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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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衢上歌舞升平,欢声沸腾,县衙里却黑灯瞎火,冷清得不见人影。裴包二人一进衙门就感觉气氛异常。应龙没像往常一样赶着迎出来,暗沉沉的前厅里不甚光亮的烛焰在一阵阵扑进来的哨风里摇曳着,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偌大个贵阳衙门里没有半点人气,屋角墙根黑影处处透着诡异。常胜陪裴东来跟包拯一道回来,见状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常胜刚从裴东来这儿听了他跟包拯对军饷被劫一案的推理,满心将信将疑,皱眉想了一下对裴包二人道:“两位大人,你们说的句句在理,可我没看到证据不能信。既说证据在马厩,容我去验看一下再说。”说罢抽身就走。常胜刚离开,厅堂角门吱呀一响,走出一个衙役垂着头给两人奉茶,硬邦邦语声怪异地道:“大人,喝茶。”
包拯接过茶盏,顺手搁在一边,正要问应龙人在何处,那衙役已快步退下。裴东来眉棱骨霍地一跳,眯缝着眼打量了院里院外几个周遭,忽然起身道:“大包,我们先回去。”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扬声笑道:“包大人,裴大人,何以来去匆匆?不知两位大人驾到,有怠慢处不要见怪才好。”
裴东来本已拉住包拯朝外走,听说这话猛然定住,回身冷冷道:“应太令终于肯出来见人了?”
应龙浮着满脸假笑,哈腰故作惶恐道:“裴大人这话折杀下官了。下官是哪个牌名上的人,敢劳裴、包两位大人久候,实在是公务事忙,兜转不过来。听说会川大捷了,慰军庆贺事宜都要安排,不一一过目是万不能放心的,还望见谅。我已在后花厅置办了酒席,斗胆邀两位大人移步慢慢叙谈。”
裴东来冷笑。“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瞟见应龙脸上狞恶之色一闪而过,心里咯噔一声。来衙门之前,他就已跟包拯商量妥当:军饷被劫一案残余证据不多,要令疑犯认罪惟有兵行险着、下个套儿让疑犯钻。他借故逮捕贵阳府的一群衙役,取的就是“敲山震虎”一意。如今应龙果然被惹得按捺不住,可打量这贵阳县衙里里外外都透着铜网铁阵龙潭虎穴的气味。裴东来无论如何不愿令包拯涉险,想着得先稳住这人鬼莫辨的县太爷才好,便转了口气道:“应太令,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捉拿你的衙役?”
应龙巴不得能多拖住两人一会儿,好让苍狼召集人马合围,见大有余机可趁,忙一欠身道:“裴大人神目如电,下官确实不知道那些不晓事的奴才们干了些什么,惹得大人大发雷霆亲自动手。”
裴东来急于带包拯脱身,一面拉住包拯脚不停步朝外行去,一面回首冷冰冰敷衍:“应太令,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贵阳府的衙役借收尸之际砸店敛财,你这当头儿的就没有半点罪责么?”
应龙一听先舒了口气,以为裴东来要指摘自己律下不严鱼肉百姓,刚想假模假式申辩几句,就听院子里有人大声疾喝:“裴大人,包大人!马厩里的确实不是滇马!”
裴东来大惊,心里暗骂常胜鲁莽直性不晓事,手上推着包拯朝外走,口中恶狠狠吓阻道:“应龙!你东窗事发了!”
应龙脸色霎那间青白有如死人,狞笑道:“裴大人,贵阳城是有王法的天下,就算你是大理寺少卿,也不能毫无实据诬陷忠良。”
仿佛回应他的话,院子里传来一声希聿聿的长嘶。包拯道:“应太令,你要的证据就在院子里——那匹马,就是证据。”裴东来扭头看见院子里常胜牵着高头大马一脸兴奋的情境几乎气结:“大包,不要跟他罗唣。你先走,余下的事交给我。”
应龙咬牙冷哂:“裴东来,你以为今天你们俩还走的了?!”言毕一挥手,衙门院墙上密密麻麻冒出许多开弓搭箭的衙役。
裴东来将包拯扯到身后,长吸一口气,缓缓、徐徐、有力地吐出六个字:“你终于露尾了。”他说得很慢,但却很有分量。“想留下我,要看你的弓箭手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想,我的出手肯定快过他们,就看——你的脚步能不能快过我的刀了。”
应龙脸容一僵,眼光掠过裴东来悬于腰间的唐刀与莲花银徽,旋即变容干笑:“裴大人误会了。听您话意像是疑心我犯了什么大罪,下官一时气急才失了分寸,想留您问个明白。您既是太后的人,那就是自己人,我怎么会害自己人呢?”说完提起了精神端详裴东来神色。
裴东来冷笑。“本座奉太后懿旨协助追查军饷被劫一案,我是官,你是贼。自己人?笑话!”
应龙恨恨盯住裴东来,因为脸色青白所以在幽晦灯光下愈加显得阴恻恻的透着点险。“下官不懂大人的意思。谁是官?谁是贼?到底是谁过桥抽板、贼喊捉贼。”
包拯觉出裴东来握住自己的手心里满是湿凉的冷汗,听应龙话里有话暗藏玄机,禁不住微微皱眉。瞧这刀兵相见的架势,今日事难善了,更难好了。包拯知道裴东来替自己担心,不易察觉地用力回握裴东来手掌安抚,沉静地道:“应龙,今天我们只说军饷被劫一案。你夺劫军饷罪证确凿,还想抵赖么?”
应龙一脸揶揄地笑:“包大人的证据就是那匹马?难道这畜生还能开口说人话?”
包拯淡淡道:“正因为它不会说话,所以才不会骗人。这世上,只有人才会骗人。。。”裴东来接道:“没错,它虽然不会说话,可是已经说出不少事了。”说着上前拍一拍马颈,道:“这马颈秀腿长,身高腰韧,关节有力善于驰骋,正是蒙古种里上佳的乌珠穆沁马,因纵使在战场上也不惊不乍,所以素为御征军用。贵州境内都是高原种的滇马,身矮腿壮背粗腰短,品相与它大不相同。应龙,你贵阳府的马厩里为什么会有御用军马?”
应龙目光转过去闪了一眼那匹军马,低头思量了一会,似乎不甘心地又转头瞟一眼。他一介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谈起马经却是一窍不通。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回都不记得自己有作过将押送军饷的军马弄回衙门的蠢事,因拿定了主意抵赖便道:“就算是军马又与我有什么相干?说不定是底下人在马市上买的,又或者有人栽赃陷害。”说到“栽赃陷害”时,吊起嘴角讥嘲地望定裴东来。
裴东来手指抚弄着马鬃,冷冷道:“你说与你无关,我看你是万不得已。前不久贵阳府马厩失火,厩里共有军马三十六匹。三十六匹军马,马市上谁有这么大胆量还有这么宽门路?”
应龙对马厩里到底有多少马根本是一笔糊涂账,闻言先一怔,随即恍然大笑出声:“原来堂堂大理寺少卿竟是个纵火贼。果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裴东来当日为暂阻展昭及凤三叶五确实曾放火烧了贵阳府马厩,他生性正直就为一念之嫉做了不轨的事,这时候被应龙一语道破戳中痛脚不禁哑然。包拯叹了口气,出声道:“应太令,裴大人说的‘万不得已’我来帮他补全,你听听看是不是这样。”
应龙讪然一笑,因确实没有藏匿军马,所以越发理直气壮。“自然要听听包大人的高见。”
包拯不动声色凝着脸,扳着手指道:“这一起军饷被劫案,劫饷贼至少需要具备三项条件。其一,清楚运饷路线。历来起兵运饷以倾国之力支撑战事,都有水陆行程提前发至沿途各省衙门以便接应,所以应大人你很清楚军饷何时从什么路径进贵阳。其二,对贵阳地理十分熟悉。劫饷现场紧依金沙江畔,选在那里动手便于抛尸毁迹,银子没了人也没了,正好栽赃众羽林卫监守自盗畏罪潜逃。这一点,应大人你来贵阳两年多,对贵阳地理不能说不熟。其三,手握兵力。押运军饷都有羽林卫随行护卫,若不动武绝不可能得手。贵阳城防都由你掌管,能差使的兵丁怕有上千人。。。”
应龙越听越不自在,细脖子微微暴着青筋出言辩驳:“这只是可疑,不能叫证据!”
包拯肃然点头。“这确实只是可疑。但是羽林卫的马出现在衙门马厩是跑不掉的证据。正月二十那天,你率众劫下军饷,抛尸之后因军饷过于沉重,所以不得不动用押饷的军马运输。你担心被人看出这些马匹是羽林卫的,所以卸除所有辔头鞍带装饰,却没想到马匹因产地不同,外形有异,结果留下罪证。”
应龙听包拯说证据就是那匹所谓的‘军马’,得意得简直要大笑,用扇骨敲着手心讥讽道:“什么包青天?原来竟是个说书的。包大人要是改行去瓦舍说书,还有别人活路么?”见包拯一脸坦然毫不慌乱,越加想要看包拯惊惶尴尬丢脸失态的样子,忍不住忘形挖苦:“包大人既然推断说证明我有罪的证据是那匹马,还说我用军马运银子,那银子呢?在哪里?”
包拯垂眸含笑不语。
裴东来冷冷道:“应龙,银子在哪里还要问你,你可以等到了大理寺刑房
再慢慢告诉我。”
应龙早疑心洛阳宫中打算弃了他这颗棋子,听裴东来出言威胁,气得咽了口唾沫,举扇柄指住裴东来忿忿道:“裴东来,你诬陷我!你明知道没有什么银子!”这句话一脱口,包拯莞尔,裴东来冷笑。
“我是诬说了你。那匹马根本不是羽林卫的军马,它是我从洛阳骑来、昨日混进你衙门马厩的。”裴东来说得慢条斯理,神情仿佛一只猫捉住了一只老鼠,“我也知道银箱里确实没有什么饷银,不过。。。应大人,你又是打哪儿知道的?”
“裴东来!”应龙腾地红了脸,左右看看裴包二人,醒过神来,“包拯!你们诱供!”
包拯心一直悬得高高的,直到此时才透出一口气,微笑道:“应太令,之前我就说过,人是会骗人的。”
常胜在一旁看裴包二人一环接一环连环相扣引应龙入蛊,恍如梦中,看的眼发花,听的头发晕,隐隐纳闷自己似乎也成了其中一环,听应龙失口承认劫饷,一跃而起朝应龙扑去。“球攮的!我宰了你给我哥报仇!”
“等一下!”包拯情急喝止道:“常捕头,你大哥不是他杀的。”常胜听了,猛刹住脚。应龙一只手本已抬起准备命令弓箭手放箭,闻言又迟疑着凝住了。包拯明白他的心思,淡淡道:“应太令是不是也想知道是谁杀了常贵?”
应龙脸色阴晴不定,很快平静下来,再度开口时笑容中带着讥讽:“你姑妄言之,我姑且听之,说不说都由你。你不过一个将死的人,我不跟你计较。”
包拯微微一笑:“就算我死,也要先找出真凶。”
常胜一直看着包拯等他说出杀兄仇人。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包拯,可直到这时刻才发现黑脸青年眉宇神态文气里透着英气,逼人而不侵人,还有一个好看得带点儿腼腆和狡黠的笑容。
纯净灵动更胜少年。
常胜因为曾目睹庞包二人同榻共寝,对这包大人原本有些鄙薄看不起,此时见包拯受困绝境依然不惊不惧、神态自若,一心寻求真相,不知怎的,油然生起一股子敬佩,蓦地大声道:“包大人!是我错怪了你!”
包拯有点儿莫名其妙,只道常胜报仇心切,诧异地望了常胜一眼,别过头对应龙道:“应太令,你之所以留下常贵活口,是因为你想问出饷银下落。对你来说,一百个死了的常贵都不如一条能说话的舌头。你没有杀他,杀他的另有其人。。。”应龙被他一语中的,反觉无言以对,只一味冷笑。包拯不以为意,款款徐徐又道:“常贵死于玄水寒蝉。你将他关入贵阳大牢为的是向他逼问饷银下落,因为他坚持不肯说所以你才一直留他活口,所以他的尸身上留有施刑伤痕。陈尸现场有两件证据:一是牢房里的瓷片,二是牢房外的足印。牢房里的瓷片与桃花野沽的瓷器吻合,牢房外的足印则与店伙计小狐狸相似,而野沽店主汪驴确实曾丢失过玄水寒蝉。几下相应,凶手惟有一人——失踪的店伙计小狐狸——也就是辽国第一杀手萧伏狸。”说完注目应龙,却见应龙一怔之后仇恨地看向裴东来。
“刘娥那个老虔婆不但勾结番辽,还打算卖了我当替罪羔羊!包大人可知道。。。”应龙故意慢吞吞说道,边说边瞥一眼包拯,“这位裴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却在你跟前充英雄!”
裴东来正游目巡睃逃生之路,听说这话眼波凌厉地一闪,斥道:“大胆!你居然敢出言辱及太后!”
“太后?”应龙仰首大笑,因为自觉胜券在握,所以显得不可遏止的得意与轻妄,“太后算什么东西?我不过借她东风一用,如今我用不上她了!”
包拯见应龙这副隔山拜佛不敬佛的癫狂样,猛醒起曾听朝中性喜幽默的官吏编派过关于此人的歌谣——以“千丛菊,万庭花,尽数献予中州王”来嘲笑应龙在庞统生辰之日送了千盆名菊入王府拍马攀附却遭冷拒的传闻。传言可能过于夸张,但紫衣朱贵的士人大夫们对卑微小吏的轻藐由此可见一斑。包拯为人宽厚,不想提起陈年旧事令他难堪,裴东来却恨应龙攀诬不肯放过,冷沉沉地接口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削尖了脑袋四处钻营想要平步青云的应主簿,”说着一声冷笑,带着止不住的蔑意,“几年前给中州王府送菊花欲求投靠的就是你吧?亏你一个读书人又自称才子,跟个女人似的想要靠着男人发迹,这是什么格调?”
应龙被戳中痛处,刚要跳脚发作忽又抑住了,因想着有强弩硬弓重重包围又有苍狼在侧,不怕裴包二人飞上天去,便故作风度整一整官帽下垂落的长发道:“你不过是刘娥的一条走狗,也配跟我说格调论才学?先不说我是才子你是武夫,如今形势比人强,你再狠再凶也没用!我不怕老实告诉你们两个。。。。。。”正说得神采飞扬口沫四溅,前厅角门“砰”一声被人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那人额角翻着一道深刻的伤口,血自那儿不住地冒出来,令得他半张脸被鲜血糊得面目狰狞、形容莫辨,可包拯仍从那人急切的眼神里认出了他。“田七!”
“包大人!快走!”田七喊出半声,被溢满咽喉的血呛了一下,咳着血一刀朝应龙斩去,嘶声厉吼:“衙门已被苗人占了!应龙勾结了苗人要屠城!”
刀风破空,呼啸着拂过应龙惊惶失措青白僵硬的脸。比刀风更快的是一弯锐芒和一道血箭,血箭从田七咽喉急劲飙出,射入前厅承尘溅开一团血花。
刀锋哐啷坠地。
截断田七气息、生命还有杀意的弯刀锐芒一闪即逝,疾旋着回入紧追在田七身后箕张宛如狼爪的五指里。田七无声无息颓然倒地。
常胜失声惊呼:“苍狼!”与此同时,一支鸣镝自裴东来胡服窄袖起落间挟着一声尖啸疾驰入夜空。啸声凄厉,赛似鬼号神泣,刚掠至半空就被再度旋飞而起的弯刀追上截断。断成两截的鸣镝失力掉落,裴东来就在这不及眨眼交睫的一瞬间掖着包拯抢上马背,纵马在刀丛箭林的衙门前院兜了几个来回。一个占据墙头的假衙役欲加拦阻,被裴东来照脸一鞭抽得眼冒金星满脸开花,惨嗥着从墙头直直摔了下去。
苍狼在裴东来兜马回旋时与其打了个照面,两人不约而同“咦”了一声。这一苗一汉两名白发青年在目视彼此的同时都感应到了对方不可逆转的煞气与决意。
应龙见裴包二人夺路要逃,尖声喝令:“拦住他们!放箭!放——”言犹未毕,咽喉突然一凉。常胜一手扣住应龙脖子,就像上了一道钢箍,另一手出刀贴住应龙颈项压出一道血痕,凶声道:“叫他们住手!不许放箭!否则要你命!”边说边一捺刀锋,钢刀吃进皮肉淌下血来。应龙连痛带怕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