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祭-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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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么……”米罗注视着水里自己的眼睛,微微笑了:“没错呢,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水里的那双蓝紫眸子因着肮脏的水,也呈现出了一种光陆流离的色彩。
“那么忘却一切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作者有话要说:
☆、§2.3 女祭司 THE HIGH PRIESTESS
卡妙来到微林的房间时,微林已经醒了,她侧坐在床头,秀丽的眼睛正痴痴地望向窗外的月光。
见他进来,微林向他有礼地一点头:“卡妙先生。”
“休息的好么?”
“恩。”微林淡淡一笑,笑容疲惫:“给您造成麻烦了。”
“无事。”卡妙递给她一杯水:“若还疲惫,可以休息一会再上路。”
顿了顿,微林却慢慢地看向窗外:“卡妙先生,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卡妙微微一怔:“是什么?”
微林笑起来,眉间带有倦意:“真好呢……已经那么久没有见到他了,几乎都要忘记他是什么样子了。这次能重新梦见,真是太好了呢……”
卡妙心下了然,原来方才米罗在她房门前就是为了布下阵法让她能重新梦见故人:“是什么?”
微林靠在床沿,轻轻闭上眼:“是我和他的初见……”
世人眼中的梦魇森林向来以其美丽而著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它也十分脆弱,一旦逢旱,这里便会成为一片死地。
她正是在那次大旱中出生的。一只鸟儿将还是种子的她带来了梦魇森林,她在艰难中破土发芽,却因水源奇缺,不得不收敛枝叶,在暴晒的境地中苟延残喘。
事实上,在整片旱地上,只剩她一株树苗顽强地存活在那片龟裂的土地。青翠的绿色倔强,丝毫不肯妥协,但软下的茎已喻示这她注定的失败。
而就是在那天,昏昏欲睡中,她看到了那个旅人。
在梦魇森林里行走的他,步履维艰。这里炙热的温度似乎令他十分难以承受,干裂的唇上蜿蜒出皲裂的纹路。
这里的小溪已枯涸,彼时的梦魇森林树木几乎衰败,更不见繁花似锦模样。这里是一片死寂之地,仿若另一片月墟。
他摇了摇随身的水囊,空旷的回响喻示着水的匮乏。她看到他忍了忍,终还是没有喝下去。在那之后,他的目光似乎落到了她的身上。
整片荒漠中,唯一的绿色。
在他的眼里,自己应是丑陋难看的吧?当时的微林十分自卑,想要躲开他的视线,却无奈于自己植根于此,又怎能移开?
可她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又为那其中蕴含的温柔所心折。
他温柔的俯下身来看她。她看到映在他瞳仁里的自己,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用这般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就像她是他最柔软的静脉中流入心房的血液。
他抿唇,似是思忖再三的模样,水壶拧开又旋紧,反复再三,终于还是转身离开。她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无声的呼唤。奇迹却在此刻发生了,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一般,在行了数十步后,他又转回,下定决心一般径直拧开水壶,就着她的根部倒了下去。
生命之源犹如希望,点燃美丽青翠的绿色。
只有那一些水,却已经是她所需要的全部。
她只觉得生命一下子都回到了身子中,一直苦苦挣扎的根苗,终于可以得到新生。
在他讶异的眼光中,她的绿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转眼便有一人高。绿苗在瞬间开花,那犹如菡萏的纯净花叶如翼般层层展开,她终于可以化为人形,从花心中站起来,抬起面容,向他微笑。
那时的她,向他递出手,以为便递出了一生。
微林似是沉浸在了回忆中,好半天,她终于抬起眼帘,轻声道:“我和他相守了一百年,看梦魇森林从枯败又繁盛,看身边的精灵来来去去……”她侧过头,似是诗句篇章一样的气质衬得一切都泛上了温柔的微光:“可能是太过幸福了,所以就忘记了,有的时候,爱情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卡妙皱眉道:“其他的因素?”
微林淡淡笑道:“是啊,例如背叛,例如腻烦,例如……年龄。”
卡妙问道:“年龄?”
微林道:“是啊……年龄。”她淡淡一笑:“卡妙先生,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在没有多久之前,我还是一个白发老妇。唔……皮肤就像是苍老的大树一样,有凹凸的纹路。”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恬静,似乎并不因此而烦扰。
卡妙定定地看着她:“你……”
大地精灵的寿命长达万年,因而他们的百岁相当于人类的一年。微林貌似三十岁上下,若按大地精灵的年龄来判断,应有三千余岁。但观微林所言,她并没有那么长的年纪。
“他离开的那天与往常并未有什么差别。”微林轻轻叹息:“唯一有区别的,也许就在那天早晨,他给我煮了一碗药羹吧……”她低下头,轻轻将发丝别至耳后,微笑地叹息:“不知是不是补偿呢,在醒来之后,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想来曾经的老朽转变为如今的年轻,都只是一场梦。”
此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房门口的米罗轻轻敲了敲门,为两人呈上了红茶。他的面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似乎方才的一切根本不曾发生一样。
卡妙冰蓝色的眼眸里无悲无喜:“微林小姐,我想你应该可以知道那人是谁,他离开又是为了什么。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悖他的愿?”
他放柔目光,“也许当找到了那人之后,失去的,才真正是你所负担不起的。”
微林轻叹,天空中温柔的蓝色与她的眸子相映倒影,“我知道,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但既然连我的生命都是他给予的,再还归于无,想来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卡妙先生,一些事情,是会让人失去理智、抛却一切也要得到的。无关智慧……纵然失去,也心甘情愿。”
她闭上眼:“此一生,虽有遗憾,却已足够。我想用剩下的所有,来赌一个疑问的答案。”
室内沉默了很久,静到可以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最后,卡妙可击碎金石的声音响起。他看着微林道,“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我亦有了那人的讯息。能让大地精灵不过百年便老朽,想来只有一个种族。”
在他身后的米罗沉思了一下,微笑道,“原来如此……任何人,只要爱上了这个种族之人,便会加速消耗自己的青春,一年如同百年。不论是拥有恒古容颜的吸血鬼族,还是拥有永恒生命的安其拉族,都抵不过这个种族所背负的凌厉诅咒。”
卡妙冰蓝色的眼里不见涟漪,“是的。被神遗弃的堕落之族,迪普威族。”
卡妙看向微林,轻轻道,“ 即使如此,你还要寻找他麽?”
微林温柔的眸子里却是如斯解脱般的安宁,“不论他是谁,他终究是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2.4 女祭司 THE HIGH PRIESTESS
迪普威人所居住之地,取名为“地狱”,取“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为臣!”①之意。迪普威族仿照《圣经》中所描写的地狱建成这样一片荒土,并按照骄傲、贪婪、贪食、贪色、嫉妒、懒惰、暴燥七原罪制成七狱。
传言道,地狱是一个比月墟还要荒凉的地方。那里寸草不生,并有永恒的红莲业火燃烧于那里。
相传迪普威族有大半都是安琪拉族堕落的。迪普威人袭承了安琪拉族无上的美貌,被并称为世间最强大最美丽的两个种族。他们的发色与瞳色因常年的红莲业火炙烤而常呈现暗色。也正因红莲业火,一般人无法顺利通过地狱。
地狱离月墟何止千里,但有了大地精灵,去地狱的方式就变得极其简单。只要播下梦之种,许下一个愿望,在梦之种开出绚烂花朵的即刻便可立即实现。但一天之后,梦之花枯萎,一切便又会回到原先的模样。
月墟之地的土地干枯龟裂,但并不影响梦之种的发芽。两人奇异地看着梦之种在顷刻之间破土发芽,那晶莹透明的五瓣小花在月光之下有如菡萏,带着令人窒息的温柔。
微林轻轻地闭上眼。专注许愿的神情有如祭祀。晚风拂过她的长发,略带笑纹的面容温柔依旧,仿若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在月光下睡去,再也醒不来。
那一瞬间,月墟之地安静地似乎可以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卡妙看着微林,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
若她真能如愿以偿,她会失去什么?
很多时候,人们所求,真的是自己所想要的么?究竟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靠自己分辨,还会靠他人来判断?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梦之花盛开的瞬间,卡妙只觉天旋地转,瞬间昏沉过去,再也分不明现实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卡妙只觉得有一阵温柔的歌声环绕在耳畔,像是一片包绕他的温煦海洋。那歌声慵懒而随意,极像是贴着心飘起来一般。
他慢慢睁开眼帘,而映入眼中的,却是那是一片幻美如梦的森林,高大乔木,落叶纷纷。
这里是……哪里?
他起身,略微有些迷茫地看着身周景象。
天空的斑斓颜色被叶子筛落在地上,随着风的摆动游走。在他身边,有一条清澈的流水包绕着树木,蜿蜒曲折,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卡妙环顾这四周千万水晶般的色彩,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顺着歌声而行,一路上,紫色藤萝如瀑垂下,温柔若情人的发。撩开藤萝,顺着风声看去,远方一片紫色水晶一般的花哗地一声伏拜下来,如朝见最高贵的王。
而就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那个唱歌的人。
那是一个红衣黑发的女子,慵懒地躺在一颗巨大树木的枝干上,散落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犹如最柔美的一匹绸缎。她似乎只是在度一个悠闲的午后,口中轻轻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子,手中仍在用紫藤萝编织着什么。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个女子向他看来,微微一笑。
像是最温柔的悲歌,又像是最铭骨的相思;
像是最纯净的百合,又像是最妖冶的曼珠沙华;
像是触手可及的梦,又像是遥不可及的彼岸;
那个红衣女子流转的眼波,三分狡黠,七分妩媚,薄唇微抿一丝巧笑,略带妖冶;黑色长发随风飘浮,似是伸出手便能触碰的星光。
她低头,向他嫣然一笑:“迷路的天使,你是要去哪里呢?”
卡妙一怔,凝视着她:“你不是人类。克斯坦人?迪普威人?还是安其拉人?”
那个女子轻笑出声:“哦?却倒是反问我了么。”她盈盈一笑:“这里是地狱第七层,你说我是什么种族呢?”
堕天使,迪普威族。
果如传闻中,是凌驾于世间一切美丽之上的种族。
卡妙看着这周围场景,眉间闪过一丝迷惑。如这里是地狱第七层,那么微林的梦之种却是没有传送错误。但为何不见米罗和微林?另外,地狱又怎会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她微笑道:“那么,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天使,你又为何闯入我的梦之境?”
卡妙淡淡看着她:“我不是天使。”
那女子微微有些讶异,随即侧头一笑:“身上没有精灵族的特征,又并非天使……人类竟会有你这等的纯净气质么?”
“纯净?”卡妙冷冷一笑,声音平静地像是在叙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我是塔罗师。塔罗师卡妙。”
那女子一怔:“传闻中贪婪的塔罗师卡妙?”她盈盈一笑,“我还以为你长着四只眼,八只耳,大獠牙,尖爪子,这样才符合邪恶法师的样子。那么,我尊敬的塔罗师卡妙,你来我的梦之境,是为了做什么呢?”
卡妙淡淡一笑:“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我。梦之境?”
“是啊,一切都是美丽皆是虚幻……”她笑了:“水晶实为白骨,树木实为墓碑,藤蔓是枯枝……”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千万种风情的妖冶:“越美丽的,越是危险。”
卡妙垂下眼帘,仿若没有听懂她话中的含义一般:“是么。那你可有看见我的同伴,一个蓝紫色卷发的人类,还有一个大地精灵。”
“塔罗师来这里,我倒是可以理解,竟连大地精灵也来这里了么?”她微弯唇角:“竟选今天这个日子,你们真是运气不好呢……”
卡妙一怔:“什么?”
她用食指抵住唇沿,嫣然一笑:“你很快就会明白。”她看向他的目光柔软:“拥有这样纯净的气息的人啊……做塔罗师,不痛苦么?”
“既然是我的路,我就一定会走下去。”卡妙淡淡一笑:“痛苦是活着的证明,人人皆有,又和独我一人?”
女子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极美,仿若妩媚,又似妖冶:“说的对呢……你这人,很有意思。”
卡妙向她颔首,想要告别,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世上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老去的人恢复青春?”
“有。”女子笑了:“他可以去自杀,然后等待下一次重生。”
卡妙直视她:“除此之外,没有了么?”
见他认真的样子,女子也渐渐收起了玩笑的样子,黑色的瞳仁里有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确实还有。”
卡妙道:“是什么?”
女子勾唇一笑,弧度却是冰冷的:“是谁告诉你相关事情的?”
卡妙神色依旧宁静:“因为我的朋友遇到了相关的情况。”
女子微微笑了:“你可知道,向一个迪普威人问这个问题,不啻于一种侮辱?”她低下头,笑意却没有到眼底:“爱上迪普威的异族,会百倍的消耗自己的青春……同样,迪普威人若爱上异族,可将自己的所有青春熬炼出来,让那人返老还童。”
她微微扬起头,唇角含笑:“若说前者是对迪普威的诅咒,那么后者,就是对迪普威人的一种名为怜悯的侮辱。既已堕落,我们便奉行自由,不再受神明的桎梏。但若相爱却还要重新祈求神明的慈悲,奉献一切,依靠神明的怜悯,以换来这种所谓的救赎……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卡妙淡淡地看着她,眼中无悲无喜。最后,他慢慢道:“你不相信救赎?”
女子垂下眸子,轻轻微笑:“我没有救赎……”她似是望向很远的远方:“和他不一样……我属于黑暗,永远只能属于黑暗。”
不明白女子口中的“他”是指谁,卡妙轻声道:“不,我不这么认为。”他看向女子,目光柔软:“不是永远属于黑暗,因为纵然在地狱里,你也可以仰望天堂。”
女子诧然怔住,似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突然间,她却笑了:“你真是有意思的人。说来,塔罗师,我们才是同一类的人呢……” 她指向紫藤萝的那方,微笑,“塔罗师卡妙啊……那里有人在找你。”
卡妙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微林焦急的身影已模糊可见。
再回首,女子已不见。空中似乎还有她的温度,而她的笑容却还如此清晰,纵然闭上眼睛,仍历历可见。
而只在那瞬间,方才整片的美丽森林此时已然全部消失无踪。
取代而之的,却是一片残缺的雕像。四处皆是零星火焰,有枯骨残尸,有破碎的盔甲,还有断裂的兵戈,静静地躺在这被称为地狱的地方,安详而妖异,似若一道奇异的风景。
那些骑士的雕像已被风化地面目全非。有的残缺了头部,坚挺的脊梁却仍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佩剑;有的早被砍断,凋落污泥之中,目光却炯炯,仿若仍要向前方进军。
这篇红色土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