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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下第一-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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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东来双足还没落地,包拯就听见从巷子里传来一阵生硬的汉语呵叱:“什么人!”紧接着呵叱声被惊呼、哭喊、刀剑交碰、血喷出身体的沙沙声代替。

  包拯立即明白一件事:裴东来故意令杀手追他,只为引两拨人马在巷道里狭路相逢,利用苗兵拖住杀手以求脱身。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裴东来仍在发力疾奔,直到魁星楼翘角飞檐的重楼孤影如一头在月下昂扬着多只犄角的黑色巨兽闯入两人眼帘。

  看见魁星楼,包拯才发现两人竟又兜回到贵阳府衙后门。难道这一路逃亡只是为了在杀戮声四起的贵阳城里绕一个大圈?仿佛听见他心中疑惑,裴东来一边悄没声息潜入魁星楼废败已久的庭院,一边迸出三个字:“灯下黑。”

  增昌文运却被荒弃的魁星楼与贵阳府近在咫尺,从楼顶朱漆剥落的栏杆间隙下望,贵阳衙门内灯烛闪烁、人影往来穿梭,偶尔可以听见流利汉语拔高声调斥责人的尖嗓门。密密麻麻的火把在黑夜里火蚰蜒似的由衙门游向大街小巷,沿路也沾染了星点火光。包拯被裴东来强按着趴伏在魁星楼满是积尘蛛网的楼板上,看着火光映亮刀光奔赴城中各处、听见妇孺哭声遥遥隐隐响起,只觉眼前一团潮湿雾气,偏又不能放声,惟有指尖死命抠进楼板缝隙,强抑住悲恸。。

  腐朽迸裂的细碎木屑扎进手指,渗出的血珠子洇湿了楼板,点点滴滴尽是一朵朵血花。包拯浑如不觉,十指连心的痛楚与由苗人屠城开始就鞭打着他的负罪感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他死死抠住楼板,等裴东来察觉,包拯已经满手是血。裴东来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抓起包拯手指,摸到黏腻干涸在修长秀气指间的血块,露出痛惜之色。

  “大包,你这又何必?”裴东来因为无能为力的愤怒惨厉了脸色,却因对包拯的关怀关切温柔了眼色。他冷着脸,暖着眼,激越着语调压低了声音责怪:“你忧世伤生,惜弱怜贫,天下间人人都想要顾到,为什么独独不懂得珍惜自己?”说着不由握紧包拯的手,却听包拯低吟一声,原来是手指伤口又绽裂冒出血来。

  秀拔指尖上挂着一滴小小、圆润、剔透的血。

  那一滴血珠浸沐着月华,红得玛瑙似的,仿佛是青年耗尽心血所化的一点精魂。
  裴东来默不作声盯了片刻,忽然低下头,虔敬地把住包拯手腕将受伤的手指送进自己口里,噙在舌间轻轻吮吸起来。一瞬间漫漾开的血腥气有点浓郁,很快变成淡淡的铁锈味,柔软舌尖抚过创面时,裴东来感觉包拯一阵轻颤。他牢牢扣住那只挣动着试图缩回去的手,探出淡红舌尖顺着纤细有力的骨节线条一路舔下去,直到把指间沾染的血迹都舔干净,这才垂眸凝望包拯的手——伤痕累累、微微露节,被细心吮舐过所以还泛着湿漉漉水光,告诫包拯又像替自己辩解:“你敢再弄伤自己,我就再来一次。”。

  包拯怔怔看着裴东来的每一个动作,下意识把另一只手藏到身后。裴东来眼尖手快,出手抓住那只慌乱得简直不知该朝那里躲的手,照方抓药又来了一遍,接着撕了贴身衣襟帮包拯裹扎双手,边缠绷带边淡淡道:“我已经让张训去找庞统。眼下这场灾劫只有靠大军之力才挽救得了,你就不想好好活着替满城百姓讨回个公道?要赎罪,先要活着。”

  包拯只听了一半,就明白裴东来说的有理,灼烫由脸颊直烧到脖子根,一颗死灰般寂灭的心却因裴东来的话重燃了对生的欲求。满城宛如酷刑的哭喊求救声中,黑脸青年眼神悲戚泪光盈盈,不时远眺淹没在沉沉黑夜中的南方荒野,却不知庞统正绕道从北门破城。

  裴东来“灯台不照灯下黑”的博弈一鹄中的,苍狼与应龙谁也没想到裴包二人就躲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遍寻裴包未果的苗兵曾来魁星楼里草草搜过一回,裴东来不得已抱起包拯藏到楼顶横梁上躲避,结果错过了北门方向冉冉升起的那一发宣告攻城得手、号令飞云骑护主突围的旗花焰火

  等待常易使人焦灼,象征着毁灭的寂静令裴包二人心力交瘁。庞统在贵阳长街上瞥见带血白衣、杀性大起的一刻,包拯正伏在裴东来身上、藏匿于魁星楼横梁上,忽然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那一贯轻飘飘浑不着力、常带三分邪气三分骄矜的语声在恍惚间听不真切,个中难以言述的郑重情急却宛然在耳。因为不同寻常得很诡异,以致包拯先怔忪了一下才听出来那是谁:“庞统!”
  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白发青年一手捂住,裴东来支棱起耳朵听了听,疑惑地道:“大包,你听见了什么?”包拯无法回答裴东来的疑问,就连他自己都不肯定刚才那一声呼唤是幻觉还是臆想或者两心相印的灵犀交汇。他只好以沉默作答。

  裴东来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语声发涩有点怪异,“庞统来了?你能感觉到他?”
  这个问题包拯依然无言以答。

  魁星楼的黑暗里,两人默默相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寂的是一声童子的哭叫,哭声来自底下衙门,与苍狼的说话声合在一起,让包拯一下子心跳到了舌头根。

  苍狼扬声说:“你们两个,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再不出来。。。。。。”声音也不算高,不疾不徐,但却冷彻清晰得仿佛就贴在人耳朵边一般。

  语声里似还含笑。

  “再不出来”就要怎样,他没有说。不过哭声与诡笑,在裴包此际听来,就跟胁迫与挑衅差不了多少。包拯动一动想要站起来,情急之下忘了自己正身处横梁,要不是裴东来拉住,险些一个跟斗倒栽下去。“大包,不要中计。先看看再说。”裴东来揽住包拯从横梁上滑下来,落地时轻的像只猫。
  两人侧身隐于窗棂旁朝下窥望,只见衙门里一圈火把、密密刀光围着几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银发的身影负手背朝魁星楼站着,正朝黑夜中不知何处喊话。虽只一个背影,却让人一眼就感觉这与裴东来同样华发异貌的男子像一头野兽多过像人。

  “裴东来,包拯,”苍狼大声道,“你们不出来,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替你们死。”每喊过一轮就换转方向,显然并不确定两人方位,然则语气又十分之笃定,仿佛料定裴包二人必将自投罗网。包拯紧握起拳头,绷带上又隐隐渗出血来。

  裴东来按住包拯低声道:“他这么急着激我们出去,一定事出有因。”停一停再说话时带着深沉的自嘲,“看来我的耳朵还比不上你的直觉,庞统果然来了。”也不知为什么,得知援兵抵达他本该庆幸,然而一瞬间涌起吞没他的却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或许是真心总比假意更容易受伤,真话总不如假话更叫人开心?绝望的情绪让裴东来生出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动,一腔即便做错也痛快的豪情,“大包,答应我一件事。”

  包拯对上裴东来亮如秋水、深若枯井的眼神不由一阵心慌,黑白分明的眸中也漾满不安与凄惶,“东来,你不要。。。”话未说完,被裴东来一把揽进怀抱,直如嵌入骨血紧紧搂住。“大包,”裴东来不依不饶沉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帮我查明是谁阴谋陷害太后。答应我!”
  包拯为这透着不吉利的恳求搐痛了内心,被裴东来紧拥的心跳简直像撞在肋骨上。他强忍痛楚,手指拽紧裴东来衣襟:“东来,是我牵累了你。。。我们一起去!”正说着,底下衙门里苍狼的喊话里杂进稚嫩的哇哇大哭,一把把雪亮弯刀架在童子们的脖颈上。旁边有人正赶着他们上一辆囚车。
  “没有什么牵不牵累,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要完成我的托付,不能一起去。”裴东来低语着又紧拥包拯一下,像安慰又像最后确认他的无恙,“藏好。不要出来!好好活下去。”说完放开包拯,毅然掉头走了出去。

  暧昧到几近模糊的夜色下,裴东来一个燕子抄水轻轻跃上魁星楼飞檐,飞掠不惊一片落叶,连檐下铁马也没拂响。他立足于屋脊鸱吻上,俯脸下望,冷冷也不怎么大声地道:“你不是找我么?现在我来了,你是不是应该放了那些小孩子?”

  语声里说不出的鄙夷浓烈更胜杀气。

  夜风激扬起裴东来衣角,衣风猎猎。一弯狼牙月悬在他身后,也像为他锋芒出鞘般犀利的杀气助威。

  苍狼闻声转头,暸见冷月、夜色、飞檐上的白发青年,不禁露齿大笑。笑声里听不出情感,尖锐白牙于昏暗中流露的喜出望外是这苗人首领脸上唯一生动的表情。苍狼制止应龙号令苗兵放箭的企图,饶有兴致翘首仰望的神情很像一头踽踽独行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你等着,我上来。”说完,他就一步一登楼。

  裴东来看着苍狼二话不说径直上楼,一颗心直往下沉。他不能让苍狼发现包拯就在这里,所以他只好缓步迎下去。

  魁星楼一楼供奉魁星造像,二楼悬钟报时,三楼则是望台。裴东来与苍狼迎面遇上时,恰好停步在楼腰铜钟前。两人隔着一臂之遥四目相对,因为第一次距离这么近打量彼此,心中都不觉有些微震撼。。

  “还有一个人呢?”月光被檐角遮去一半,照得苍狼脸容半白半阴,飘忽着邪气。裴东来知道他问包拯,冷笑着摇头。“我既然敢现身,他自然不会在这里。”

  苍狼咧一咧嘴,点头,“没关系。先杀了你也一样。”话未说完,刀光乍起,快得不带刀风,疾若一道闪电、弯如一泓月色、刁诡得像一只恶鬼。裴东来如果朝后闪避就得胸前着刀,如果朝前疾冲就得被斩落头颅,就算纵高伏低也要断手伤脚。

  裴东来没有后退也没有疾冲,他只横刀封架。

  唐刀甚至未曾出鞘。

  他左手格住弯刀进击,右手就是一斧。

  斧风破入刀光,一连交击了十几下,火星四溅。一连串金铁互鸣声中,弯刀没有一刀是直攻的,也没有一刀是有规则的。诡异的刀法,诡谲的敌人。

  劲敌,绝境。

  ——绝对不能让大包留在这里。

  稍一走神,裴东来倏觉腰肋肩头各自一凉,黑衣上溅出两蓬血雾来。

  渐渐弥散的血腥味似乎激发了苍狼的杀欲,他陡然发出一声厉啸。白的发、尖的牙、红的舌、幽深发绿的眼在月下就像一头皮毛雪白的巨狼。这一声狼嗥,好像从地底召唤出一股狂流,将苍狼满头银发全部激得“虎”地倒扬起来。

  裴东来觉得身周卷起一股逆风,像要将他连根拔起丢出去。啸声一阵紧似一阵,裴东来惨白双颊上灼出两片微绯,手背青筋毕露,突然仿佛受不住着这厉啸引发的乱流似的倒掠出去。
  身后就是巨钟。

  裴东来整个人倒撞在铜钟上,发出的钟鸣震耳欲聋,“铛”一声之后犹自未绝,余音袅袅响彻倾城。黑夜中撞响的悠悠晨钟,并未为贵阳城带来黎明。钟声余韵传至长街,庞统正从最后一个站立着的苗兵咽喉里抽出长枪。

  鲜血激溅染红了黑甲白马,庞统滚鞍下马,微颤着手指翻过穿着白袍的尸体,忽然吁出一口气。染满血污的面孔青白而陌生,并非那个时刻牵动他心绪的黑脸青年。庞统这才惊觉:自己一旦情爱关心,连生死都这么负累,向来自傲的狠与定都乱了步调。他循着钟声刚要策马,倏然止步。
  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从街边巷底传来,来路不明惹人猜疑,然而真正挽住庞统的却是泣声里一声含糊破碎的“包大哥。”庞统几疑自己听错了,堪堪平稳下来的心率控不住又一轮狂跳,略一迟疑拨转马头。马蹄踏着粘稠半干的血泊前行,蹄铁“得得”带起的滞闷水声让人仿佛置身于最深的梦魇中、跋涉在血池里。

  不过拐过一个转角,哭声已经清晰可辨。粗听哀哀切切,细品则铿锵有韵,个中之抑扬顿挫、凄恻婉转堪比秦时孟姜女哭夫于长城脚下,倾倒坚石壁垒、颠覆霸业王图,流传后世的千古佳话。等到看清楚跪坐在一滩血泊满地尸首中的矮小人影,庞统冷白紧绷的脸容不引人察觉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漾起在眼梢的却是高深莫测的笑意。

  亢奋中隐含轻视,嘲弄里别具期待,这么多的眼色表情汇聚在一双很桃花的眼里却只写成一个词——不怀好意。

  听见动静,桃花野沽的小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茫然抬头,深甜酒窝盈满了惊惧,乌黑眼眸被泪睫轻覆。月光映在他秀气的鼻尖上,玉白的一点。

  “原来是你。”庞统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施施然飞过去一个眼风,铁甲巍然丝毫不掩其意态风流,语气神情都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小伙计,而是秦淮河畔红袖添香一夜千金的花魁娘子。

  如果在场有人熟知中州王为人,那他就会预告马上有人将要倒霉。可是现在巷子里只有一地死人,和一只泪眼汪汪楚楚可怜的小狐狸。小狐狸似乎也被庞统的眼风噎了一下,伸长脖子吞了口唾沫才抽抽嗒嗒地道:“大哥哥,救、救我!”

  庞统唇角微翘,眼角飞飞,分分明明带着七分诡诈三分促狭地答:“大哥哥?这个称呼未免辈分太低。瞧你形貌给我当子侄辈也勉强算得过,不如先叫声中听的,再好好求我救你。”
  小狐狸眨一眨眼,露出错愕之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犹疑半刻立马乖觉伶俐地喊了一声:“叔叔,求求你带我离开这儿。”

  庞统欣然点头,神态间颇有雍容和蔼的长者风范,然则本质却是“区区道行也敢班门弄斧”的训诫之姿:“能听辽境第一杀手喊一声叔叔,也算不虚此行。萧伏狸,你还不现身?”说着话,镔铁枪尖稳稳指定小狐狸鼻尖。

  小狐狸茫然四顾,似乎不知道庞统在说谁,眼神怯怯扫过地下肢体不全的残尸,猛地被鬼吓到似的惊呼颤栗着张开手掌扑向庞统坐骑。“站住!你再动一动,我就在你身上穿个窟窿。”庞统以枪尖制止住小狐狸动作,冷冷、徐徐、静静质问:“萧伏狸,我只问你一句,包拯在哪里?”
  听见这一问,小狐狸忽然神态松弛,既不惊、也不慌了,仿佛弹指间有了凭依与倚仗。他盯视着紧抵着鼻尖的枪尖反问了一句:“辽国第一杀手怎会是我这么一个小伙计?”
  “你装的好。”庞统浮着卧蚕、漾着桃花浅笑,眼尾勾挑神采奕奕比起小狐狸更像一只修炼千年化作人形的狐狸精,“你约莫不知道:面貌可以假装,但你手心的天纹、地纹、人纹还有玉柱纹却骗不过人。何况还有鼻侧法令、眼尾笑纹,都会一一透露出你的真实岁数。相由心生,命由己定。看你掌纹没有半百也有四十,再加上尾指那一道断杀,劫财羊刃最无情,主凭杀富贵。萧伏狸,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狐狸听着听着渐渐眯细了眼,越眯越狭几成一道横线,待到听完不由嗤笑:“原来声名赫赫的飞星将军竟是个神棍巫汉。你说的不错,我瞒不过你。不过你当真是从手相看出来的?”
  庞统凝着微妙暧昧的笑,一脸天机不可泄露的玄奥。萧伏狸不甘心地道:“我不信。你定是一早就探出了我来历。。。”见庞统眼神流动似有意无意掠过尸体,恍然憬悟:“伤处的切口!”说着跌足叹息:“我不该把那颗人头送给你。”

  “你不该杀叶五。”庞统敛笑纠正,“更不该选在此时、此地伏击我。夜交子初便是初十,初十乃癸丑日,七杀敌羊刃,天克地冲羊刃倒戈,不分祸福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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