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久天长-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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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令他火大了!
太上皇陛下吃了个大闷亏,心情极其不好。
三日后,采贤的结果公诸于众,最后的赢家温颜将在下个月的月末与敏彦陛下完婚。
另外,因此番采贤有不少优秀人才脱颖而出,敏彦特意下了道圣旨,总体指向十分明确,她要为礼王家的小郡主赐婚。
礼王山呼“皇恩浩荡”,然后乐颠颠地跟在敏彦身后,跑去选女婿了。
但是,在该将谁指婚给小郡主的这个问题上,敏彦和礼王各有打算,分歧不小。
敏彦主张选孙歆,因为他在比试中的表现仅次于温颜,容貌上乘、家世显赫,不管从哪方面看,都足以匹配礼王府小郡主,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礼王却不这么认为。
他选中了冯将军的外甥,理由很充分:他与冯将军同为武将,家风相近,结为亲家也好说话。而孙歆此次虽被弹劾,可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官复原职,这明显不符合礼王对女婿的要求。
“既然礼王叔这么喜欢找个布衣做半子,那您还不如选辛禾呢!”似礼王这般挑挑拣拣的态度,让敏彦也忍不住要恼了,“朕倒是觉得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入朝为官。”
礼王鼻孔眼里哼气:“辛家的那群小子们,有几个抡得起刀枪剑戟?本王就唾弃辛禾这个小子,他连箭都射不上靶子,算什么男人!”
敏彦默然。
辛禾擅文弱武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
“礼王叔,您别告诉朕您真不知道冯将军的外甥是什么身份。”
礼王瞪眼:“什么什么的身份?还能有什么身份!你想说啥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本王听着怪不舒服的。”
敏彦似笑非笑:“据朕所知,冯将军仅有一姐,就是咱们那位早年嫁往漠南的枚太妃。除此之外,朕可从没听说皇姑奶奶有其他女儿。您自己想想,冯历他可能是冯将军的亲外甥吗?他的母亲家世不明、身世不清,也不知道皇姑奶奶打哪里抱来的这个女儿。冯历的父亲是屠夫,您把小郡主交给他,不怕王妃砸烂您的王府?”
礼王头疼地想起了自家夫人的倔脾气,还有那总不满足于现状又极度看重家世的坏毛病。
“这些陈年往事,本王当然比陛下更清楚……不过,陛下既然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让他进了采贤的名单?”礼王端起了长辈的架子,愤愤然地质问道。
敏彦笑了:“表面上看,他满足了朕开出的所有条件,户部也无可挑剔,只能放他入选了。再者,朕若想广纳贤才,就不能讲究‘出身’这一套陈词滥调。”
礼王讪讪道:“呃,不考虑冯历也行。但本王是绝对不会同意孙歆的!那个孙老头家里,哼,能出来什么好人?个个都满肚子的坏水,只知道怎么巩固自己的地位。本王才不要让女儿嫁给这种人受委屈。”
敏彦力推孙歆,其实也是有她自己的私心在里面。
孙家经采贤一事被驳了面子,她若能做足人情,让礼王的掌上明珠嫁入孙府,也算是补偿了他们。
而且指婚对孙歆来讲也是件好事。
敏彦转了转眼珠,换下有事好商量的语气,拿出了帝王的威严:“礼王爷,朕敬你如父,才破格让你参与选婿。若在平常,朕何须因小小的赐婚而与臣子商议?”
礼王一愣。
他没想到敏彦会这么较劲,较劲到连她最为重视的辈分都暂且抛下了。
“啊,孙歆也不是不可以……”礼王妥协。
敏彦道:“不是‘也不是不可以’,而是‘完全就可以’。嗯,等过了这段日子,朕会帮礼王叔催催乐平,让他速与长郡主完婚,也好让小郡主准备婚事。”
“……遵旨。”
礼王不情不愿地告退后,温颜这才从一旁走出。
他笑问敏彦:“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孙歆的婚事这么关心了?只是为了补偿他输给了我吗?还是想安抚孙家,尽量挽回他们的面子?”
敏彦道:“一听你这番评论,就知道你又想偏了。放心吧,我可没对孙歆动过情,自然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手段补偿他。”
温颜被敏彦点透了心思,某些别扭的情绪泛了上来。
于是——
“有关引水的奏折,工部那边刚递上来了。李大人最近身体不适,他托福公公向你告罪,说是怕自己的病气影响太大,等过了这几天,再觐见女帝陛下,与陛下详细讨论其中细节。”
敏彦道:“我已经知道了。”
“礼部刚才派人来探口风,因见礼王在此,所以就没敢求见。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想问问如意殿下的封号该用什么字才好。”
敏彦道:“嗯,‘祚’字比较好。”
“还有,萧近那边回了信,据说现在局势不错,百姓也慢慢安定了。他随便还问了问孙歆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官职。喏,信在我这里。”
说着,一封信就送到了敏彦的手上。
帝王的悲哀,就是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国务。每天,大量等待裁决的事情只增不减地堆积在案头,好似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幸而那些不计其数的小事全分派到了六部,让他们酌情处理去了。否则,大安朝第一个累死的人一定就是皇帝。
“既然他自己能稳定住局面,那孙歆也就不用再回漠南了。”
敏彦接了信,当着温颜的面拆开,浏览了一遍就放下了。
“吏部侍郎空缺,陛下正好可以将孙歆安插进去。”
“……温颜,你究竟在想什么呢?”敏彦好笑地盯着温颜那双冷淡无波的眼睛,“咱们下个月就要成亲,怎么说也不该再和无关的人较量了吧?”
“微臣没有。”
敏彦失笑:“还敢说没有,你这个样子,明明就是吃醋了又不愿意讲出来,憋在心里憋得难受,所以才摆这种脸色给我看。”
温颜平平板板地说道:“微臣不敢。”
“居然还来劲儿了。”
敏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拾起御案上那份工部刚刚呈上的奏折看了起来。
她得承认,她就是想故意晾晾温颜。
“嗯哼。”
没人理他。
“嗯咳。”
还是没人理他。
“敏彦。”
这回有人理他了。
“怎么?”
敏彦一脸“茫然”地抬头。
“你头上的钗子歪了。”温颜微笑,明着是为敏彦扶正钗子,暗地里却伸手拨乱了她的头发, “这样就好多了。”
“是吗?”敏彦怀疑地摸了摸头发。
结果……
“温、颜!瞧你干的好事!”
某女帝发怒了。
“不要仗着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就得寸进尺!小心我、我……你小心我把你赶到皇兄的桓泰殿去住一辈子!”
“桓泰殿?”温颜微笑再微笑,“桓泰殿其实是个好地方呢!住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啊。”
“……!”
面对此人的“厚颜无耻”,敏彦终于无语了。
——与温颜斗,倒霉在后头。
悔不当初
工部尚书李大人是位尽职尽责的好大人。
乐平笑着心想。
他在吏部耐心地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说李则从主殿那边退了出来。又等了有小半盏茶的时间,敏彦终于召见了他。
乐平从外廷一路朝着熙政殿走,沿途巧遇正从工部那边往外赶的李尚书。但见他脚不点地,步履匆匆,两人只简单地互相点了个头,就擦肩而过了。
乐平看他这般模样,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有多准确似的,于是面上带了一丝笑容。
工部尚书李则挺开明,在年纪稍长的朝中大员中,少有能支持女帝当政的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再想想吏部的左右侍郎……
乐平叹息了:为什么这两位老大人都被太上皇陛下安插进吏部了呢?又是为什么,他们能顺利凭借自己的本事,通通升到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了呢?
“乐大人,几天不见,气色不错了。”敏彦边研究着李则刚才呈上的第二份关于引水问题的奏折,边抬头瞧了乐平一眼,“前段时间连续阴天,朕总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乐平道:“谢陛下关心。薛御医开的镇痛药很有效,微臣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静静地站了一小会儿,沉浸于奏折内容的敏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挥挥手,让人为乐平搬来了椅子。
他又枯坐了一大会儿,敏彦这才从引水这件事上拔了出来。起先她还有些茫然,不晓得眼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乐平。
当敏彦那被搅晕了的头脑稍微恢复了些往日的伶俐后,她下达了一道旨意:“啊对,刑部的那位舒侍郎也该挪挪地方了……不如这样吧,你随便找个时间,把他调到礼部去——朕感觉礼部最适合他。”
乐平暗记于心。
敏彦顺手拿起吏部的奏折,翻了几翻,然后就听她说道:“朕怎么听说,最近吏部的两位侍郎大人,又在琢磨着要告老还乡啊?真是难为你了。”
吏部的两位侍郎,说是“老大人”,其实那只是恭维他们罢了。才五十多岁的人,怎看怎么都正当官场壮年,不该三天两头就寻思着告老的问题。然而他们从翔成在位的时候,就心怀不满了。
他们的不满总体上说,只有两点。
一不满翔成、敏彦两代帝王皆重用年轻人;二不满敏彦一介女流竟被定为继承大统的皇太女,甚至还在一年前登了基,成为大安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
但他们还是很看得清形势的,从未在公开场合表示反对女子称帝,只在私下牢骚几句。所以,一旦翔成退位,这两位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侍郎,就急不可耐地开始想摆脱女帝的控制,借告老来发泄情绪了。
最辛苦的人当然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乐平。底下有两个不服管的懒散侍郎,能干尚书就算长了八只手,也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众多公务。
偏偏,人家都是“老资格”,他这个“年轻人”无从置喙。
乐平实在不愿意把叹息摆在明面上,所以只能卡着表情回答道:“还好。”
敏彦惋惜地摇头,直替他遗憾,“可惜辛麦在年前就顶替了徐德厚的位置,要不然把他从户部调到吏部也不错。不过幸好还有个孙歆能应应急。”
乐平没有明确表态,可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他并不十分赞同敏彦任命孙歆为吏部侍郎。
就目前而言,孙歆洗清了扣在自己头上的罪名,赋闲在家,无所事事。然而弹劾后被迫闲置半年的时间一到,依孙歆在漠南的功绩,哪怕不升职,至少也要给个不输礼部侍郎的官位。
对于各部尚书大人均处于“安好无损”状态下的大安朝最高行政机关来说,能让孙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职位,似乎就只剩下吏部侍郎了。
虽说同为侍郎,但吏部的左右侍郎比另外五部的左右侍郎品级要高,为正四品上。
从这点看,敏彦的安排其实还是很有道理的。
可是乐平仍有顾虑:“孙家在兵部的势力不小,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将孙歆调往兵部?经此次漠南之行,已经有不少朝臣对他大加赞赏了,且不论其间有多少是来自孙家的影响,单说他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让漠南恢复平静,这足以让他成为边境百姓心中的英雄。”
而且这种崇拜,还会渐渐地从边境传到京城。届时,孙歆的美名将会越传越响,越传越广。
敏彦冷笑:“孙歆这个英雄名号虽非浪得虚名,可也受之有愧。若不是有枚太妃这个暗王的私下疏通,仅凭孙歆一人之力,萧近怎么可能迅速控制漠南?这点,孙歆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朕多讲他也明白。擢他为吏部侍郎,他自会感恩戴德。”
乐平无言以对。
敏彦继续道:“原本朕也不打算把他安排到吏部,毕竟你们以后就是连襟了。但朕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这么心胸狭窄。二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若连你们都怀疑的话,朕这个皇帝做得未免也太可悲了。”
乐平敏锐地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连襟”,不由得怔忪了一下。
“陛下大可放心,微臣这辈子……恐怕确实无法与郡主喜结连理了。”
敏彦拉长了脸,“乐平,别逼朕下旨命你从速完婚啊。”
乐平叹:“陛下,别逼微臣离朝出走啊。”
敏彦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先让孙歆完婚吧,反正他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让孙老爷子安心抱抱曾孙了。”
乐平冷汗。
原来天底下的皇帝一般黑,个个都有为人做媒的习惯。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巩固政权,总之,这指婚一事,确实是帝王的优良传统。
三月初,依照前朝惯例,礼部安排温颜向翔成和梧桐请安,然后再上书敏彦,请求回家拜别父亲。
采贤过后,被选中留下的男子当日便要住在宫中,直到回家服侍父母。服侍父母的这三天,就当是为以后不能在家尽孝而做的一种补偿。
——实际上,这完全是于事无补的。
待温颜在家中服侍父亲三天,才能心安理得地进宫。
从此,他便等于是“嫁”进了天家,家中老父充其量也就只能算是个有亲密血缘关系的臣子了。即使温颜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那也不能按自家的姓氏辈分取名,而是由女帝亲自起名,且不得归入父族。
像温颜这种独子,一般不作为皇夫候选归进采贤名单。
但凡事总有例外。前朝很多女帝都纳过这家或那家的独子。
不幸被选中了的,只能挥泪告别父母,入宫成为女帝的禁脔。先不提他们终身能否得到帝王的垂怜,只传宗接代这一点,这家就算是断了香火了。
对于思想保守的人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悲剧。如果儿子得宠的话,还算强了那么一点点,万一不得宠,才是真正的悲剧。有些固执又不懂谄媚的男人,进宫后就折损于此,连带着父母跟他一起遭殃。
当然也有靠智慧与容貌夺得帝王心的人,他们往往会为家中带来巨大荣耀。
温颜会是哪一种,答案显而易见。
这天,正巧赶上休沐日,敏彦无需早朝,便陪着温颜先到了景泰殿。
估计是梧桐的警告起了作用,反正翔成并没有明着对温颜表示出任何不欢迎的意思。
辞别未来的岳父岳母,温颜回到了熙政殿,收拾包袱准备返家。
“去年我也没放你回家过年。”敏彦坐在一旁,看着温颜打点行囊,心里不知怎的就产生了点儿小小的离愁,“有没有怨过我啊?”
温颜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与她计较:“说没有是假的。”
他的父亲孤身一人,虽每年敏彦都会派人送去双份年礼和御膳房特别烧制的佳肴,可那毕竟还是比不上与儿子见上一面、共度新年来得亲切。
逢年过节,温颜就难免要惆怅一番,却又不能直说自己想回去看望父亲,因为父亲会为此长篇累牍地教育他如何做人臣子。
严谨自持的温太傅一直都没续弦。
以前为了什么,温颜这个做儿子的大概能了解得到,不过就是怕他受委屈。但现在为了什么,温颜就不很明白了。
难道是怕人指点,对敏彦这个未来的女帝儿媳有不好的影响?
温颜摸不透父亲的心思。
见温颜因这么一句话就沉思了好久,敏彦心头涌起阵阵失落,“果然还是埋怨了。你是怪我剥夺了你和温太傅的父子团圆吧?中秋节不许出宫、新年不许回家——真是的,朕什么时候也成暴君了。”
温颜笑起来:“这么说就言重了。你距暴君还差很远,最起码,朝中不乏铁骨铮铮的大人,他们当中可没一个人因说实话而入狱受刑。”
“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