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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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是半个月功夫,元狩六年春末夏初,“三子封王”余波未了,便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大将军卫青因私仇击杀了关内侯李敢!
事实上,是两件大事接连在不到数日内发生,迅雷不及掩耳。先有人告发丞相李蔡坐侵陵地,李蔡旋即自杀。此事一出,众皆哗然,李蔡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怎能愚钝到犯侵吞陵地这样的错误,更何况纵然有人告发,何至立刻以死相遁?
很快,就有消息传出来,道是李蔡之死,是因为得罪了骠骑将军霍去病。原本并不太为人知的李敢行刺大将军一事,也突然被传到街知巷闻。自“三子封王”,众人始知骠骑与卫家仍是同气连枝,那么以骠骑将军的性格,有这一重恩怨,岂有不杀李敢的道理?想是擒贼擒王,才先解决了李蔡。又有人道,难怪骠骑将军在事发前已去了数百里外的牧马苑巡查,想来是一早要撇清。
为平息谣言,陛下亲召骠骑从猎,以示恩宠信任,有细心人留意到,关内侯李敢也在相从的名单里。然而,不过一日,骠骑尚在路上,李敢就已死了,众口相传,动手杀人的,竟是大将军卫青。
不久,汉天子下了一道旨意,只道关内侯李敢从猎,不幸被野鹿撞死,同时命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酒泉,负责河西四郡的设立。
君命不可违,卫青启程离开长安,霍去病执意要送他一起去河西,卫青不允,最终只叫他送到渡口。眼看明日就要渡河,霍去病越见沉默,卫青看在眼里,并不说什么。
晚间两人共饭,霍去病忽然道:“我不信舅舅会杀李敢。”卫青不动声色,借着咀嚼没有立刻回答,这事去病问过他多次,他虽未正面回答,却反复想过这话应该怎么说,卫青心知,以平日相知之深,自己不可能全盘瞒过他。
霍去病一丝不放的看着他,见卫青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霍去病的脸色猛然一变,道:“然则是为什么?”
卫青这次答得很快,道:“为了安静。”
安静,卫青以前曾对他说过多次,汉匈之间必定还有一场大战,在这期间,必须积攒国力,最忌内耗。这道理霍去病是懂的,为了安静,卫青向来什么都肯忍,他能忍昔日李敢行刺,更能忍今日为李敢一事担上污名。然,霍去病有种本能的不安,只道:“不对,舅舅有事瞒我。”
霍去病的双唇微抿,声音竟有些抖,卫青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亦是一跳,到底还是来了。他其实也没底,自己能真的瞒过去病,或许唯一所凭的,不过是去病在自己面前,从无半分的防备,便如他上一世能把自己骗到最后一样。箭在弦上,他只看着霍去病的双目极平静道:“我从未有一事瞒你。”
这话不真,可他也并未说谎,霍去病听了,似乎放心了些,只看着他不语,目中犹有些疑惑不定,卫青并不多辩,任他上下打量。
他有意顿了顿,如常夹了一筷子菜给霍去病,微微皱眉笑道:“事已至此,你只当我出征去了,陛下气消了,自然叫我回来。一年半载的功夫,你就等不得?”
这话是转守为攻,把话题不经意的拨到了去病一直用心瞒着他的重疾上,果然见霍去病一怔,卫青又缓缓放平了声音问道:“去病,你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这样担心,到底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霍去病张了张嘴,似乎放松了些,只道:“只要舅舅无事就好。”顿了顿,很快下决心似的道:“半年内,舅舅若还没回来,我必去河西找你!”
卫青心中微微一痛,他依稀记得,前世去病去朔方前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来向自己辞行时,竟装得那么好,步履安详,神态适意,唯自己那时并不知道,他这一去,就是永诀,竟让他一个人这样去了。若那时,自己能答他一句,说一句心里话,其后十一年也能少些遗憾。他心中震荡,表面却不露,只微微含笑点头道:“我定在河西等去病。”
霍去病闻言一笑,执手与他用力一握。他此刻唯恐被卫青猜到他一心隐瞒的重疾,一时也体会不到这一言间会有两世的遗憾,他虽已自知命不长久,但大丈夫在世,岂会为生死所羁,生过燃过,复有何憾?
在河之西,既是两人的平生之志,又是终生之约。两人十指相扣,四目对视,又微微一笑,心中几乎同时浮出一种感慨,人生不过百年,同心既同在,虽半生分离,亦同相聚千古。
半晌,却是卫青正了正色道:“去病,这些日子我不在朝,有些事你要多留心。”
霍去病点点头,卫青见他疑心渐去,国事家事,他还要趁这个机会,好好交代一下后事,他想了想方道:“漠北之战,是我的大过,亦是终身之憾,去病是我的知己,要为我弥补遗憾。我军自马邑以来长战至今,民心已疲,军心已骄。匈奴却是为了生存。二十年内,汉匈必定还有大战,现在必须休养生息,保存国力,你在陛下身边,切不可助他穷兵黩武!”
他说得神色庄重,霍去病亦只肃然聆听,最后,卫青微微一叹道:“不知兵之害者,不知兵之利也。你要记住,战,是为以战求和,不为称霸天下。”
霍去病一直没说话,卫青知他已听到心里,是自知命不长久,故不作定能完成的承诺,等自己走了,他自会一一为自己弥补。他心下安慰中有些凄凉,却又想起一事,故意皱眉道:“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再与李家为难!”
霍去病猛的看了他一眼,卫青没解释,只道:“李老将军之死,我虽有憾,却还无愧,但李敢,他父亲曾那样相托,我本应救他,这事我确实愧对李家,你只当为我弥补,切不可再生事端!”
听他临行前还如此,霍去病只微微苦笑,他已哭过一次,不能再哭第二次,这种短气事,纵然只有这人见到,平生也只能有一次。更何况卫青虽未明说,他又如何不解,李敢这事上,卫青不辩,固然是如他所说为了“安静”,何尝不是因为他怕自己闯祸,只自己如今,哪里还值得他如此相护?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点了点头,看着卫青怔了一阵,低声道:“我懂。”卫青一笑,伸手在他皱得紧紧的眉间揉了揉……
元狩六年,大将军卫青到任酒泉后不久,病笃。
卫青已高烧到了第三日,全身如被火炎,左右无不骇然,军医已不敢用药,而大将军本人,但凡是醒来的时候,却总镇静如常。
走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吧?卫青只淡淡而笑,他一生戎马倥偬,并不怕死,若说怕,或许真有些怕前世那最后十一年的锥心刺骨,怕的是到死都有无法阖眼却再无能为力之事。
能有这个结局,已经很好。上一世,他懂得太迟,许多东西,直到去病不在了方才明白。漠南醒来的那一刻,犹带几份残存的前世回忆,那时他分明觉得,只要能再看一眼,便已再无所求,更何况,他重新走了这六年,虽非朝夕相处,但同心即同在,也当心满意足。
神志竟如又回到了临别前的清晨,去病还在睡,自己看了他一眼,忽然竟割舍不下。他一生经历无数生死,早已宠辱不惊,从未真正贪过什么,又准备了这么久,没想到这一刻会这么难。
从这人很小开始,一眼看不到,就有说不出的不放心,看到了,就有说不出的欢喜。私心唯一所挂念的一个人,两世,三十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半,话没说完,要一起做的事情也还未完成,便已到了撒手的时候。原来真的会割舍不下,原来真的不愿相别,真的放不开,恨不得就这么一起带走。
卫青失笑,原来真有这样管不住自己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只轻轻解下衣服盖在那人身上,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许多事,在眼前匆匆而过,磨蹭不已的脸颊,不带一丝防范的怀抱,榻间安静的温度,总在一步外相候的灿烂眸色,七夕草深之处十指交缠,意气风发一战而霸的少年,天生的兵家,不动声色的担去半副重担,不需一言就能并肩纵横大漠的默契知己,很愿意一生,都和这个人在一起……
很愿意一起,把这条路并肩走下去……
其实到底也不放心,这条路有多长,这责任有多重,只有自己明白,不知道这样留他下来是对是错,亦不知道,他能否撑到自己没能等到的大战……
只是,那十一年一直不停的想,若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知道了,岂能不欺天瞒地的护了他……
最后的思绪中,卫青静静的笑了,一生没有笑得如此欢愉快意。
最清晰的却是那个梦,河西之约。
元狩六年九月,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病逝酒泉。自骠骑得知他病重,即星夜自长安飞驰酒泉探视,奈何路遥,赶到时,大将军已去了数日,毕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任安一直在大将军身边守灵,漠北一战后,大将军的旧部纷纷转投骠骑将军,唯独任安恋恩不去,是故,他也执意跟着来了酒泉,却想不到会为大将军送终。
看着门口一身尘土的骠骑将军,任安两眼一热,又要掉下泪来,却忍住了,只低头道:“将军请随我来。”
卫青仍穿着蓝色深衣,双目微阖,神态温和平静一如生前,仿佛只是睡着了,唯独右手五指微曲,竟合不拢伸不直,霍去病的目光便一直停在那里。
骠骑将军进来,就没说一句话,亦没流一滴泪。任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泪道:“大将军走得很安详,小人愚钝,竟不知他临终想要什么,始终不肯合上手……”
说到此处,任安再也忍耐不住,呜咽出声,他一哭出来,守在外面的军士,乃至霍去病带来的亲卫亦都不由泪下。他们都是百战之士,男儿至死心如铁,然而,里面这位大将军仁厚爱兵,素来最得军心,是如师如父一样的人,实是汉军上下过去二十年来的精神支柱,如今,竟孤零凄冷的死在这个地方……那哭声一下子高了起来,却听骠骑将军断喝一声道:“哭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嘶哑,任安却被他震得一呆,外面的哭声也被他一声喝得嘎然而止。霍去病依旧无泪,脸上线条如同石刻,竟无丝毫表情,只低声道:“莫哭,叫儿郎们与我同送大将军远征。”
任安一震,他忽然觉得,有这骠骑将军在此相送,大将军泉下应该是很开心的。
待左右都退下了,霍去病一人站了一会儿,目光依旧不离卫青张开的右手。半晌,他自腰间慢慢解下了那把卫青在漠南送他的长剑,双膝跪下,将剑放在那人的右手中,双手轻轻拢住他的手,握了握,极安静的道:“你放心,去病不敢相负。”
注:漠南之梦,实为大将军由元封五年临终之际重返元朔六年的瞬间,临终之际,叫他“舅舅”的是霍光,梦醒时看到的是小霍,是以大将军有那么一瞬,脸色惨淡把小霍都吓了一跳。但大将军自己不知,亦无前世回忆,偶尔梦及前世,只和小霍相关,是以朝局军事无丝毫改变。1…15大致按历史演绎,元狩六年始既为架空。
十七,君臣
时光如梭,转瞬就过了十五年,太初三年,河西走廊狼烟再起,领兵的却不是昔日的霍骠姚。
这一年,汉天子刘彻命贰师将军李广利,复攻大宛,派精骑六万,甲卒十八万,另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等万余运粮草军资,兼有私军以万计相随。大军自敦煌出征之日,整个河西走廊沸腾,真个是悬旌千里,云辎万乘,天下震动,赫赫烈烈,地动山摇。
这笔账其实很容易算,骠骑当年两战打下这河西走廊,历时不过半载,首战带兵万骑,兼是未带补给取食于敌。第二次公孙敖部迷路,真正投入战斗的兵力,亦仅骠骑麾下两万。而如今这一战,动用的军力物资几乎已堪比当年的漠北决战,所攻打的大宛,全国军队不足六万,兴兵的理由不过是几匹大宛不肯相赠的汗血宝马。
更何况,这大宛国,贰师将军已打了三年。太初元年,陛下已命他带兵数万去取那汗血马,不料竟然兵败,退守敦煌,其中还被匈奴拣了个便宜。初战历时两年,回到玉门关时,汉军已十损其八九。若非陛下严旨道是退入玉门关者斩,还不知这贰师将军要退到哪里?
闻旨后,军中许多老将士不由就在想,大将军虽仙游已久,骠骑将军犹在,为何要贰师这样的人带兵?这些想法,那些太初年才编入汉军的新军却未必能解,骠骑已十七年不战了。
自漠北之后,汉匈并无大战,但战事并未因此而止,十七年间,陛下南诛两越,破楼兰,远征大宛之余,尚思击羌,征朝鲜,夷西南,唯久不伐胡而已。征战如此之频,骠骑这大汉战神竟寂寞如斯,换做当年,恐怕无人能信。事实上,时至今日,朝堂上也没几个人能真正说清楚骠骑失宠的缘故。
有人说,漠北之战后,陛下貌似尊霍抑卫,其实亦早看不惯骠骑将军骄横,“三子封王”,君臣便已渐行渐远,乃至烈侯病逝酒泉,骠骑不请旨直奔酒泉奔丧,陛下怜烈侯之薨,本不意深究,偏骠骑不知收敛,竟又私以千骑披黑甲送烈侯回长安,以尽哀荣。他手握重兵,位极人臣,又与太子亲,如此因私引兵入长安,陛下如何不怒?
亦有人说,骠骑真正见罪于陛下的是他那首不合时宜的“琴歌”: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斯时陛下欲征朝鲜,召骠骑相议军机,不想这个人忽然昏聩,做歌一首,被多心人献与陛下,还道那歌词貌似富丽敦厚,却暗藏有“鸟尽弓藏”之叹。陛下当初听了便是大怒,曾独召骠骑痛叱,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唯传说骠骑出宫后惊惧万状,未几便大病一场,呕血成斗,几乎不起。此事当初闹得极大,朝野议论纷纷,而朝鲜之征,便就不了了之。
也有人说,陛下也未见得就深罪他这昔日的爱徒,一则骠骑虽十七年不战,亦不多上朝,却仍居大司马之位,这在陛下朝中实为异数,二则,他的弟弟霍光如今已是天子重臣,陛下待其甚善。骠骑不战,听说只是身体坏了,昔日漠北一战,军士多染怪疾,他和烈侯这两个主帅也不能免,元狩六年,大汉双璧到底一病一死。
河西走廊再次沸腾之日,霍去病却极罕见的去了卫家。自卫青去世,两家形迹日疏,加上霍去病近年身体极坏,五六年来几乎没骑马出过门,他上次来卫家是几时的事,双方都已记不清了。
霍去病下了车,门下通报了一声,出来相迎的是卫青的长子卫伉。卫青谥号烈侯,取其“有功安民,以武立功,秉德尊业”之意,所遗的长平侯爵位便留给了卫伉,然而袭爵数年后,陛下以“矫制不害”免了他的侯位。卫伉因此也沉寂了多年,却是前几年在平阳公主力争下,才重又袭了“长平侯”这个位置。
两人相见无话,虽说是同辈,卫伉还在学剑时,霍去病便已是横空出世的骠骑将军。更何况,卫霍齐名,并称大汉双璧,对卫家三子而言,这个当年如同天之骄子的表兄,其实有如隔代。
卫伉还是稍尽主人之道,寒暄了一下,便带他去见平阳公主。霍去病这一日拖病而来,实是因为亦在病中的平阳公主执意相邀,甚至说出了“在日无多,最后一面”的话,这才不得不过来的。
平阳公主的寝室中燃着淡淡的香,还插了一丛不知名的象牙白花枝,竟闻不到什么药气,侍女扶平阳半坐着,头发自然是灰白了,却梳得极其端正,虽芳华已逝,气质却依旧落落大方,竟仍不减当年的风采。
她也不知多少年没见过霍去病了,一见之下,先是一愕,这个人竟也老得这么厉害了。她的印象中,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