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磐寺-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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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秀峰猛得抽回自己的腿,立起身询问:“七哥与十二弟商议着去凤阳?他们具体说些什么?你详尽道来。”神色之间颇为关注。
“是这样的……”计思压低声道:“十二爷他说要到凤阳去。后来七爷说他也想去,不过不与十二爷争,把这美差让与十二爷了……”
端木秀峰笑了。却又随之脸色郑重,“计思你最近不要去找他们任何麻烦,能避则避,能让则让。若他们欺上门来,再藉故挑衅与你的话,你也尽量忍让……”
计思讶然,委曲道:“爷刚刚还默许过,我可以还手的。怎么一回儿功夫就变卦?”
端木秀峰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受气!有时候,智谋比武力更胜一筹。”
计思嗯呀答应,但心里还是迷惑不解。难道爷真得想跟他兄弟去抢“凤阳”这块肥肉?“爷,这茶太浓,我给你重泡一杯吧。”
“不必了。”端木秀峰在计思身后说:“我要出去。”他起身趿鞋。
计思忙殷勤执烛台为端木秀峰引路。
出得西南阁院门后,端木秀峰忽然回首对掩门的计思微有嘲意地一笑:“计思,以后告状要明着告,不要藉着‘泡浓茶’等种种异举,引我来问你话,这么小事也耍小心眼,不值得呢!”
计思背脊一阵凉意,忙大声道:“是!爷!”
******
听到叩门声,青衣忙放下手中活计,穿过庭院。
打开院门后,青衣微笑道:“是十一爷啊!庄主爷在书房里。”她边笑边打量着端木秀峰,他一身白绸衫裤,赤足趿鞋,并没有穿外袍。显然是从西南阁直接过来的。
端木秀峰微笑道:“我爷爷在看书吗?”
“好像在摘录什么东西。”
“哦”了一声后,端木秀峰自向崇本堂后的书楼走去。
青衣掩上院门。微笑着看着端木秀峰消失在通往二院侧门处。
最近这爷孙俩的关系极其微妙。青衣挑着灯笼走至厢房里,将灯挂在廊柱上的挂钩上,就着微弱的灯光提暖壶泡茶。
端木秀峰刚回庄时,端木华堂常让青衣去请这个孙子过崇本堂来用饭,爷孙俩吃吃谈谈,竟有说不完的话。把新夫人叶绮绣都凉在一边。后来自端木林峰被伤,叶绮绣被杀的那晚开始,情形就变得相当怪异。青衣开始服侍华堂以为,还从未见这个庄主爷这样竭心惮虑过。有时她半夜起床小解,还见端木华堂的卧室里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他来回徘徊的身影。他再也不请端木秀峰过院来用饭了……也不去安慰伤病在床的端木林峰……更命青衣把叶琦绣的身前之物统统收拾起来烧毁。本来青衣还猜想端木华堂可能微有不舍叶琦绣之心,故而对端木秀峰一剑杀死叶琦绣而不满,但又无处发泄,因为杀叶琦绣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后来,青衣便知自己猜想根本没有道理。端木华堂在一个晚上独自用饭时,忽然停箸微思,过了很长时间,才长长叹口气,眼中竟露出痛惜爱怜、颓唐愤恨之色。这是这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表情。后来,端木华堂终于举箸就着汤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后,才继续低首用饭。青衣瞧着他衣衫稍宽,两肩微耷的身影,长吁口气。忽觉此时的庄主爷的背影有着说不说的寂寞,在这一刹那她又感觉到庄主爷他……老了。但同时,她又好奇端木华堂在桌上写了哪两字,于是装做添烛之际,走至圆案前,她看清了那两个字是——“凤洲”。微吃一惊后,她缓缓退回原处。不明白为何庄主爷想到十一爷时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过,最近他们又恢复原有容洽了。十一爷从婺源归来那一日,庄主爷问完他话以后,就急巴巴到外面去转了圈,回来时手中拿着几长片青篾。一脸的欣然。以后的日子,似乎又回复如旧。
青衣将茶端进书房时,端木秀峰正坐于书案前缓缓卷开一张纸笺,而端木华堂站在他的身后,背负双手,眼睛也同瞧着那纸笺。
那上面写着估计是紧要东西!青衣将两茶盅放在室左茶几上。不再过去。等到她出书房回身替他们扣上室门时,她看见端木华堂踱至茶几边,端起两杯茶,把其中一杯很自然的放于端木秀峰面前,而另一杯自饮。青衣微微摇首一笑,自去了。
将纸笺放于案上。端木秀峰微抿一口茶水,微笑道:“好一笺仕官录!”
端木华堂远远坐于侧座上,沉吟道:“纸上人名,或多或少与我有些瓜葛,有些欠我的人情,有些本就是我们徽州出去,弃商从仕的。这些人当中,为官贪墨者有之,为儒不仁者有之,铮铮铁骨者有之,两面人情者也有。用朱色点出来的人,还算清介,但未免孤傲不群。而用墨色圈出来的,则反之。这些人,你五哥大多认识,本来由他陪横塘前往京城,我不必整理出来……现在换了你,故而我一一摘录,分别注明这些人等的居处,嗜好。你看着哪些人需要,记住他们。然后焚毁这纸罢。”
端木秀峰瞧了一回儿,闭目默然。而后举起纸笺放于烛火之下。
瞧着纸上火势明灭,青烟游离。他微笑道:“好了,我记住了。”
端木华堂起身踩灭纸烬,亦笑道:“现在,让我来猜猜你会用到哪些人——是不是黑圈圈的人居多?”
端木秀峰止住笑意,叹气道:“想不到真办事时,居然还得依托这些人。不过……或许,这两种人都用不着也有可能。”
“哦?”端木华堂颇有探究意味的目光上下逡视端木秀峰。
端木秀峰笑而不答,只是眼中流光微转,露出点调皮意思。
端木华堂斥道:“胆子又大了吧!”
嘿嘿一笑,端木秀峰身子后仰,斜靠椅背,搭臂在后颈。微仰的目光,便瞧见这屋中梁,雕饰精美。眸光下巡,又见锦屏八幅,静立于幛幔侧。锦屏前的紫檀长案上,有马尾云帚插于朱砂瓶中。而一头壁虎却正爬在云帚上,头一伸,飞过的蚊蚋顿时变作口中美味。
“蝠公公!虎公公!天雨出,地寒入。”脱口而出小时候的儿歌,端木秀峰微笑:“快入火梅了,壁虎也到处乱爬。”
“青石板,做碑坊,孙不乖,爷来罚!”端木华堂居然接口。
端木秀峰一怔,与端木华堂目光相对处,俱是一片温润。
“长这么大了,依稀之间还是孩童模样的人。”端木华堂怅然道:“你们长大了,爷爷也老了。”
“这世上两大迟暮最堪叹,美人迟暮!英雄迟暮!”端木秀峰不禁笑出声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端木华堂的目光有些游离,“等你到我这样年纪,你也会做这等叹息的。现在年少,意气风发,不知老来悲白发。”
似想到了什么,端木华堂神色微凝。“凤洲!你与横塘什么时候上路?”
“一二天内。”端木秀峰道。
“哦……”端木华堂沉吟道:“有一事……可能是我多虑,但提醒一下也有必要的。”
端木秀峰以目相询中,端木华堂轻叩案桌道:“若林峰去,我无此顾虑。你……你与横塘少年男女一路同宿同行,嗯……”
“难道五哥是谦谦君子,我却是急色鬼吗?”端木秀峰惊讶笑道:“在爷爷眼里,我好似很风流?”
“不……不是。我是提醒你,横塘是你妹妹!”
“表妹而已!是我的表妹也是五哥的表妹,有何不同。”端木秀峰更加讶然。端木华堂怎么忽然端方起来,与他平日里不拘礼法大相径庭。
端木华堂呵呵干笑:“至少你比林峰风流!因为有其父必有其子。德清不近女色。而德淇,出去二十多天,便把你母亲拐到手了。”
端木秀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原来庄主爷大人,居然也会以血缘论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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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节 话别
(起7S点7S中7S文7S网更新时间:2006…4…1 13:50:00 本章字数:4256)
一只青蝠从夜的天空滑翔下来,飞过山庄后的密林,盘旋在山庄中上空几圈后,才悄然下滑,倒挂于楼外檐角上,用它鬼睐的眼睛,似窥窗楹内灯火人影。
用手笼住烛火,将烛台移至床榻边矮橱上。凌横塘把铜钩挽住半幅床帷,挪身上床。
天气闷热,她只着碎花薄绢衫裤,赤足如霜,极不斯文的盘腿而坐。“姐姐……”挽住端木梅影的手,她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是我在山庄中最后一晚。若事情顺利,我可能就此别过,不再回徽州。在庄中那么多日,承蒙姐姐和婶母照料,横塘不胜感激。”
端木梅影黑发如云披于身后,愈发显得面色白皙,然眼睛却微有红肿。横塘本疑她白天哭过,但她不承认,只说眼睛痒,才揉成这样。不过,凌横塘却隐约从庄人处听得潘家的人来催婚,要提早迎娶梅影。故而她极疑惑梅影估计是为了此事难过。
“你……和十一哥同去么?”端木梅影问。
“嗯。”
端木梅影的嘴角嚅动了一下,自失地一笑:“十一哥对你可真……不错。”
凌横塘眼波流转,手无意识的揉着自己的脚趾,在上面画圈圈儿。才缓缓说道:“姐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是这梅楼主人,你姑妈端木梅卿的女儿。家中出了大事,不得不倚重端木山庄来解难。所以,十一哥他并不是对我别有照拂,只是一切都出于外祖父端木华堂的授意而已。”
端木梅影侧首微笑,“横塘妹妹,你是梅卿姑妈的女儿,我早已有所猜想。这梅楼空了多年,爷爷从不给来客住,而你一来,却命庄客扫茸一新。所以,你虽自称姓凌,我亦不免认为你是姑妈的独女了。”
凌横塘耸肩,吐舌微笑:“唉!唉!我还自以为很神秘呢,原来早就路人皆知呀。”
端木梅影亦淡笑:“是啊……”
淡笑未已,端木梅影神色渐转恍惚,灯火在她眼眸瞳影中跳跃,旋而“噗”地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儿来。“横塘妹妹,我真是羡慕于你。”
凌横塘把所盘之腿收了起来,换个姿势跪坐于端木梅影面前。脸上神色依旧,只是眼瞳越发黑不见底,烛火在身后勾勒出淡淡光晕。
“姐姐,你为何会作如此存想?你有爹有娘,家室俱全,庄中人丁兴旺。而横塘……家宅支离破碎,爷爷被拘京城,父亲在横塘幼时便去世,我从未见过他的容颜,只在众人描绘中稍做暇想。家中出事后,母亲远遁浙南,而刚刚出嫁未久的姑母也因为娘家、夫家皆出事,故而于姑夫隐匿于乡间,不见去处……
“爷爷一生清介。越是魏党横行,越是大多士儒畏祸惧患之时,他越是大骂奸佞,岂有半分低头畏惧之心?横塘此去京城,一半忧虑依托那些人门路,不甚容易。而另一半忧虑的就是他老人家的性子如火,不肯听从横塘的安排。姐姐啊姐姐!你何来由羡慕横塘呢!”
“我羡慕于你,并非是你的家世困境。”端木梅影沉静地说:“而是……无人迫你婚嫁,也无人羁绊你的脚步,一匹青骢马,一支长剑,天涯任你游。更羡你……虽无兄长,却有十一哥与你一路同行,为你分忧解难。”
凌横塘微笑了,挨身过去,抱扶住端木梅影的双肩道:“十四姐姐,你呀……天涯任我游,不如说是身若飘萍,无根相系。若说兄长,相信十四姐姐有一天遭受委屈时,庄中的哥哥们,自然会替你出头。”
端木梅影缓缓把头靠在凌横塘的肩膀上,亦回抱住她:“横塘,做姐姐的这个样子,实在不是妹妹的榜样。我本来不想把这份不乐的事情向他人的诉说的。一人向隅,何必举家不欢。而且这份不快乐,也实在难以诉诸于口。女子婚嫁,男子成家,都是天经地义的。我凭什么反对呢?但是,我的未婚夫,潘家的独子,他常年羸病在床。过去后,不是说句难听话,眼看着我是做……”
一把堵住梅影的口。凌横塘摇头道:“姐姐,不吉利的话休要说出口。走一步算一步。”
端木梅影长叹一声,有泪水微涔凌横塘肩上衣衫,渐渐洇湿开去。“走出山庄,进入高门深宅,所见的不过是屋上枝头,天井中的一方狭小的天空……直至老死,这便是我以后的生涯了。”
凌横塘抱住她只是不动,轻轻拍着端木梅影的背,抚着她滑如云丝的长发,耳听她悠然叹息:“从此步出山庄门,死后怆对望乡台。”凌横塘心中一悚,更紧的抱住了她。
烛火不知在何时“嗤”地一声燃尽了最后一滴烛油,室中一片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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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京城,我无以为赠。只这些小东西,十一弟若遇危急,可能用得着。”端木林峰柱着木拐静立于案前,又微微一笑:“这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上次爷爷对我提及忙完贩茶后,陪同横塘妹妹上京时,我便悄命人去准备下了。”
无衣阁外有流水声传来,窗外沟渠黑幽,天上弦月如眉。端木林峰探首窗外,又道:“今晚天色不错,明天想必晴好。我在此先预祝十一弟能圆满助横塘妹妹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端木秀峰亦一笑,低首看向案上的黄杨木盒。拨开盒上铜扣,掀开盒盖,盒内整齐地排列着十二枚虎形镖,镖口薄削,俱闪着紫金色的光泽,幽暗奇异。显然是淬过剧毒的。
端木秀峰眉峰微惕:“见血封喉的虎形镖,这好似魏党一脉,号称“十孩儿”之一的大内高手莫亚夫的成名武器。五哥仿得好真!“
端木林峰关了窗户,倚窗而立。“什么仿的?这是真的!是真正从莫亚夫处窃得的虎形镖。妙手空空的侠盗‘蹑空’酒后与人拼赌,自莫亚夫处窃得此物,赢得彩头后,在相知的圈子中出售此物。我便命人矫姓购来。此去京城,若真到了万不得已要出手之时,这盒镖正好用上,可让魏党自相猜疑,一时无虞追逐我们的形踪。以免为山庄招来任何祸难。”
端木秀峰合上盒盖,收起那镖盒。“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又眼一转,瞧见墙壁鲤形双木托上横放的长笛,不由笑道:“离别在即,又良夜静谥。真想吹一曲乡音啊。”他上前取下长笛,用袖口拭净笛身,引唇就笛而吹……却是极难听的单音,发出尖锐的声响。端木秀峰嘿嘿一笑:“可惜天生不擅音律,只会听不会吹呐。”
端木林峰摇头一笑,自端木秀峰手中取过长笛,道:“既谓离别,那么就吹一曲离别的曲子——《阳关三叠》如何?”
端木秀峰点头:“好!”
其时,为初夏夜深风轻之时。笛声飘渺,隐隐依绕于山庄重檐叠瓦之间,穿透在荷塘月沼的水波滟滟中,吹得祠堂墙草依声舞动,吹得夜蝠盘恒良久。吹得沟渠无声星汉明灭,更吹得听曲与吹曲的人衣衫不胜,久坐寂寥起来。
端木秀峰在笛声中微微一笑:“浊家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以前记得去凤阳时,坐在城首最热闹的去处,听唱凤阳花鼓,甚是热闹。久了后,便有些头疼,往清净之处走,忽听楼高处有笛声渐传,顿觉神清气爽,差人一打听那吹笛的去处,却原来是烟花妓门之地……”
端木林峰听他说“凤阳”“烟花”云云,忽的忆起一事,便住声问道:“有一事,要问询十一弟一声,爷爷欲重整凤阳茶庄,想在孙辈中选取一个能干历练的,前往凤阳。不知十一弟有何见解,能供我参详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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