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祭-第5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明珠啊了一声,怔怔道:“原来是……长相守……”
裴清琅看了她一眼,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箫,轻轻的吹了起来。
箫声婉转,夜色清透,仅一曲,却柔和了整个肃杀之夜。
并不是缠绵悱恻、并不是绝望萧索,他的曲调里没有哀伤,只有最平淡的喜悦,是日常生活中最点滴的喜悦,带着一种日久天长的恬静安宁,就那种最为平凡的温暖,却是直切入人心。
明珠不由自主地轻轻跟着唱起来:
“薄薄酒,胜独醒。丑丑妇,胜鳏茕。
笙歌鼎沸不须羡,松风满耳自足听。
前遮后拥未必乐,邀月对影堪娱情。
晚食有味可当肉,衡宇无灾胜列屋。
鲁东门外听钟鼓,齐宣堂下状觳。
何如巢林一枝,饮河满腹。
水常嘀寥撸仿税脔�
何如浊酒一杯,弹琴一曲。
子平为富不如贫,子方称贱能骄人。
高明之家鬼可瞰,网射纳税官不嗔。
中山醇醪醉千日,文君远山致消渴。
不如茆柴百钱可一斗,荆钗白头长相守……”④
长相守……他夜夜吹此曲,又是盼的和谁荆钗白头长相守?
她唱着唱着,莫不料却突然哭起来。裴清琅停下箫,静静地看着她。
明珠哑着声音:“尊上,我喝药吧。”
此时的明珠,却再也没有任性与乖张,又或是终于醒悟,短暂的幸福终归是虚幻。她乖乖接过药,不发一言,仰头一饮而尽。突然,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一般,手一滑,瓷碗落在地上,摔成了三瓣,发出锐利的鸣响。
明珠一手扼住喉咙,只觉得全身滚烫,皮肤下似乎有什么要破蛹而出,生生将皮肤一寸一寸给胀裂。她亲眼看见,她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翻露出青紫色的筋肉,像是小孩在冬天风里冻裂的青紫色嘴唇。
裴清琅大惊,他扶住明珠,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就要给她灌输仙气。岂料他的仙气却更加助长了那病情的发作。那筋肉翻滚的速度愈加快,明珠已经痛到说不出话来,她想嘶叫,却发现嗓子似乎也哑了。她痛的几乎晕眩,身体本能地想远离裴清琅——
裴清琅已经茫然失措,他放开明珠,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至身体抵在窗子处,因极度震惊而空白一片的脑海直至此时才恢复些许思维。
那是……怎么回事?
一离开他,明珠身上的病变速度便明显慢下很多。她慢慢地恢复平静,手指仍然抓着床沿,紧紧抠着,似乎还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夜空里静得似乎要死去。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老鼠唧唧叫着,蹿溜出来,见地上有摔破的瓷碗,它兴奋地跑去,咕噜噜地舔舐着。岂料异变就在瞬间发生,那只老鼠瞬间翻滚在地,皮肤开始崩裂开来,不一会儿,整一块皮就碎成粉尘,只留下粉红色的薄肉连着细细的血管,在小鼠的身上清晰可见。
裴清琅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刹那间,像是了悟了什么一般,他的喉口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不是药,药是他亲手监制,不会有问题。
那么,有问题的,就是他的血液——
此时,窗外突然亮起了刺目炫红的火光!那火红的颜色狰狞地撕破了夜的黑色,随之而起的,还有无数的哭号声,是那种困兽般的嘶吼,带着十分的凄厉与十分的惨烈。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座房子同时倒塌的声音,撞击的钝重声、人的惨叫声、大火烧物的霹雳声,同时响起,像是用钝的锯齿磨着粗糙的毛皮,是长久的折磨,更令人疯狂。
裴清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为明珠施了一个禁制确保不会有人进来,之后便直直冲向屋外。飞至上空时,他左手在空中虚划数道光符。那符咒在空中成形,盈着淡蓝光晕。裴食指与中指并指,横于胸前:“水龙现!”
他指向城中大火,沉声道:“去!”
那符咒恰然化作一条巨大的水龙,通体冰蓝,摆动龙尾,就要向那城中大火扑去。但那水龙方一接近火,那附近的建筑中就发出了一阵惨叫声,随即,几个重症患者冲了出来,正在迅速腐烂的面孔向空中的裴清琅露出可怖的笑容。裴清琅的瞳孔一缩——那分明是之前所休息的轻症患者!
他心口一窒,又想起了方才自己的仙气让明珠的病情加重的事实。那水龙根本便是他的仙气所凝,水龙过处,沿途的轻症患者都会变为重症患者,但若不灭火,那些轻症患者又会活活烧死在其中!
他的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悲鸣。那么现在要如何去做?整个城中,已经没有可以帮他的人了,但所有人却都需要他来救。
他又要如何选择?让人变为重症患者,或是抢在火出来之前,把所有人转移至水旁?后者在使用仙术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但若使用仙术却会加重他们的病情呢?
他的血液,已成剧毒,他的仙术,已成杀术。
裴清琅终于笑了,笑容苦涩,漫天火光闪在他黑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明明暗暗的光芒。
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个脚步声。裴清琅不用回头,就已知道对方是谁:“哈迪斯。”
在他身后,东方商馆侍卫装扮的哈迪斯笑了:“哈哈哈……裴清琅,裴上仙!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么?竟会有这么狼狈的样子——”
裴清琅淡淡转过头来,看着他。逆着光的他身影被火光勾画,似是镀上一层金边。纵然此时,他的气息依旧是沉稳而淡然的,远远望去,风猎猎而舞,而他翩飞的衣摆有如水墨画上勾勒出的墨色兰花。
一时间,哈迪斯竟为这种美丽所摄,嘲笑的话语卡在喉咙口,再说不下去。
“时至今日,我终于知道,为何当日苏城长官会道‘一切皆为一滴血所引发’。你摄取了他的血液,并根据他的血液研制出相关疫病根源,通过水源或者食物让他人感染,而苏城长官便是这种疫病的引发体。是故他虽无疫症的症状,但是每逃至邻城,都会引发那个城的疫症。”
所以在苏城的疫症中,有疫者至他城自主痊愈,但苏城长官所至三城却皆获疫。而在苏城最高长官死去后,有一天,所有人都开始好转,疫症就这样不治而愈。
裴清琅的神色悲悯。一瞬间,看见他这样的颜色,哈迪斯蓦然有了一种渺小感。似乎在他这样悲悯的神色之前,世人皆为蝼蚁与尘土。
可那又怎样。这样高高在上的上仙,最终还不是败于他这样的蝼蚁之手!
哈迪斯得意地哈哈大笑:“你说的不错。但苏城那个蠢货,对疫症的扩散力,可远远不及你啊!那次为了试验,我一共放了一千多个和你们一样的‘放疫者’出去,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感染了三个小城,而你一个人,不过几天,就让大半人进入了最后阶段,哈哈哈……告诉你吧,一旦成为了重症患者,本身就将成为‘放疫者’,此时,就算是原先的放疫者死了,他们还是会继续感染他人的。”
“你的仙魂是强大,无人能摧毁,我也奈何不了你的仙体,但是感染普通人,却还是做的到的。”
“最初,你有机会逃的。”哈迪斯恶意道:“没骗到你的血的时候,我放进来的几个‘放疫者’都只能感染和自己血缘相近的人。你若是听他们的话,见一个烧一个,就根本不会有接下来发生的事,哈哈哈……谁知你这么蠢,我印在信上的笔迹都会被你发现,哈哈哈——裴清琅,我说过的,我不会放过你——哈哈哈……”
渐渐的,他笑不出声了。因为裴清琅看他的眼神,并没有他所预想的那种愤怒,那种绝望,那种悔恨,取代而之的,却只是怜悯,那种悲悯众生的眼神,让哈迪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冰冷。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能够这样?!裴清琅怎能不疯狂,不愤怒,不悔恨?遇到这种事,他裴清琅凭什么不疯狂,不愤怒,不悔恨?这样的复仇根本不能让他满意!他耗费了多少精力在这里,连主战场桑城他都没有如此关注过!
“你想要的,不过是我的性命。但如此多的人命,在你手中,只如玩物一般么?”终于,裴清琅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莫名的悲哀。
哈迪斯冷笑道:“他人性命,与我何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独我不能?”他的嘴唇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裴上仙,让我来告诉你吧,在苏城的试验中,我告诉了一半的人他们是‘放疫者’,结果呢?结果,这群人,还不是害怕自己被人烧死,从而隐瞒不报,引发瘟疫!世人皆如此,我不是异类,你才是!”
“你错了。”裴清琅看着他,静静地道:“天行有道,无为而治,这是任何人都不该插手干预的。的确,人有善恶,或交相取利或舍己为人、损人利己,皆是世道中的一环,将来必有善恶相报。而你却逆天道而行,从中戛然变更他们的因果报应。”他的神色蓦然一冷:“理应天罚!”
作者有话要说:
☆、§5.58 教宗 THE HIEROPHANT
仿若在映衬他的话一般,天空中忽然闷雷不只,一下一下,似是从远古而起,携天地之威席卷而来——
哈迪斯脸色苍白,一步一步往后退:“不可能的。我的本体并不在此,你即使杀了我也没有用——不,什么天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你别胡说——”
裴清琅淡淡地看着他,身后的天空渐渐被红色之云染就。红云在天空中不断地向内坍缩又膨胀,其中,一道道血丝慢慢从云朵中心一层一层地染开来,那种颜色红得发紫,艳丽到了极致,华美得似乎要集尽天下的心头血才能提炼出。
天空中的红云似乎要和地上的火光相接,于是天地已难以分清,尽入眼中,就是一片混沌。至极的艳丽,至极的华美,是美人舞姬的妖娆之红,却也是炼狱之火的庄重之红,几乎要令人流下泪来歌颂与赞叹。
哈迪斯眼中唯一的景象,却是在那天地之红的中央,裴清琅的身影。
在那炫目的红中,如同一笔写意的兰。
哈迪斯摇着头,不可置信道:“熔炼天劫……你要毁掉我的魂魄!
裴清琅淡淡道:“是,你可以换无数个身体,却只有一个灵魂。”
哈迪斯连连后退,脸孔因惊恐而变了形:“不可能,劫云只会在成仙或成神时到来,我不可能引来劫云——”
裴清琅慢慢地抬起手,淡淡道:“你以为我除了仙术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么……”他清浅地笑了笑:“我以毕生修为招来劫云,在我死前,就最后做一件逆天的事情吧。”
他静静地看向哈迪斯,挥下了手。
轰隆——
此时,在桑城军营的所有人猛然抬头,卡妙和米罗跑出来,听着墨城方向传来的巨大轰鸣声。从这里看去,整个墨城上空都被一圈紫色不祥的云层所包绕,其中还有数不清的银色闪电在云层中滋滋生响。
正在此时,卡妙手中的塔罗牌微微开始发烫。
在他们跑出来的同时,红减意也跟着出来了。她望向天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而此时,远在皇城莱特的所有人也为方才那地动山摇的一击所吸引。他们冲出来,却只看到了墨城方向的紫色天空。整个东方商馆的人都坐立不安,胡长老尤为其甚:“明珠……尊上……这是仙堕劫!快,你们去找安姑娘!”
而安之素,却错过了这一幕。
就在这个晚上,她所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
满怀悲愤的卢瑟公爵带领着所有贵族私人卫队共四万人,将落单的佩里囚禁起来,同时,还团团围住了整个十字军。其间忠心耿耿的十字军突围数次,却被对方以佩里的安危为胁终究只能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一直以来,不明所以的佩里此时终于明白,正是他所信任的这位老丈人将他出卖,把所有他们的军备计划皆告之以对方。而他那日所手刃的,正是真正的安德罗妮。
“为什么……卢瑟,我们待你不薄!”他手中握着栏杆,不甘地问道。
似乎就苍老了十岁的卢瑟笑了笑:“陛下,你忘了么……我卢瑟一族,是陪着陛下的祖先开伊特维斯之国的工程呢。岂料鸟尽弓藏,百年前差点被灭族。若非光明教廷出手相助,哪里还有如今的第一贵族卢瑟家呢。”
佩里吼道:“那是因为你们企图叛乱——”
卢瑟微眯了眼:“那不过是你们上位者因我等手握重兵,而想出的借口罢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苍老,声音很低:“你只再待一会罢,会有人来救你的……”
佩里因太过愤怒而没有听清楚最后一句,但卢瑟已经走远了。佩里看着现在躬身驼背的卢瑟公爵,一时有些分不清楚,难道这便是那几天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么?
他的身影佝偻之至,此时看来,才真正像是已到垂暮之年的老人。
佩里无力地垂下手,叹息一声,靠在墙上。
正在此时,他看到有一个聘婷的身影,秉烛在黑暗里慢慢向他走来。
高挑窈窕,红衣妖异。而那张慢慢显现的面容,依旧是嘴角含笑,万千风情。
佩里一时呆住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此时的来人却美得如梦似幻,每走一步,几乎踏在月光上,让人滞住呼吸。
他做梦一样地从囚牢里伸出手,英俊的脸庞上有着苍白而向往的光,像是一下子便被点亮了一般:“皇后……你果然没有死……”
来人正是安之素。她微笑,身后纯黑四翼猛然展开。
黑暗的甬道中,她的黑色四翼却似乎可以发着光。
安之素道:“陛下,您还是清醒一些吧。您的皇后,已经被您亲手杀死了。”
佩里痴迷道:“那……你是来接我的么?”
安之素勾起薄唇,轻轻一笑:“若要去地狱,我可以带你走。但在走之前,陛下,还记得我们迪普威族曾和你的约定么?”
迪普威族一向喜欢做无本生意,安之素曾以为,这个时候的谈判,是她做的最好的生意之一。
她却不知道,这原本是她最差的生意。因为,她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
裴清琅看也不看天劫过后,化为飞灰的哈迪斯,他缓步走向火光前。正在此时,似有微风拂过他的脸颊,清清凉凉的。
——裴清琅,今日起,吾授你上仙之名,以汝双手,守护天地苍生。
——何为苍生?人妖神魔,是非善恶,又如何区分?
——何必区分?汝眼所见,即为苍生。
汝眼所见,即为苍生。
裴清琅慢慢看去。在墨城的火光中,许多重症患者还在游荡。而不知多少民房中,还有轻症患者在痛苦□□。
向墨城往外看去,整片伊特维斯的大地静谧安宁。平原浩瀚无边,万里麦田宏伟城庄,稠密灯火烟笼人家。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皇城莱特。
那里仍然美丽安宁,暖黄色的光明之圈仍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的目光蓦然柔软。不知道……她可安好。
召唤出最后一只雁寄在指尖上,裴清琅轻轻地笑了笑,将穆的信物放至其上。最后,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将同心结慢慢地挂在雁寄之上。不过是一个结而已,他却打得如此细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时光,只为了等来这一次的机会。
却终究,还是要错过。
凝望了雁寄许久。裴清琅低下头,将那幅绘出的墨兰图轻轻放进了火中。火苗舔舐着纸张,转眼间便已化作了飞灰烟尘。
他在雁寄上写了一句什么,然后,轻轻地放飞雁寄。
雪白的鹤在空中逐渐小去,最后,消失在了红色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