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梦-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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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雷滚滚,树叶呜号,刀风似乎都能把人皮刮掉,长发如旗抖展,云飞道:“刮的是东风!”他俩合坐在凤凰松的东方,挨受着风吹雨打,云飞左手将油簦撑在那株小苗上,用身体呵护,右手搂在雪儿腰间,雪儿将整个上身都扑在他的胸前。好生奇怪!热流竟似温泉一般从身心间四溢恢发,那棵凤凰松都能感觉到无比的温馨。绸缪之际,雪儿用锦带在云飞衣上打了一个同心结。
俩人的长发似无数彩带一般,在风中翲舞缠绕,就这样一同进入梦乡……
鸡打鸣了──
一切都睡醒了。天地就像一张久闭的眼睛,慢慢地拉开眼皮,露出亮丽的水晶世界。在这张纯洁的眼睛里,一切都变得亮丽起来:
苍翠的草林便是一根根睫毛,随着风,欢快地舞动着,为生命唱着曼妙的音韵;眼白是那壮阔斑澜的海洋,蠕蠕闪烁着星灿般的洁光;眼珠就是大大的太阳了,不知它一夜因何未曾睡好,红红的,疲倦地照着万物;厚沃的土地便是眼睑吧,早起的人们在上面辛勤耕耘着那一片祖先遗留下来的沃土。这一切生机勃勃的景象映在太阳的瞳孔内,太阳笑了,也鼓足了干劲燃烧着。
椒房内,兽炉中烧着火炭,将整间房烤得格外暖和,湿漉漉的衣服都被腾腾火气给熏干了。雪儿搴帷下榻,昨晚犯了春寒雨淋,头略重些,身子也懒懒的。她咦了一声,不禁忖道:“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和飞哥一起守护凤凰松么?”信手推开槅子,风吹眼明,一阵清爽。只因昨晚落了雨,椽上一只燕子用嘴梳理着灰黑的羽翎,她伸出白皙的手,清声道:“小燕子,我这儿温暖些,快进来歇歇吧!”燕子扑着翅翎落在她的手指上,雪儿抚摸着它,靠在炉傍坐下了。
燕子剪刀般的尾羽在她手上欢欣地蹭动着,痒痒的,雪儿轻轻吻了它,亲昵着说道:“别着急,等你身上的湿气干了再出去玩吧。”小燕子关关嘤嘤地欢快叫着,似乎在说:“谢谢!谢谢!”有诗赞曰:
梁上春燕为谁居,只因屋内卧美人。
过了些许可爱的时光,云飞已在门外轻声叫着:“雪儿,你睡好了么?”雪儿将暖了羽的燕子放飞出窗,打开门时,露出她那半张俏脸。云飞走进房内,雪儿椒华之房,蔓盈棻香,兰室接罗幕,贯珠细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榻上铺着花簟浓裀,室中央放一张梅花雕几,摆一本《乐记》。
雪儿拉云飞对坐在炉前的绣榻上,不安道:“飞哥,昨晚我没尽到责任,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云飞撑着眼皮道:“说来惭愧,我也打了一个盹儿,睁开眼时已四更了,风雨都收了,你熬了半夜,也怪困的,我就抱你回来了。”雪儿揉着眼儿,叹道:“我真是迟钝,你抱着我都感觉不到。”云飞一打她的手,道:“干嘛总是愁愁郁郁的!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早上又去看顾那棵小苗儿,似乎又长高了些。”雪儿心中一暖,笑道:“太好了!”
雪儿笑着笑着又沉下头来,三指轻搁着额头,道:“我有些眩晕。”云飞道:“昨夜你受了凉,吃一剂药,把风寒表一表就好了。”雪儿点点头,取了一钱金银花、一钱桔梗丢在铫子里。云飞看得难受,道:“别什么都舍不得!上次我病了,你却给我服下许多好药,吃完了我们再去采嘛!”说完取了些麦冬和玉竹丢了进去。雪儿轻轻一笑,不经意瞧见壁厢上挂的那副对联“东苑春尽蕨牙肥,西园露晨采韭扁”。
小炉上煎着药,云飞拿着自己编的茭蔁扇煽着,从武火慢作了文火,不自禁地盯着雪儿看。雪儿道:“我脸上有东西么?”“没有啦!”云飞慌忙逃避她的眼神,猛力“呼呼呼”地煽了几下,文火又快作了武火。在升腾的火焰衬陪下,雪儿拉着云飞,把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敞开着谈,云飞笑得前仰后合,轮到自己说了,娃娃出丑之事也不少呢!
雪儿喝了药,又陪云飞说笑了半个时辰,云飞摸摸肚腹,笑道:“我的肚子有些生气了。”雪儿起身说道:“我昨日包了藕夹,弄给你吃吧。”云飞将她按下,道:“你是病人,让我来。”他洗手绾袖后把锅架在炉上烧油,油热后,雪儿兴冲冲道:“算我一个!”拿起筷子丢藕夹入锅,俩人浅笑微颦,边吃边炸。一块块藕夹就像金子一般闪亮,严实裹着里面的小天地,两块纯白斑孔的藕片被黏在一起互通声气,里面有红红的兽肉和黑黑的木耳。
“好吃么?”“我炸的呢,还会不好吃么!”“算你的算我的?”“当然算我们的啦!”“多吃一点吧!”“来,我喂你!”“啊!你夹的这块好烫!”“嗳唷,对不起,对不起!”
次日午间,雪儿在榻上辗转不寐,便到云飞房内找他说话,待推门而入,云飞已浑沦睡去了,雪儿便坐在床沿上。她好喜欢看他熟睡的姿态,不知不觉地将耳根凑过去聆听他的呼吸声,把他当作小孩子一样。云飞的眼皮跳动,发出喃喃的梦呓:“娘~雪儿~”雪儿听得脸上发烧,扭身跑出去了。
刚掩上门,便遇师父朝这里行来,雪儿忙行过礼,问道:“师父哪里去?”师父道:“我到丹房去看火,正想和你谈谈心,你没什么事吧?”雪儿道:“不知师父有何教谕?”师父道:“咱们边走边说。”两人徒步向丹房行去,师父笑道:“你的飞哥哥好吗?”雪儿垂着月目,盘弄着裙带,道:“师父,你干嘛突然问这些?”“干嘛这么问?”师父捻须笑道:“你盼了十几年,为师的也不知找得对是不对,好是不好,这个深浅,为师的总要晓得罢!”雪儿拉着师父的衣袖,小小声地说道:“谢谢师父!”“嗬嗬,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师父拉着雪儿道:“其实,为师从第一眼见到飞儿起,心里就想收他为徒。从他的脸上,让我看到一丝莫名的感动,说来也是天意,和我当初在雪地里发现你时所受的感动无异,不自觉地就想撮合你们。看着你们现在快乐的模样,为师的还真有些羡慕呢!”雪儿不禁问道:“师父,你从前成过婚么?”师父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吞吞吐吐道:“好了,今日不谈这个了。”
不觉已到丹房,推门只见一炉高鼎,鼎炉左耳对丙丁巳午火朱雀之位,右耳对壬癸子丑水玄武之位,鼎内三昧真火喷紫艳,鼎上有青龙白虎相盘旋。雪儿随口问道:“师父,你在炼什么丹啊?”师父道:“这是给你老邪伯伯烧炼的,他那病已愈来愈困难了,他到处求神仙也求不出个结果来,我想这次定能成功!”雪儿问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炼成啊?”师父道:“还需两载。”雪儿叹道:“老邪伯伯被病魔折磨了这么久,太可怜了。”师父看着火势,用手指捻算了几卦,清咐道:“雪儿,你到我的书房把《参同契》拿来,就是放在黄楩书柜第二层的一本青皮书。”雪儿答应了一声去了。待拿得书来,又想窥得练丹之妙,便陪着师父烧丹炼药,只是丹房乌烟沉沉,难为了她,回到闺中咳嗽不止。云飞得知雪儿的嗓子不适,便摘了一些青果、乌梅给她润嗓子。
闲话少叙,春华秋实,少不了耕种和浇灌,习武也是如此。没有深悟的犁尖划破空白的土地,没有心血的雨露滋润,不洒下耗时费力的尖勤汗水,怎能摘到硕果?
云飞心系大仇,恨不得突长几岁,手刃滔恶。此时又有雪儿照顾,磐心更坚,掌剑愈勤。他俩一同练功尔汝,无论寒地、山顶、溪畔、竹林、谷内,都从未分开过。云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昼眠松壑云瑛暖,夜漱芝泉石髓寒;雪儿则亲自煮饭送于他食,知冷知热。
眼见桃花、荷花、金桂、春魁循循序落,恍恍三载。清魂道人已将全身解数倾囊授于云飞。云飞虽然尚未溶汇贯通,却已尽数吸收,口诀当可倒背如流。有诗云:
淬砺丹琅渫凡垢,瀣沆晨采溶粹罡。
性命双修贯真谛,动静匀合调阴阳。
朝骑白鹿升三界,暮跨青鸾上九霄。
李聃道德似玉琛,求道献道弘年享。
仙道心在四方,清魂道人见徒儿不负所授,便放心云游天下,只留云飞与雪儿守山。
云飞身在山中,不知当今时局更加动荡,襄、樊二城被蒙军围困三年,贾似道却对宋度宗封锁消息,凡是敢说蒙军攻宋的,就被贬斥,甚至被借故杀死。因吕文德病死,南宋任命孟珙部将李庭芝为京湖制置大使,督军进襄、樊,贾似道又答应宋将范文虎不受李庭芝节制,而听命于贾似道,从而牵制了李庭芝的援襄战斗行动。
在此危难之时,度宗沉溺于酒色,完全委政于贾似道。一日,度宗问:“襄阳已围三年,奈何?”贾似道伪称:“北兵已退,陛下何从得此言?”度宗道:“适有女嫔言之。”贾似道追其人,诬以他事,处死。由是边事虽急,无敢言者。如此之人,度宗仍尊崇之至,道:“师相岂可一日离左右!”
咸淳七年五月,忽必烈因襄、樊军民坚决抵抗,蒙军久攻不下,一方面派史天泽到前线部署,史天泽采张弘范议,命张弘范军驻鹿门,断绝襄、樊粮道。同时派赛典赤、郑鼎率蒙军水陆并进,攻打嘉定;汪良臣、彭天祥部蒙军出重庆,札刺不花部蒙军出泸州,曲立吉思部蒙军出汝州,以牵制宋军,进一步孤立襄、樊。六月,范文虎率领士兵和两淮舟师十万到鹿门,阿术夹江为阵,宋军大败。范文虎夜间逃遁,战船甲伏都被蒙军夺去。
这年十一月,忽必烈采纳太保刘秉忠的建议,取《易经》中“大哉乾元”之文义,建国号为“大元”,诏书说:“诞膺景命,奄四海以宅尊;必有美名,绍百王而纪统。”从而表明元朝为正统,为灭亡大宋作了最后的舆论准备。
从此以后,元军更加紧进攻襄、樊。次年三月,樊城外城为元军攻破,宋民退守内城。襄、樊被围五年,外援断绝,城中虽还有粮食,但是缺乏盐和布帛。这时宋将李庭芝移屯郢州以援襄、樊,得知襄阳西北有一条清泥河,发源于均、房州,于是造轻舟百艘,三舟联为一舫,中间的船装载衣甲等物资,左右二舟用作掩护,招募了抗元义军三千人,以义军首领张顺、张贵为都统,伏于襄阳西北的团山之下。五月二十四日,宋军船上带着火枪、火炮、巨斧、劲弩和燃烧着的炭,半夜出发,乘风破浪,冲破重围,将士们无不英勇作战。因元舟军封锁江口,无隙可入,张顺等斩断元军设下的铁链、木筏,转战二十余里,黎明时到达襄阳城下。襄、樊长期与外界隔绝,张贵等船队的到来,使得城内军民勇气倍增。一时不见张顺,数日后有尸体浮起,身中四创六箭,仍手执弓矢,张顺已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张贵入城后又派能伏水战士二人,泅水潜往郢州给宋军范文虎投书,在龙尾洲发兵夹击。但是,范文虎部宋军却于前二日以风水惊疑为藉口,退屯三十里。元军得逃卒之报,事前驻军龙尾洲以逸待劳,当张贵率水军奋死冲出重围,到达龙尾洲附近时,看见官船旗帜,以为是宋军范文虎部,遂不以为备。元军出其不意地向张贵水军杀来,宋军仓促接战,终因寡不敌众,张贵身披数十枪不幸被俘。阿术亲自劝降,张贵坚持不屈,英勇就义。从此,襄、樊又与外界隔绝,处境更为艰苦。
襄、樊隔着汉水,宋军在水中植木,联以铁索,中造浮桥,作为襄、樊两城互相支援的交通要道。元军久攻樊城不下,大将阿里海牙献破襄阳之计,曰:“襄阳之有樊城,犹齿之有唇也。宜先攻樊城,断其声援。樊城下,则襄阳可不攻而得。”忽必烈深以为然,于是派军攻断浮桥,切断襄、樊之间的交通,元军又集中兵力连续猛攻樊。咸淳九年正月,张弘范又向阿术建策,截江而出,断绝襄阳和樊城间的联络,水陆夹攻樊城。樊城孤绝无援,被元军攻破,都统范天顺力战不屈,自缢而死。统制牛富率领将士进行巷战,渴饮血水,继续战斗,杀死不少元兵,牛富身负重伤后赴火自尽。二月,元军取攻襄阳,一炮中其谯楼,声震如雷,城中汹汹,守将吕文焕向元军投降,从此元军得以长驱顺江东下。攻到奉节县时,知县娄锟立即投降,百般谄媚。
襄、樊失守,南宋朝野震动。给事中陈宜中上书,说襄、樊之失,都是由于范文虎怯懦逃跑,应斩。贾似道不许,只降一官,知安庆府。监察御史陈文龙言:“文虎失襄阳,还让他知安庆府,是当罚而赏。”贾似道将陈文龙贬官。当初襄、樊被围,贾似道明面上假惺惺要亲自率军前往救援,暗中又指使其党羽上书阻留,说“自己出兵,顾襄未必能及淮,顾淮未必能及襄,不若居中以运天下为得。”这时襄、樊失守,贾似道又说:“臣始屡请行边,先帝皆不之许,向使早听臣出,当不至此尔。”
这时群臣纷纷提出救亡之策,陈仲微上书说,“襄、樊失守,君相当分受其责,如今在廷无谋国之臣,在边无折冲之帅,只有君相幡然改悟,天下事尚可为。”因而触怒了贾似道,被贬出任江东提刑。张梦发给贾似道上书陈危急三策,也不被采纳。襄、樊失守后出任京湖安抚制置使的汪立信,写信给贾似道说:“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而乃酣歌深宫,啸傲湖山,玩忽岁月,缓急倒施。为今之计,只有二策。其一将内郡的兵调出充实江上,可有兵七十余万人。沿江百里设屯,平时往来守御,有事东西并起,战守并用,互相应援,这是上策。其二和敌人讲和以缓兵,二三年后边防稍固,可战可守,这是中策。二策如不能行,就只有等待亡国。”贾似道看信后把信扔在地上,并大骂:“瞎贼狂言敢尔!”以后,又将汪立信罢官。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文过饰非,依然歌舞升平,过着荒淫无耻的糜烂生活。
咸淳十年七月,宋度宗死于嘉福殿,在位十年,死时三十五岁,葬永绍陵,谥曰端文明武景孝皇帝。谢太后召大臣商议立帝。众以立杨妃长子、建国公赵昰当立,贾似道为能控制朝政,力主拥立全后的四岁幼子赵显为皇帝,其理是,显乃嫡子。显遂即皇帝位,谢太后临朝听政,贾似道独班起居。
元军攻下襄、樊后,忽必烈召阿术等还朝。阿术言宋兵虚弱,不如以前,现在不灭宋,时不再来。九月,忽必烈下诏,水陆并进,大举灭宋。元兵二十万,由左宰相伯颜统领,分两道进军。伯颜、阿术一路,由襄阳入汉水过长江,以降将吕文焕为先锋。另一路由合答等率领,自东道取扬州,以降将刘整为先锋。伯颜为首的元军主力先取襄阳,抗元名将张世杰所在的郢州首当其冲。在郢州军民的奋勇抗击上,伯颜所统的元军主力被阻击在郢州城下,决定越过郢州,继续南下。元军到达长江边的阳罗堡,南宋军民在王达的率领下奋勇抵抗,元军进攻多日仍未能攻占,于是分兵从上游四十里的青山矶强渡,接着阳罗堡也被元军攻占,宋将王达、刘成以及八千将士英勇战死。元军渡江后,夏贵领战船三百艘逃跑,鄂州都统程鹏飞投降。伯颜以四万兵守鄂州,自率元军主力东下,直奔临安,一路之上,黄州、蕲州、江州、德安、六安等地宋军纷纷投降,范文虎也在安庆降元。
山中不知人间岁月,何来烦恼乎?这些天来,雪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