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磐寺-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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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横塘唿哨一声,渐渐止住马蹄。山风劲吹,使得身上斗篷猎猎作响。她侧首遥视,长城随山势龙蟠虎踞。
于慧珠稍后才匆匆赶到。拾蹬下马后微嗔道:“横塘你跑得这么快作甚?这里山势险要,远非我们昔日吴地可比。”
“去那里坐坐吧。”凌横塘微微一笑,手指谷下长溪处一座石砌栈桥。
“也好……”于慧珠点头道:“再过去就是关城了,那里有大兵驻守着,我们过去的话甚是不便……”
左手执鞭,右引马辔。相仿年龄的于慧珠,脸上泛着红润健康的色泽,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在她面前,凌横塘总感觉自己的肤色样貌过于细致。所谓江湖儿女模样,就该有慧珠那般气宇。
“横塘你忒没意思,来到京城那么多日后才想起找我。”逶迤觅路下谷后,任两匹马儿于栈桥旁拖食青草,她们走入栈桥。栈中有供路人休息的靠廊木条长凳,于慧珠走过去先自坐下,而后微笑相诘。
凌横塘无声一笑,看着栈房外溪流淙淙之声不断传来,尽显谷中宁静。她答非所问道:“蝉躁林欲静,想不到这里地形南坡草木叠翠,北坡岩石陡峭,秀美与雄壮并存分外容洽。”
“哼,我问你东,你答西。跟谁学的。”于慧珠微有不满。
顾左右而言他。对着于慧珠的质问,凌横塘才自觉这腔调正是端木秀峰的招牌,难道……自己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已深受他的荼毒了?微微笑哂后,凌横塘才轻声道:“慧珠,我见过我爷爷了。”
于慧珠面上一喜:“真的!我知道了……你进京忙这些!我刚才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你爷爷现下如何了?上次你托我打探消息,可是我那个远房叔叔早就离开诏狱很久了,一丁点消息都探知不到,所以我才命人捎信到你徽州来……信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当时很焦急。后来转念一想没有消息就是消息。他老人家若有三长两短,京师中定有风传,岂会一定消息都探听不到?一念至此,就稍稍安心一些。前几天我进得诏狱看了他,伤很重的模样,但精神不错,说是要捱着出狱返乡与我们同聚。我十一哥正思营救之策。”
于慧珠微显悲痛道:“周家阿爷多好的人,老天爷竟不长眼……我记得以前在苏州府时,师傅们教我骑马,你也要来学……隔着我们镖局就是你们周宅后园的墙,我就听见你姑对你母亲气愤的直嚷嚷:父亲清廉,我们家宅也并非豪门深闺,但毕竟也算是书香门庭罢。女孩儿家学那些使刀弄枪小家小户不裹足倒也罢了,又怎能抛头露面去骑马呢?这还有体统了吗——那时候我记得你爷爷正好致休在家,他轻咳一声对你姑姑道:‘梅卿出身武林世家,横塘学骑马也算是禀承乃母之风。古有花木兰,今有吾家小横塘。去学吧!只是梅卿照看些,别让她摔着。’”学着周景文的语气,于慧珠嫣然一笑。
听闻往事,凌横塘眼眸渐转恍惚,“那时候多好,家宅安宁,我们上午学骑马,下午一起在私塾里念书。我们还偷骑着小马驹过宝带轿,去运河看过往的船只,看他们将装有货物的木箱抬上船只……我们还去澹台湖边挖荠菜,弄得满脸的泥汗……被我姑姑瞧见,又是一顿责备:快成野孩子了,这还哪像个小姐啊!唉,奇怪的是,我母亲那时候却自淡淡一笑,从不措词责我。而我姑倒像是我亲娘一样,从头管到脚。思往事……这样的日子还会再来吗……”
……
一阵长久的沉默,俩人都皆黯然。良久后,于慧珠才叹道:“我学文识字,还亏了你爷爷。我们家世代走镖为业,自小到大,练把式练骑马。我要跟你着一起念书,我爹爹一声断喝驳斥后,我在你家里哭了半晌,你爷爷听见响动对我爹爹一说,嘿,事情就成了——我爹爹对你爷爷可钦服得紧。我记得我们搬迁至京城后,我爹爹还到你爷爷那里求写‘福远镖局’的字墨呢。”
凌横塘注视着于慧珠的脸庞,久久……这是小时候的玩伴,此刻各自纷飞了。若不是自家出了这事,又怎会与她再相逢,她们家开得的镖局,走南闯北免不了奔波于江湖之中。“慧珠你在京城中,可知道安九其人吗?”她问。
“安九?哪个安九?”于慧珠若有所思,微蹙着眉。又忽的眼波一闪:“难道是安云飞?”
“好像是叫这名字来着。”凌横塘点头道:“现下我就住在他府上。”
“这人在京城市井中可是鼎鼎大名!”于慧珠失声道:“听说他有个做官的亲戚,是魏千岁的亲信。魏千岁在各州府大造生祠,他就揽了很多桩差使,大赚了一笔。他的武功也不错,金钟罩内家横练功夫甚是了得,至今无人识破他的气门。此人人缘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与他有干系,听说对朋友极重义气,江湖上口碑上佳。”
安九!想不到在江湖上被人如此称颂。虽然经过这几天,凌横塘也感觉到安九这人不坏。“但是,他却是替魏忠贤办事,还替他造生祠,江湖上难道无人诟病?”
于慧珠“唉”地拖长声调道:“横塘,这是你们读书人家的想法。江湖中的看人准绳自是看他对朋友是否义气,为人是否能干了得,是否交游甚广——面子足,财力殷实,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这便是能人。横塘,你看自古以来写得那些侠者,什么红拂妓,什么聂政荆轲,这都是读书人想当然的侠义,用来充当牌坊。其实真正的江湖并不是如此。人们根本不会管你附庸的是哪家。”
“那倒不一定。”凌横塘摇头道:“我十一哥也算是个江湖人罢,但是事关大节,我看他仍是自持清正,不愿与那些奸邪之辈有所牵连。”那晚在崔府之中,凌横塘犹记得他把砚石放入木匣中那奇特的手法——对此,她极怀疑他下了暗劲在那方砚台里面。
于慧珠笑了,眼中闪着骄黠的光泽。“横塘,你自从今晨与我同驰而来,到此刻,又提过无数次 ‘十一哥’了,若说你不喜欢他打死我也不信。听你所言,我觉得你的十一哥我看也算不得江湖人,他根本与你是同一类人,一半是江湖人,一半是读书人。要武,因为多读了文章未免被一些死理所拘;要文,又嫌它酸腐。两头都不沾边,最糟糕!”
凌横塘站起身来,口吻稍显不满:“哪里糟糕?十一哥行事我怎么瞧也是只问结果,不求过程的。很是通透。他若是顾首顾尾的话,安九会和他如此交好?你没见过他,想当然的话还是别……”蓦地住口,凌横塘忽觉自己态度措词已带上了太多的情绪……看着于慧珠饶有兴味瞧着自己,她望着栈桥外叠翠峰涛。爽朗一笑:“十一哥勃勃英气中有着恂恂儒雅,不是挺好!你说得不错,若说我不喜欢他,自是自欺欺人。然而……”凌横塘隐去笑意:“或许太过求全了吧,我很希望他的品行是完美的。今春山庄中发生了些许事情,隐隐觉得与他少不了干系。有时候想想,这些事与我何干呢?十一哥对我也算是恩重如山了,千里伴我上京,为我弄妥贴一切,又陪我去见爷爷……弄得我依赖心十足,一遇到事儿首先就想到与他去商量,然后就等着坐享其成。于情于理,我实在不应该苛求于他啊!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他不好的一方面。而且还是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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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开棺盖,便闻到刺鼻的尸臭味。
端木秀峰慢慢移上棺盖,便滑身跪倒在棺椁前:“景文公何事遇得害,三天前才探得狱,怎么今天就烂成这样了?”
“就是三天前的晚上!”安九说:“我们这几天指派人手,计算劫狱后的出逃路线……没想到景文公早三天已离开了人世。许显纯实在狠毒,人死了还不往外挪,烂成这样才命投往化人场,幸亏我认识的一个弟兄及时告之我,才托人安排棺木装殓后送到这里,匆匆设了灵堂。”
端木秀峰闭上了双眼,一声不吭地跪在供桌前,心中浮现出前几天见到周景文的模样。看着他从容的将凌横塘托付给自己,又轻声哄骗着横塘让她离京。想不到就在那晚……他就走了。而那个晚上,也正是凌横塘找自己诉说那个噩梦之时。
一想起凌横塘说的梦境,端木秀峰就想到刚才棺木中周景文的遗容,完全走形的脸,五官全挤在一处——但仍然可以发现他的牙齿早就一颗不剩了。那个梦景——是真实的。
似有一枚尖刺扎入心肺。端木秀峰深深朝前一辑,伏地轻叩道:“公之音貌,犹在日前,而转瞬之间逝者已泯然矣!然丈夫血性却犹存人间。感公之赤诚侠义,倘令孙横塘有报仇雪恨之心,我端木秀峰定当全力助她手仞倒行逆使之徒,血祭在天英灵!”
说必,又伏地一叩道:“以此为誓!”
见他这样做派,安九细窄眼眸夹杂着奇怪的光泽,道:“十一,你有杀许显纯之心?”
端木秀峰口吻极淡:“许显纯当诛!士可杀不可辱,他不该让一个耿直侠义的读书人受尽酷刑而死!景文公活着时,我和横塘投鼠忌器。现在他死了,岂能让鼠辈们过安稳日子!”
说完以后,他微瞥了一眼天色。嘴角上扬,森然一笑。
安九心里忽冒寒意,蓦地觉得此刻的端木秀峰早已消失了的一向的温润儒雅,全身弥漫着无可抑止的杀气。
傍晚凌横塘自城外策马归来时,远远就瞧见端木秀峰站在安九宅门前。
他站在斜阳里,遥视着她。等凌横塘走近时,才发现端木秀峰的悲悯目光下掩藏着复杂情绪,有着愤慨,也有着绝望,更有一丝杀机。
心突地一跳。凌横脱口而出:“十一哥,你在等我?”
“横塘,你不要进宅去了,我带你去个地方。”端木秀峰消索地说,朝门内比了手势。一位安府的下人便把他的坐骑牵出来。
去个地方?与爷爷有关?还是他自己的事情?记得前几天计思来了……“计思呢?”凌横塘问。
“今晨我就打发他回去,有要事让他先办起来……原以为我要过得一段时间才回徽州。”
原以为?那么此刻他便已决定回去了?凌横塘的脸色随即苍白,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翻身上马,跟随着端木秀峰离开了胡同。
路是向城外而去。话在嘴别,但是凌横塘却不敢问。
纵马掠入京城西北处的一片胡杨林,凌横塘识得这正是去居庸关的道路。今晨她与于慧珠曾从这片胡杨林外经过。
林深处出现一座庄院。这庄院占地甚广,又处于杨林深处,看起是来曾是显赫人家的别院。但又因为古旧色的砖瓦,沾上陈年灰沙的木椽,而使得这座宅院蒙上了颓败荒凉的气息。帝阙西北处,居庸重关东南处,这并不是建别院的好地方啊!是什么人会在这里建院呢?况门上无匾,显然在此刻,它只是一座无名庄园了。
“这房子现在是安九的产业。我们本来是想,把景文公劫出狱后藏身于此,一来因为因为该宅地处西北,官隶多半会向南方追查;二来,此地树林茂密,若有人欺近,这庄中有个木架台,台上的人可看到林外方圆几里处。以便于行事。但是……现在已用不着了……”端木秀峰脸显戚容,目光已转自凌横塘身侧。
循着他的目光,凌横塘看见了一个庄客径向自己走来,而身后的大门正被徐徐关启。那个庄客身后的屋落大门中,有白色的烛支闪着幽幽的光泽。那个庄客手上捧的是——麻服白衣。
自庄客手中接过白色麻巾,端木秀峰将之系于自己腰间,轻声道:“横塘快换上衣衫,去拜祭一下令祖父罢!”
脑中轰然作响。凌横塘看向端木秀峰的目光有点茫然,似听不懂他的话。又过得片刻,她轻轻推开那套送至她面前的麻衣。缓缓朝着灵堂走去,脚步很镇定。
“能否看看我祖父的遗容?”朝灵前三叩首后,凌横塘开口请求。
安九轻阻道:“横塘姑娘,你最好不要看……”
“请让我看一下祖父的遗容!”凌横塘加重了声调。
“让她看罢!”端木秀峰走过去亲自推开了棺盖。
“谢了十一哥。”凌横塘在堂下点首致意,缓步走到木棺旁,朝里面久久注视……
等一柱香快燃尽时,她的身姿才动了一动。直起身来,“请麻烦上钉!”
在“叮叮咚咚”给棺木上钉声中,凌横塘复又至堂前,在案上取了一只酒杯,筛满素酒后。执酒杯复跪于灵前,才问道:“十一哥,我爷爷他是自杀的吗?”
“不是。是许显纯下得令,乱棍加身后,伤重而死。”
“十一哥,请借你匕首一用!”
“横塘,你……”
“放心吧,十一哥,我不会起傻念头的。”凌横塘嘴角微哂,还似乎笑了一下,眸中闪着幽芒。
端木秀峰微微犹豫了一下,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支匕首,递了过去。
自端木秀峰手中接过刀刃,凌横塘的手轻抚了下刀锋,捋起左臂衣袖,自己臂上划开了道口子,血慢慢从伤口处渗处。
将血滴入杯中之酒,她缓缓举杯嘱告:“我凌横塘以血为誓,若此生不杀许显纯,今生不得善终,后世为鸡鸭猪犬,生生世世孤魂野鬼,不得安宁。”
祷毕。她将酒洒在了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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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节 番外:命运的羁辔高挂笼头
(起4K点4K中4K文4K网更新时间:2006…5…29 20:37:00 本章字数:1952)
从焉支山回来的路并不好走,连绵的沙山,在烈日骄阳下尘土飞扬。
沙粒灌入靴底,硌得脚底生疼,走路时一瘸一拐。乌雪驹丢我一个鄙夷眼神,以低声的响鼻表示不屑——我千辛万苦自塞外牧场带它归来,上千里的偎依奔波,不意竟获得如此下场。
蓝天,山脉,饮马河。回首来时的路,生命的足迹已被风带走。
乌雪驹身上流淌着名族的血液,它的骄傲注定它的孤独。它的孤独,我的孤独,于是我觉定将命运的羁辔高挂笼头。
这样的天气,端上来的水,浮着一层灰沙。漫饮一口,用一丝清凉滋润咽喉的同时,安九与我打招呼:“年轻人!河北安九,请问你是……”他举起了水囊,坐在一块牛皮凉篷下,眯缝着眼咧嘴傻笑。
彼时石岩下有盲人弹着三弦琴,而过路的游商却只有我跟他两个。我端起那杯延上沾满了沙尘的碗,也微笑:“徽州,端木十一!”
“久仰!久仰!”
徽州,端木氏。南直隶的顶尖。换来一句“久仰”并不值得奇怪,纵然在这人稀物瘠的边塞。我微微一笑:“愧领。”
乌雪驹终于抬起它那埋于干草堆中的首,用漂亮的黑睛眼斜瞄于我,不再鄙夷,不再不屑。似乎这“端木”二字已令它能稍加敷衍。
只是它不知道,安九也不知道,“端木”二字于我来说代表着尴尬。
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没有父亲并不稀奇,但对于我却是一种罪孽。
他们说:我身上流淌的并非是端木氏的血液,虽然我肖似父亲。
他们说:我的母亲对山庄有所图谋,所以费尽心机嫁入山庄,生下我以作饵。
他们更说:祖父对我的私宠,终将为山庄带来祸事。
他们……是我的叔伯长辈们,嫡亲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叔伯们要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