得自家的庄园没了收益。”
  “若是折银免徭役,让工部的那些爷们往后自己掏银子,雇人修筑工事堤坝,自是要闹腾的。”
  “德藼亲王许是想和客家的人对着干,才想了那么一个刁钻的法子。不过这「摊丁入亩」推行下去,归家的人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能当着归相的面推行这样的法令,那个小姑娘倒是有几分魄力。”
  所有矛头指向客氏一党,却将我捧成甘冒大不韪、一心为民谋福祉的好亲王。越听,违和越重,望向已属归氏一党的客晟。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轻描淡写,垂首轻抿佳酿。毋须明言,便知归氏一党暗中引导舆论所向。即使税法推行不得,可树人先树其身,顺道抹黑客氏一党,一石二鸟,归仲元和他的幕僚,确是老谋深算。
  苦笑了笑,见怀里的小娃儿被两位大嗓门的中年大叔吵得不甚安生,极是哀怨,瞅着我啊卟啊卟地打着哈欠。我莞尔,轻抚红彤彤的小脸蛋,舀了小碗令人熬稀的桂花糖粥,吹凉后,刚喂她喝了一口,便听背后冷不防爆出一阵洪朗笑声。
  “人家早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另个做皮革贸易的中年商贾听朋友频称德藼亲王是姑娘家,忍不住出言更正:“前两年嫁给侯府的二少爷,现又将皇上迷得三魂去了两魂半,样貌恐要在当年的归女御之上。”
  “说得也是。”
  香料商人点头附和:“皇上连亲缘伦常都顾不得,硬将自己的亲妹妹给占了去,真想瞧瞧这世间是不是真有那种美若天仙的绝色。”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要尊驾转身,便可瞧见坊间毁誉参半的德藼亲王。然有常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难保他们见了我这般不男不女的模样,不会慨叹言过其实,不过尔尔。自嘲笑笑,却因听闻宫里闻所未闻的说法,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靠不靠谱,我听人说当年归女御突然暴病而亡,是因为亲王身上染了不祥之物,克死母亲。后来先帝爷将亲王送进祗园,请高僧净身,还是除之不得,又不忍心这么个可人儿在祗园了此残生,暗里赐婚给侯府的二少爷,遣去边陲,多少也是个好归宿。”
  香料商贾喝了口酒,即又慨道:“后来枺称鹆四诼遥鹊垡铝说烂苴钤贫僖舷拢盗⑶淄跷郏擅幌氲阶詈竽歉鱿腥送跻懒讼然肥鞘朗履蚜稀!�
  “岳兄说得是。”
  皮革商人摇首轻叹:“一山不容二虎,死了儿子,守了寡,现又被亲兄弟强占了去,这不疯也得疯。想想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这么被糟蹋了,也怪可怜的,变得那般离经叛道,也是情有可缘。”
  两位仁兄的言下之意,就是我进宫后捅出的大小篓子,皆因不堪丧夫丧子之痛。而近旁的两位虽是一脸沉静,可难得殊途同归,对我深凝而视,显是苟同大叔们的八卦。郁极之下,虽是无端迁怒,我仍是偏首,没好气地睨了眼中年商贾。
  自古坊间不乏娱乐的八卦精神。虽有偏差,可这捕风捉影的传言与事实倒有几分相似。如果古代亦然兴办报纸周刊,这两位大叔大可丢了老本行,雇群落魄穷书生做狗仔队,背着朝廷,将各种道听途说的版本编撰成集,出本《德藼亲王秘闻录》,在坊间的地下禁书窝点兜售,绝对要比他们口中赔本的买卖实惠得多。
  我轻哼了哼,却给怀里耳尖的小娃儿留下负面印象,跟着妈妈,有样学样地稚声哼哼,将我的小心眼淋漓尽致地再现给她的义父和亲舅舅。
  “规矩说穿了,就是上面的人想法子打压底下的人。”
  既被自家女儿揭了老底,我索性厚脸皮,大言不惭:“我既不服那个「上」,往后可能还会成为那个「上」,何必为了做给别人看,束了自己的手脚。”
  早已习惯我的歪理邪说,朱雀守无奈笑笑,优雅浅酌杯中物。客晟深望我一眼,微微摇首。轻挑起眉,与循规蹈矩之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舀了勺桂花糖粥递到女儿嘴边,顺带劝诱:“往后旻夕就和妈妈一起兴风作浪可好?”
  不知我是借了母女同心的幌子,拖她下水,小娃儿喝了香糯的甜粥,心满意足地咂着小嘴,无甚犹疑,弃了志士不食喈来之食的气节,两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瞅着我故意悬在不近不远的另勺糖粥,点头如捣蒜。见宁康小郡主轻易上了惊世骇俗的女亲王的贼船,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隐露苦笑,当是暗叹往后多了一位令人头疼的主,永难太平。理直气壮地笑笑,我低首望了眼只一勺甜粥便缴械来降的小娃儿,终是遂了她的翘首祈盼,欣然将那勺子微薄的贿礼送进她口里。
  叁章 · 锦瑟 '二'
  “妈妈,火火。”


  酒足饭饱,打了个小嗝,旻夕不甚安分地探出身子,攀着雕栏看对街的杂耍艺人。许是见我先前光顾喂女儿,自己滴水未尽,许是念及往后深居宫中,难有机会这般无拘无束。对视一眼,朱雀守抱过刚认不久的义女,起身下楼,不消片刻,便见高人一头的颀长身影抱着兴奋不已的旻夕,隔着人潮看那颇是危险的表演。可小家伙拉长脖子,叽里咕噜地絮叨,似要义父走得近些,好让她碰那明晃晃的火焰。望着沟通费力的两人来回拉锯,我莞尔摇首:“宫里不比民间,寻不到乐子,过会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带回去给她解闷。”
  客晟不置可否,凝望那张肖似胞姐的小脸,眼神渐深。
  “微臣代家姐谢过殿下。”
  良久,他压低了声,淡淡道谢。我微怔,愧然摇首:“她本是苍家人。现令她改了姓氏,是我对不起夫君和姐姐。”
  不若现代的年轻人盛行不婚或是丁克,淡漠传宗接代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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