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水思源-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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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花海中站立了半晌,浑身冰凉,许是因为寒冷,头脑中竟然一片空白,思绪凝固几乎无法思考。全身上下只有右手手腕处有些许温暖,只因如此方才让他能有些微知觉。他用手环住那处温暖,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些柔软,正是这些许温度让他还能够缓慢思考。
转头看去,发现竟有不少人在他身边游荡,他们双目无神的向着他前面的方向走去。他们脸色青灰,不少人身上都有血迹,有些人身上竟然有着露骨的伤痕。他走上前去想要询问,却发现他们并不理睬他,即使能够抓住一两个询问也都是目光茫然,完全不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他们只是随着本能的引领向前走去,也许他在醒来之前也如他们一般。
他脑中空白一片,不知道哪里是他的归处,犹豫了片刻,他也遵循着本能向前走去,那里有什么召唤着他。
夹杂在人流之中,他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将心神放在四周一望无际的花海之中。这花开的真艳,一片片的,连绿叶也没有,就像燃烧的火焰一般,似乎有着浴火重生的魔力。
浴火重生?他伫足思考……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另一番盛开如火的美景,在哪里?
摇了摇头,他似乎每当他竭力回想的时候就会从灵魂深处发出蚀骨的疼痛,他不得不放弃了挣扎。
既然如此……那还是遵循着本能往前走吧。
渐渐的,他听见流水的声音,没过多久,一条河流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墨黑色的河水滚滚流淌,从河水中隐隐传来的哀嚎让他心中一寒,本能的不想去碰触。不少人走向前方的一座白色的大桥,他在桥边驻足,细细一看,竟然是由纸做成的,众人的脚踩在桥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让他心悸异常。
他……想要离开……
“皇弟……”
他才退开几步就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召唤他,熟悉之中竟有几分陌生,抬眼望去,一个眼熟的女人正拿着一束血红的花朵对他微笑。
“皇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脱口而出,酸苦的心绪满溢,他不由自主的向那个女人跑去。
“皇弟,母皇早早便到河对岸去了,留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和皇姐一起到河那边去吧。我们还做姐弟……好吗?”她笑着看着他,满怀希望的说道,并将手中血红的花束向他递来。
“母皇也在?”他心中窃喜,一丝记忆慢慢涌上心头。
幼年的他常常不停父亲的劝阻跑到御书房去找母皇,他喜欢听那些臣下论政,而母皇也一直纵容着他,从未阻拦他,甚至还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
少年的他踌躇满志,与皇姐在母皇身边学习,一同在御书房内处理政务。
还有……
他心中欢喜,正想要上前接过那束血红鲜花,突然间右手那个温暖的地方急剧升温,由让人安心的温暖变成火辣辣的疼痛,孩童的啼哭在他身后向响起,催他向后望去。
血红的花海随风摇曳,不知何时扭曲了空间,一座宫殿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个身着杏黄衣袍的孩童蜷缩在朱红的宫柱后面嘤嘤哭泣。
那是一个……与他有些相像的女孩子,她和他极其相像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和他极其相像的双眼溢满水汽,眼眶已红,她和他极其相像的鼻头抽着气委屈万分。只是……虽然她与他有诸多相像的地方……他最喜欢的却是那极其秀美的嘴唇和眉毛,好熟悉……他的脑海中隐约晃过一个身影,让他的心情甜蜜而柔软。
“皇弟!快随我过河吧。”身后的皇姐拉住他的衣袖,神情之中带着几分急切,他却摇了摇头,向那个独自哭泣的孩童走去,他没有办法在那孩子哭泣的时候不管不顾的离开。
伸出双臂,弯腰想将那个女孩抱起,手却诡异的从她的身体穿过,那孩子似乎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他怔愣的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半晌,才发现,他的手竟然几近透明……怎么会这样?
“皇弟,不要被眼前的迷障诱惑,我们走吧。”不知何时,皇姐走到他的身边。
“迷障?”他困惑的看着身边皇姐。
“没错,那不过是透过扭曲的时空折射出的景象而已,不要被它迷惑。难道你不想见见母皇,见见父后吗?他们一直都很想念你。” 她来着他的手说。
“父亲也在那边?”他惊喜的抬起头来,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见过父亲了。
“是啊。河的那边才是我们一家团聚的地方,错过了今日就再没有机会了。”皇姐笑着拉着他向桥边走去。
他刚刚随着皇姐走了几步,右手热辣的疼痛又开始蔓延,让他几欲落泪,酸涩的痛楚在心中泛滥成灾。
“怎么了?”见他不走,皇姐转过头来低声询问。
他抬起被她牵住的右手,双眼泛红,“右手好疼。”然而更痛的,却是他的心口。直至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右手的一圈竟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这是……”皇姐的脸上闪过惊怒的神色,快速的放开了他的手。她方才握着他的那双手竟然在不只不觉间变成了灰黑的颜色。
“快随我走吧……”皇姐催促的说,却没有再拉着他。
孩童越来越大的哭泣声在他耳边回响,他无措的看着皇姐,心中不忍,竟隐隐升起一股怒火。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居然让他们的孩子一个人哭泣?他明明哀求过她的……让她好好待他们的孩子……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们的孩子?她?她是谁……她……她对他……很重要……
他愣住,他想忆起关于她的事情,只是随着他的思绪,蚀骨的疼痛向他席卷而来,让他不得不停下。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一个女人从模糊中走了出来,神情无奈地抱起了那个孩童。她有着和那个孩童一样的嘴唇和眉毛。然而,最让人心动的还是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琉璃一般的桃花眼,仿佛嘲讽的看着世间百态,游戏人间。矛盾的是,她不经意的一瞥却带着醉人的情意,顾盼之间,就将人蛊惑。这样的她……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她粉嫩的双唇噙着无奈而寂寞的笑意,像花瓣一般甜蜜而美好,甜蜜?是的……他就是知道那唇瓣的滋味,总让他……尝不够。
她低下头对着那个孩子说了些什么便逗得她哈哈大笑,孩童特有的清脆笑声在宫殿之中回响。
她……是皇儿……冰封与脑海之中的记忆涌现,他方才怎么会将她忘记,他顾不得身旁皇姐的叫唤便向前跑去,却看见皇儿她抱着他们的孩子向等在宫殿门口面容模糊怀中身孕的男人走去。
“父亲!”他分明听见他们的孩子如此叫着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竟然挽起了皇儿的手臂,笑声中尽是春风得意;而她却没有避开,由着那个男子靠了上去。
怎么可以……他们的孩子……皇儿……你怎么能让他们的孩子如此叫另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让别的男人孕育你的骨肉……怎么可以……带着那样嘲讽寂寞的笑容……你可知道我会心痛……
他看着她从那小小的一团长成威严美丽的女皇,倾尽了他的所有,他不要让寂寞侵染她的生活,他不要将她让给别的男人!
宇文涟挥去皇姐的阻拦用尽全力向前奔跑,想要质问。她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猛然向前,拉住了她明黄的衣袖……
第九十章
宇文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黑暗的禁锢中挣脱,宇文涟睁开了双眼,身体好像石化了一般,僵硬异常,下 体传来阵阵钝痛,虽然还疼,却要比那时好上很多。
宇文涟眨了眨双眼,习惯性的向身旁看去,果然,她正守在他的身边。皇儿不知从哪搬了张躺椅过来,现在她正靠在躺椅上睡着,她皱着眉头,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一只手还搭在了他的右腕上。
皇儿的手带着微温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那花海之中右腕上传来的温度。
那难道不是梦吗?他不敢确定……因为那浑身冰寒得将思维也为之冻结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让他有如亲历。
皇儿的手从来就不热,每每到了冬天总需要他用手去温暖,然而在那个时侯她的手却是那么的温暖甚至炙热,将他从麻木之中唤醒,否则他也只能如花海之中的其他的人一般,遵循着本能前行。
还好有她……
放置在唇际的羽毛弄得他有些痒,连这种探查呼吸的东西都用上了,可见他的情况曾经多么糟糕。宇文涟动了动僵直的手臂,想将那片让他不舒服的羽毛拿开,没想到却将她吵醒了。
宇文思源心里一凉,从睡梦中惊醒,像是少了什么东西般不能安稳。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搭在他脉上的手竟然松开了。急忙将他的手腕重新握住,再次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才让她的心少了些慌乱,父君还在……两日来他已经休克了两次,万幸……她是从那个世界来的,知道些人工呼吸的方法。
如今只有时时刻刻感受到他在呼吸她才能安心,连休息的时候也不例外。
耳边突然响起了呼吸加重的声响,宇文思源向床头看去,撞入了他带着笑意的墨黑双瞳,那双让她爱恋的双瞳带着历经千年也不会改变的宠溺,几乎让她产生了入梦的错觉。
“父君……”宇文思源站了起来,除了轻唤他的名字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右手抚上了他苍白的面颊,轻柔的仿佛怕他一碰就要碎了。
父君……你醒来了就好……
她憔悴了好多……她总是粉嫩的脸颊此刻却暗沉得发黄,双眼之中隐隐泛出红丝,显然没有好好休息。
宇文涟张了张口,想要责怪那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的她,却发现,他的喉咙干渴异常,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在呼吸时发出了些声响。
宇文涟皱了皱眉,唇上的羽毛随着他的呼吸弄得他越来越痒……
好想把嘴巴上的羽毛拿掉……宇文涟这样想着,却明白他如今的那点力气根本就挣不开她的手。
好渴……然而,他现在却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只盼着皇儿能够想到这些。
“小禾……快召徐太医……”宇文思源想起了什么,忙对在一旁守着的小禾吩咐,而她自己则拿起了随时在身边放置的温热药碗。
察觉到宇文涟清醒过来,小禾心中一轻,连日来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缓解,他急忙跑了出去,去找此刻正在隔壁歇着的徐太医。
“父君……先把药服下。”宇文思源将药盛起送到宇文涟的嘴边。在太医来到之前,她也不敢胡乱动他的身体,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然而不管怎样,宇文思源的心却放松了些,徐太医也说过,能醒来便是好兆头,她真是怕了他那样静静躺在床上的景象,生怕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
宇文思源摇了摇头,将那些可怕的想法驱散,父君他一定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
温热的药汁流入他干渴的喉咙,如同酒深入了伤口一般,火辣辣的疼,药汁的味道他几乎察觉不到,只是近乎贪婪的吞咽着。多亏了这些汁液,他也算是喝到水了。宇文涟渴望地看着眼前的盛着药汁的勺子,皇儿的动作很慢、很轻,所以他短时间内当做水喝下去的药汁也极为有限。
终于……在整整一碗的汤药入了口后,宇文连口中的干渴才得以缓解,而这时,罢工许久的味觉终于复苏,浓重的药味满溢,宇文涟这才发觉这药汁真是苦得让人直皱眉。
“怎么了?可是哪里疼了?”见他突然皱起了眉,宇文思源焦急的询问,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宇文涟动了动嘴唇,本想要皇儿去拿颗梅子,好祛掉口中的药味,却看见小禾和徐太医走了过来,抿了抿唇,打消了这个念头。
“徐太医,快些给父君看看,他在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宇文思源急忙将徐太医让到身边,好让他为父君诊治。
听到宇文思源的话语,宇文涟无奈的叹了口气,虽然他的身体的确还在疼,但此刻他更想的还是让皇儿给他拿一颗梅子……可惜徐太医在……
“臣遵旨。”虽然宇文思源心急万分,可是做为臣子的徐太医可不会忘了礼数,毕竟他可不是小禾总管。
见过礼后,徐太医才走到宇文涟的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脉上。
“徐太医……他……怎么样?”宇文思源见徐太医将手搭在了父君的脉上,闭上双眼却半晌不说话,心中没底,忍不住问了出来。
听到他的问话,徐太医睁开了眼睛说道,“回禀陛下,帝君殿下如今的情况已有好转,虽然尚有危险,但若应对的好,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微臣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还请陛下安心。”
“好……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说就是。”听到这里,宇文思源真正放下心来,以徐太医的谨慎,能说出这番话来定是有了一定把握。紧绷的心情一松懈下来,深沉的疲惫感就席卷而来,宇文思源靠在一旁的躺椅上,揉了揉额角,缓解一下因为几日没有休息好而有些沉重的头,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徐太医为父君治疗。
宇文涟转过了头,脉脉看向她所在的位置,眼波中流转着缠绵的情意。
徐太医心中着实松了口气,想到帝君殿下停了呼吸时皇上疯狂折腾帝君殿下身体的样子就后怕。若是帝君殿下真去了,疯狂的陛下发起火来,他八成也保不住性命。
当时小禾总管不顾礼节的扑了上去哀求陛下,只求陛下能让殿下安静的去了,谁也没想到帝君殿下的命还真给陛下折腾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徐太医唏嘘了一番,不敢怠慢,忙拿起银针扎入了宇文涟的穴道,为他治疗。
待众人都退了下去,宇文思源来到父君的身边,此时,心中汹涌的情感才宣泄而出。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与他额头相贴,手抚上了他的发。宇文思源眼眶微热,泪水从她泛着红丝,干涩异常的双眼流出,滴落在他的鬓角。他原本乌黑顺滑的长发,此刻却干得有些扎手,颧骨因为消瘦而显得突出,才不过几天,她几个月来监督他养回的肉就都不见了,“父君,以后可再不要这样吓我了。”
“嗯,不会了。”宇文涟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到她的心中。他才不要将她让给别人,他们说好的,她是属于他的。
“我们要一直相伴到老,你不可以先离开我。”宇文思源近乎偏执的说道,她再也受不了他冰凉的躺在床上的景象,所以宁愿懦弱自私的先他而去,再也不要经历那种心痛得近乎麻木的痛苦。
“皇儿……只要你还需要,我就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他用虔诚的语调说出他的承诺。
我永远也不会让那样嘲讽儿寂寞的表情出现在你的脸上,你永远都不会寂寞,因为有我……哪怕在那条路上,我也会与你同行。宇文涟回握住她一直都未放开的双手,一世太短,他渴望永远。
“你说的,不许反悔哦。”宇文思源轻笑出声,泪珠却不停的滴落在他的身上,洒落在他的面颊、眼角和鬓发之中。
“我何时食言过?倒是你……要好好休息,气色差了许多。”他可不希望他好了的时候她却病倒了,宫中这么多人服侍,不需要她如此操劳的。再说……宇文涟突然抬头,望进她的双眼,“不可荒废了早朝知道吗?”
果然,她心虚的笑了笑,连忙保证,“父君,我知道了,你放心。”她知道大凛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宇文涟无奈的一叹,心中却微甜,若没有她……只怕他已经和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