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侠记 作者:施定柔-第2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慕容无风“嗯”了一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倒是方才用力过度,触动宿疾,不禁轻轻咳嗽了起来。
“你们两个娃儿刚才在干什么呢?”黑衣人似笑非笑地道。
“看日出。”荷衣道。
“有你们这么看的么?”白衣人道。
荷衣的脸立即红了,慕容无风却道:“我们就是这么看,你管得着么。”
“两位骑马上来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你们头顶上呢。”黑衣人道。
话音未落,荷衣的脸已涨得通红。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我们骑马也碍了你们的事?若不是无聊,两位又何必坐在别人的头顶上偷看?”
黑衣人的脸变了变,道:“你小子敢这么说话,找死呢。”
他的剑摆在石桌上,剑身极窄,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
荷衣道:“你对他说话请客气些。”
黑衣人一双寒冰也似的眸子精光暴涨,道:“对死人说话,不需客气。”
“呛”的一声,桌上的剑凭空飞了起来,他的眼睛动也没动,手指在空中一接,轻轻一弹,那剑寒光一闪,便如一柄飞刀一般地直飞了出去。
天空中传来一声哀鸣。
剑垂直地掉了下来,一只黑鸦横贯其中。黑鸦的血溅满了石桌。
就在剑快要落到桌面的一刹那,荷衣的身子已飞出了亭外。黑衣人也飞了出去。
桌上只剩下了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鸟。
慕容无风眼疾手快,拾起黑鸦,掷到数丈之外的崖中。
然后他掏出手绢,开始仔细擦洗桌上的血迹。
他的身后传来击剑之声。
白衣人看着他,淡淡地道:“你的女人为了你和别人比剑,你居然不看?”
慕容无风苍白的脸上毫无笑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道:“不看。”
白衣人道:“如果她不小心被别人一剑刺死,你也不看?”
慕容无风冷冷地道:“如果她会被人刺死,我看和不看她都会被人刺死。”
白衣人尖刻地道:“你帮不上她,所以很难过,对不对?不然你的手何以会发抖。”
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闭嘴?”
他果真不说话了。
那打斗之声忽然停止,黑衣人面不改色地飞了回来,坐回到了自己的凳子上。
“呛”的一声,剑也回到桌上,剑脊上全是血。
慕容无风的脸色变了。
“她的人呢?”他厉声道。
“在林子里。她在吐,吐得很厉害。”黑衣人看着他,道。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扶着桌子,支着拐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陌生人吃惊地看着他。他走路原本一直是那小个子女人扶着的,失去了那个女人,他居然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两个人的眼又直直盯着他的腿。
他的腿隐现在衣袍里,象婴儿一般地纤弱,一看就知道根本不能走路。
他却扶着亭子的栏杆,一步拖着一步地向林子走了过去。
陌生人目送着他走出亭外。然后看见他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他的身边只有两条拐杖,却没有别的凭依。他只好先将身子挪到一棵小树旁边。
白衣人叹了一口气,一掠而出,想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却推开他的手,冷冷地道:“别碰我。”
荷衣还在不停地吐。她的胃早已倒空,喉咙里却仍不断地作呕。
吐了半晌,身后一个声音淡淡地道:“你吐完了没有?”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陌生的白衣人站在她的身后。
“没有。”她懒得理他。
“如果你不想让你的男人爬着来见你,你最好快些吐完。”白衣人的话音未落,荷衣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扶着那棵小树,支着拐杖,他总算站了起来。
头却一阵一阵地发晕。
他只好将身子靠在小树上,心脏却咚咚地乱跳了起来。
药。
他的手在身上胡乱地摸索着。
“在这儿呢。”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药丸递进他的嘴里。
他整个人突然松驰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将她左看右看。
“没有。一点事儿也没有。”她怜惜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吐而已。”
“吐完了吗?”摸了摸她的脸,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泥,是草。
“下次别再自己跑出来找我了。听话,啊?”她把他送回亭内,掏出手绢,将他摔出血的膝头紧紧地缠好。又将饮用的水拿出来,替他洗净了手。
“你好些了么?”她看着他,轻轻地道。
他点点头。
“我还得再去吐一会儿。”她一闪身,又跑了出去。
这一回她没走多远,也没有藏起来。慕容无风始终都可以看见她。
他回过头,觉得口有些渴,从包袱里找出一只茶杯,一抬头,黑衣人已将水倒入了他的杯子。
他有些诧异,淡淡地道:“多谢。”
黑衣人忽然道:“贵姓?”
“慕容。”他若有所思地道。
接下去就没有别的话了。两个人都看着出,慕容无风根本不想理他们。
“你不问问我的贵姓?”黑衣人忍不住道。
“对不起,不感兴趣。”慕容无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漠然地道。
这个残废居然一点也不怕他!
余下的时光,任凭黑衣人怎么开口,慕容无风都一字不答。
荷衣回来的时候,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吐完了?”他将杯子递过去。
“吐完了。”她点点头。将水一饮而尽。然后道:“我饿了。”
胃里没有东西,当然会饿。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食盒。
端出一碟盐水鸭翅,拿起一只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刚才你为什么吐?”慕容无风忍不住问道。
“那只鸟……”她小心翼翼地道。东张西望,好象那只鸟的鬼魂还在附近。
“而你却吃鸭翅……”他费解地看着她。
“嗯。好吃呢,你要不要来一点?”
慕容无风把头转过来,盯了一眼两个在一旁发愣的陌生人。一句话没说,意思却写在了眼里:“两位还不走?”
给他看得极不自在,两个陌生人居然同时站起来,居然一溜烟地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黑衣人居然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居然道:“小子,你小媳妇的剑法不错。”
第十六章
在床上整整又休息了两日,云梦谷的大夫们发现慕容无风的生活已开始完全正常。头十天,他每天的工作都超过了四个时辰。
大家当然知道,他能恢复得那么快,全是因为他院子里的那个女人。
起床后的第一时辰,荷衣开始逼着他练功。
“一定要练么?”头一天早上,慕容无风斜倚在床上,不情愿地道。
他于是发现自己被荷衣推到院子里的一株梨花树下。
梨花树下原本有一张木桌,四把椅子,原是用来下棋的。
她却在上面放上了一个蒲团,让他盘腿坐于其上。
女人板着脸,背着手,一副很凶的样子。
她的手上只差没有一根鞭子。
“今天你的真气开始走第一条线,手阳明经从‘商阳’始,至喉,至手太阴肺经,至‘中府’然后至‘少商’为止。”
所谓 “真气”,其实不过是荷衣输入到他体内的一些真气而已。
在身体极度虚弱的头几天,他全靠着荷衣早晨输给他的一点真气坚持着一整天的工作。
不过他必竟是青年人,虽然体弱多病,身子多少还有些体力。
加之他一直过着一种饮食节制,有规律的生活。也有足够的财力服食各种昴贵的药物。
是以他的体力渐渐恢复,开始有了一些精力。
练着练着,荷衣的心中却开始有些发毛。
她原本指望这些功夫对慕容无风的身体多少有些助益,却发现他的进展极度缓慢。
资质最差的人一天之内都可以打通的穴道,他三四天练习下来还是闭阻如故。
他的身体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差得多。身上的经脉阻滞,竟是先天残损之象,远非后天的努力可以改进。
最糟糕的是,他用来打通经脉的气力总要远远大于经胲脉畅通后所增添的气力。结果往往是增源不多,反而内耗加剧。
没有人可以帮他,因为他的心脉薄弱,无法承受更强的外力。
所以练习到第四天,荷衣只好要他停止,而改教他最基本的静坐吐纳功夫。
她知道,如果坚持练习下去,第一个受害人很可能是他自己。
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自然,慕容无风什么都知道。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不热心了。
他是大夫,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
可他不愿拂了她的好意。
每思及此,荷衣的心中常常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十天里,慕容无风总是在黄昏时分准时回院,每天晚上他都陪着荷衣,要么柱着拐杖,扶着廊沿在院子里散步,要么干脆出谷,去神农镇逛街。
剩余的时间,他或者阅读医案,或者教荷衣习字。
荷衣无事,便在一旁替他研墨。
她认得的字不多,慕容无风常常便把每天所读的医案中任抽出一张来,叫她辨读。
荷衣便会把头凑过去,扒在桌上,绞尽脑汁地辨认着一行行的蝇头小楷。
他喜欢在一旁看着她痛苦地思索,然后看着她突然跳起来,好象大获全胜般地叫道:“这个字!这个字我认得!”
慕容无风连忙找出一张纸,将她认得的字抄录下来。十天下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除了最最常用的字之外,如果一个字的笔划超过了七划,荷衣就基本上不认得了。
可是荷衣却知道慕容无风很有学问,因为外界里都传说他是少年天才,博闻强记,若不是身子残疾,他只怕早已象他那几位显赫的祖先做了朝廷的大官。
她却一点也不明白除了医术之外,他的学问究竟在哪里。
因为其一,慕容无风从不在她面前吟诗弄句,说的全是她听得懂的大白话。其二,倘若他有事晚归,差人送来的字条荷衣也全看得懂。因为上面写的每个字绝对不多于七划。其三,他从不在她面前谈论医务,却喜欢听荷衣讲各种各样的江湖故事。其四,他有一个巨大的藏书室,里面似乎有成千上万册的图书,他却几乎从来不进去。
所以荷衣自己得出的结论是,慕容无风其实和她自己一样,其实是一点也不喜欢读书的。
在她看来,有学问的人说话从来都是半文半白,旁征博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读过书的。而有学问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则一定要让平常的人看不懂,否则何以知道学问来之不易?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不禁有些替慕容无风难过。
以他的智能和毅力,倘若他的身子和常人一样,他只怕早已纵横江湖,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大侠。
有一次,她直截了当地问他:“无风,你很有学问么?”
慕容无风连想都没想,就答道:“没有。”
到了第十一日,慕容无风开始忙了起来。这一夜,他有一个棘手的病人,因此留在吴大夫的诊室里通宵未归。
荷衣顿时感到一种平生从未尝过的冷清。
她原本在江湖上长年流浪,一向是在荒郊野外倒头就可以入睡的。
和他在一起不过十来天,她已觉得一刻也离不开他。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担心他的身体,听着走廊的动静,盼着他回来。在期盼之中,她破晓时分方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十二日,慕容无风仍没有回院。只是托人传话,说他那个病人没有起色,可能要晚一些回来。
她于是又在焦虑不安之中过了一宿。
人们传说慕容无风曾有七天七夜不休息,守在一个病人身边的记录。一旦遇有疑难绝症,他常常比他所有的学生都能熬夜。
可是,他的身体……
快到黄昏的时候,慕容无风还没有回来。荷衣终于着急了起来。
好在她知道吴大夫的诊室在一个粉刷一新的院子里,离竹梧院并不远。
院门紧闭。
荷衣在门外躇踌半晌,终于敲了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缓缓地打开门。
女孩子穿著一件淡黄色的衫子,质料很考究,脖子上的珍珠闪闪发光,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玉镯子套在一处,叮当作响。她显然不是吴悠。不过,她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这个时候有人来打扰。
“姑娘是哪个院子的?有什么事么?”她堵住门,问道。
荷衣微微一笑,道:“我……我找慕容谷主。”
“现在人人谁都找他,不过先生没空。方才我已挡了一拨,就连陈大夫院子里的小环来了说有急事,他都不见。”女孩干净利落地道。
“我……我……”荷衣原本想说她是荷衣,想了想,又觉得如此说来不过是自找没趣。便道:“我不急着见他,只是……只是在诊室外面等着他就可以了。”
女孩子匆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似乎没有时间应付她,便将门拉开一角,道:“你愿意等,那就等罢。”
诊室就在离大门不远处,黄衫女孩将她带到诊室之外的报厦,便忙着侍候诊室里面的人去了。
室内里传来一阵喁喁的人声。一个男声道:“学生以为,此症风自内出,本无可逐。痰因虚动,亦不必消,只补脾土即可。”
然后有人七嘴八舌的在一旁道:“左脉浮洪,右脉尚和,这是痰热之症,但发搐如此之久,是肺兼旺位,肝不为任,当用泻肝汤与地黄丸补肾。”
“胡来胡来,如若方才不用地黄,她还不至吐泻发搐。”
此人一说胡来,又是一片喁喁反对之声。
只听得慕容无风道:“吴大夫怎么说?”
吴悠道:“学生觉得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却不见起色,实在不行,只怕……只怕……要下重剂。”
慕容无风沉吟半晌,道:“重剂固然取效极快,只是她现在脉如蛛丝,虚弱已极,不可妄为。或许针灸可行。把针拿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沈稳安定,荷衣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环目四望,却见抱厦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双目红肿,头发散乱,喃喃自语的少妇。一看便知,她是那个病人的亲属。荷衣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替她难过,便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安慰道:“大嫂,别着急,谷里最好的大夫都在这里,她不会有事的。”
少妇转过脸来,神情恍惚,仿佛念经一般地道:“……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的米米不会有事。”
荷衣握着她发抖的手,道:“她是你的孩子?”
少妇点点头。
“调皮么?”她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不……不知道,她还太小……如果长得大的话……是妈妈的乖乖孩儿,一定不调皮。”少妇喃喃地道:“我给她喂奶,喂得好好的,她突然……突然就浑身抽搐了起来。”
荷衣只觉头顶上“嗡”的一声,思绪纷至沓来,颤声道:“她……她有多大?”
“一个月,我的月子还没坐完呢。”少妇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一直都很乖,不吵也不闹,我还和她爹爹说,咱们的孩儿可不是夜哭郎……想不到……想不到……”她一伤心,话竟再也说不下去。
荷衣怔怔地呆住。脑内一片茫然,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不由得哽咽着道:“我也有一个这么样的女孩儿,她……她没福,已经死了。”
正说着,室内忽然传来婴儿的大声哭叫之声,那少妇便如发了狂一般地冲了进去,扑通一声便在慕容无风面前跪下来,哭道:“大夫,你行行好,救救她吧!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你要我的血,你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我好不易有了这个孩儿,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说罢,不顾众人相拦,便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慕容无风将她扶起,神色定然地道:“这孩子虽有危险,目前尚有法子可想。且如今的情形比之昨日,已大有转机。夫人请到外面略坐片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