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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目非+-+雪融化后是春天-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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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他们放一点音乐,他加会班,她趴地板上看书。一阵后,她抬头问,冯至鸣,一面旗子三种颜色,三百面旗子几种颜色?他说废话,三种啊。她笑,说:你不会说,废话,三乘三百,九百啊。他说我有你那么笨吗?她就爬起来,到他身边,说,可以下课了,给你放松放松。他将她揽到身上,她对着桌上的资料,说,商业机密吗?他恩哼了下。她说,我可以看吗?他点点头。她说,谁要看啊,看看你的态度罢了。 
  睡前,他们倒床上说话。他说他的父亲一直不信任他;她说或许只是给你一点压力。他说从小就束头束尾,没得自由;她说任你发展不见得你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说,虽然一直跟父亲吵,其实很想让他省心,但是观念不一样;她说,父母都为子女好,换个立场想问题会好一些,你呢,应该多回去陪陪你父母。他说,三句话不到又是吵,我被逼着相过亲;她很好奇,说,一一说来,我帮你参谋。他就抱住她,说,我结婚,你第一个高兴是吗。她说,保证第一个,你这个无赖,流氓,强盗,才不要你粘着我。他说真心吗?她说保证真心。他说你还敢说。用唇结实地堵住她。 
  …… 
  烟头忽然亮起来,也就是失神的一瞬间,他发现天已经暗下去。灯光次第亮起,山峦掩在浮游的灯光后,像一个不肯挪动的坚实的阴影。 
  他心里泛起一点甜蜜,又被苦涩压倒。还需要等多久。等,真的不是人做的事。 
  连续抽了三支烟后,他终于瞥到了她。一个人,低着头,慢慢的蹭过来,晚风将她的头发拂了起来,又幽幽散下,仿佛多愁善感。 
  他的喜悦还没冲出,恼意就率先跑了出来。他憎恨她不能有与往事决绝的明快表情。这么久,他依然无法遮掩她心中旧日的创痕? 
  他狠狠摁掉烟蒂,上去抓住她胳臂。她抬起头,眼神迷茫,随着他踉跄地走。 
  进了车,她揉着发痛的手腕,却没嚷嚷。 
  他开车,讽她:怎么啦,还余情未了,难舍难分? 
  她看他一眼,歪过头,懒得搭理他。 
  堵车。车子走走停停,像临终前一股无法顺畅呼出的气,憋得人难过。 
  他看了她好几眼,她都小乌龟一样缩着,在自己的甲壳中,无视他的存在,也拒绝他的进入。 
  有一车忽然刺溜一下斜插到他前头,他的怒火终于无可控制地发作起来。 
  “嘿,有本事啊,他依然能把你变成一根木头。开口啊,文语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转过头瞥他一眼,懒懒说:让我安静一下可以吗? 
  “怎么,嫌我烦?你是不是觉得我此刻面目可憎?” 
  “你能不能闭嘴?”她脸上有了反应。 
  “留下安静的氛围让你好好回味,是不是啊。告诉你我不是傻子,你自己也别装崇高,没人需要你的怜悯,想着他就跟他走,犯不着让我看你脸色还要念你好。” 
  “冯至鸣,你有完没完。”她簇着眉吼。 
  嘿,他冷笑了下,说,是不是心疼他了?他是不是向你诉苦了,他要破产要跳楼了,他以此软化你? 
  你说什么?她睁大眼,异常惊愕。 
  “他没说?好,那我告诉你,陈剑快垮了,有个官司,他打不赢,巨额的赔偿金会压得他下地狱也透不过气。” 
  “什么?你说什么?”语声茫然地盯着他的嘴,忽然就回想起陈剑憔悴的模样。“冯至鸣,你说陈剑要破产了?不会,不会的。”她忽然伸手拉他。 
  他甩掉她的手,说:很不幸。 
  不会。不可能。她低头喃喃。 
  哼。冯至鸣冷笑了下,收回目光。 
  车流忽然疏通。他一踩油门,冲了过去。语声身子一晃,叫:你有毛病啊,能不能开稳当点。 
  他不说话。她看他的样子,也不再说话。 
  此后一路畅通,但是两人的心都很堵。如果眼睛能够看到那些石块,必定层层地从胃码到了口腔,并且他们之间还隔一堵墙。 
  到家。 
  语声说:你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吃不下。冯至鸣颇有火气地回。 
  语声在沙发坐下,托了腮沉思。一阵后抬头,委婉说: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冯至鸣将领带和外衣重重摔到地板上,微仰着头,说:想了一路,就在为他想办法? 
  “冯至鸣,我知道我提他你不舒服,可是,你想想,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你们曾同床睡过?” 
  “你说话好听点。” 
  “不对吗?” 
  “是。怎么样。”她的神色开始挑衅。 
  “好啊,你担心他,牵挂他,放不下他,你去找他呀,他现在太需要你的抚慰了,脚生在你腿上,别说我拦你啊。”他神色睥睨。 
  语声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无法置信。 
  他别开眼光,兀自怒气冲冲说:看我干什么,看我不顺眼?那你找顺眼的。 
  “好。你说的。”语声点点头,人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而后陀螺一样,找自己的行李箱,开衣柜,扯衣服,扔箱子。 
  他愣愣看,她每扯一件,他心都要跳一跳,想拉住她的手,将衣服扔回去,可为了那该死的自尊,他站着。 
  她胡乱塞好,看也没看他,气冲冲提了行李就走,门砰地开,又砰地关上。 
  他蓦然陷在一片僵硬的寂静中,半开的柜门像一个嘲讽的笑。傻瓜,她走了。仿佛在说。 
  走了?那个,每天会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的小鬼走了?那个,会把家变出一种烟火香味的魔术师走了?那个,像一条幸福的死鱼一样搁浅在他怀里的人走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拔脚往外冲。他怎能放她走?疯了么?绝对。 
  狠狠拉开门,整个人忽然收势不及地撞上一样东西,差点绊倒。低头一看是她的行李箱。她没走,就倚在墙上,咬着唇尽量控制着不放大那幸灾乐祸的笑。 
  “看我摔跟斗很高兴啊。”他说。骤然的欢喜令他恨不得再多摔几下。只要她笑。 
  她点点头,歪过脑袋,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他跳过箱子,紧紧抱住她。 
  “别走,亲爱的,你别走。”他摩挲着她的发喃喃说。 
  她说:是你让我走的。 
  他说:是气话,你知道我,我嫉妒了。 
  她说:我知道的,可是你有时候说话太狠了。 
  他说原谅我,我给你熨衣服。他抱她回屋,顺带把箱子拉进来。 
  关了门,他迫切地吻她,然后把她往床上抱,说:语声,我再离不开你,你不要离开我。 
  “恩。我不离开你,除非你离开我。”她仰着脸说。 
  他们做爱了,用了全部力气。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身体交融激烈冲撞的时候,他们才觉得真切的拥有了彼此。 
  那一刻,在攫夺与占有中,在焦灼与迷惘中,她流眼泪了。 
  他躺在床上,说:语声,我这里像有一只船,就这么飘来荡去,我很怕它一不小心就倾覆了。虽然风雨并不大。他指着自己的心,说。 
  “不会。你是个好舵手。”她把手放在他心上。 
  他说,可你不知道吗?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忽然想到什么,他起身,去抽屉。而后拿了一个漂亮的蓝色天鹅绒盒子给她。 
  她打开,是一个吊坠。很古怪的形状,四方体,外面攀附着蔷薇花型。像中古时代的饰品,有点巴洛克风格,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就是飞机差点失事那次去伦敦买的。在橱窗看到,觉得很有意思,你看,这个可以打开的。”他掀开那个四方体,原来是个很小的盒子。 
  “可是这么小可以用来放什么呢?”她问。 
  他笑了笑。她自然不会知道,曾经她在他心中就是这么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恩,我想,可以放下那些无形无色平常感觉不到其实又非常重要的东西,像空气,像爱。”他说。 
  哦。她点点头。将小盒子放到唇边,金属的冰凉撞击了她。“爱”锁在里面会很冷吧。她突然想。一份藏起来的“爱”一定又寒冷又孤单吧。她又想,抬起头,撞着他孩子气急迫的眼神,便愣了又愣。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不太平。 
  “语声,你在吗?” 
  他屡次惊醒过来,摸索她的手,迫切地说。 
  “我在着。”她回答他,紧紧抓住他的手。 
  “好好睡。我答应你我不让你难过。你难过的事我不做。”她说。 
  恩。他又昏睡过去。 
  她彻夜失眠,想他,也想陈剑。考虑是不是给他个电话,最终打消了念头。 
  人和人的感情真的很怪。不做恋人了,朋友也很难做。 
  第二天,冯至鸣上班后,她觉得还是要给陈剑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基于往日的情分。要打时,却先有电话进来了。 
  她去接,居然是史若吟。听到她的声音,她知道事情一定会与陈剑有关,心里还是慌了一下。 
  史若吟在电话里说:文语声,我知道你住在冯至鸣那里。可以出来一趟么?我就在楼下。 
  “什么事么?” 
  “我想带你去见陈剑。” 
  “他,怎么了?” 
  “很不好。出来谈吧。” 
  她下去了。坐上了史若吟的火红色BMW。 
  路上,史若吟说:“昨天,我去接他的。正好给他打电话,别人接的,说他突然昏迷。在红螺寺山下。我猜他是去见你吧,否则放着一堆事他也没心思去游红螺寺吧,不知你知不知道他的情况,冯至鸣会跟你说一些吧。有个官司,很难办,虽然找了美国当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私下也做了些调解工作,依然很棘手。我知道他压力很大,可他处事还很从容,我相信他会处理好,可是昨天他突然倒下了。突然倒下了。去医院,抢救了很久才醒过来,医生说是疲劳和压力以及精神上的刺激导致的休克,如果抢救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刚才我还在医院,他醒是醒了,可一点生气都没有。这跟我认识的陈剑不一样。他什么话也不说,无论谁问。文语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找你。我想是你把他伤成这样的,你,你真有本事啊。” 
  史若吟哭了,眼泪扑扑流。 
  她望着她的眼泪,好像有点惊悚似的。心一片片缩。昨天,她跟冯至鸣在床上做爱,可是陈剑却差点死去。她想这两个片段的某种联系。她从他心上退出去了,什么都不要了,可他还在挽留。 
  “语声,你,完全没有我了么?” 
  完全没有了吗? 
  想昨天他看她吃蛋糕,又想几年前,他看她吃蛋糕,如今的恍惚和当初的柔意交织在一起,徒生出时过境迁后的惘然。 
  不是没有,只是有,又能怎么样呢? 
  她非常木讷。在史若吟的眼泪前,她只有干涩的心。 
  被推进病房。史若吟将门轻轻带上。 
  她看过去,陈剑睁着眼直挺挺躺着,眼神仿佛凝固。空气也沉闷无比。只有管子里的液体一点一点不竭地流下去。 
  她走过去,走得很重,仿佛空气的阻力真的很大。在床头,她蹲下去,叫他:陈剑,你怎么样啊。 
  他没有回答。 
  她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他的手稍微痉挛了下。不久平稳了。 
  就这样静静地握着,药水在他们中间滴答滴答走着。仿佛时间,从过去滚滚而来,带着如烟的往事,又抛掷于未来某一隅。 
  而他们,只有惘然、惘然而已。 
  良久,陈剑的眼睛动了下,突然说:语声,我想起北岛的一句诗: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是。没有结局也要开始,注定失去也要追寻,这是命运,同时也是烟云。”她说。 
  他点点头:昨天,你走后,我一直在想这句诗。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地去领悟它。可是当我想清楚的时候,我突然被绝望击倒。语声,我终于失去了你,可是,我的追寻是否真有意义。我无法去回答自己。当看着你的背影在暮霭中渐行渐远时,我的信念突然一片模糊。 
  他眼神中有浓重的雾气,像随时要飘出的叹息。 
  “不会的。”语声突然坚定地说,“我还记得你曾喜欢茨威格的一句话:一个人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自己生活的使命。” 
  陈剑点点头:是的,我满怀激情做了两年,但是感到了虚妄。不是因为我要垮了,我的处境你大约已经知道了,我没惧怕过,企业的成长从来需要从失败的瓦砾中跨出去,我乐于应对危机。而是,我逐渐意识到培养梦想的土壤是一块盐碱地,开不了花。这实际上正是你攻击我的,目的很好,手段很不地道。 
  他愣愣盯着房顶,过一阵,哂笑,说:不说这些了。语声,我这两年多,过得很不好。我妈经常来电话说为什么不带语声回去,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妈说语声很久没给她电话了,我就说,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离开我了。我妈大骂我,然后说,你还喜欢她吗?我说喜欢,很喜欢。我妈让我把你找来,她说她要跟你保证我决不会再欺负你。我说没用,性质太严重,没用。我妈难过得很。语声,我自己也非常遗憾。拔不出来,可没办法了。 
  他无奈地瞥向她,眼睛里全是嘲弄似的落寞。 
  她听得难过。很难过。 
  还记得去他老家的情形。 
  屋子小,(他母亲不愿离开村子去市里住商品房,他的钱没用武之地。)她与他母亲睡一张床。她给她捶背揉肩,他母亲跟她讲他的趣事,她听不太懂方言,却一个劲微笑。然后她跟她说她父母,就像俩大小孩,老喜欢拌嘴。语言不是很通,但是只要用心去体味,自然不妨碍理解。 
  白天的时候,她也总陪着他母亲,跟她上坡择野菜,跟她学做湖南菜,陪她去集市,给她买衣服。她爱陈剑,知道他父亲早逝,是母亲含辛茹苦供他到大学。多年来,他不在她身边,她非常寂寞,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愿意尽全力让他母亲快乐。 
  他妈妈真的非常喜欢她。因为她喜欢吃干菜,走之前晒了很多干菜让她背回去,在村口上车的时候,她妈妈反复交代着做的工序:一定要泡一晚,炒的时候要放点醋,出锅前最好加点蒜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到他妈妈在风里抹眼泪,她眼泪也要出来,一个劲地挥手喊,回去吧,风大,下个春节我们还回。后来又去了一次,再后,陈剑结婚了,就没办法了。 
  曾经她也时常打电话过去,听不太懂,就是听个声,他妈妈每次都很高兴,一个劲地说,早点结婚,要抱孙子。她说快了,等陈剑到北京。他妈妈说,这小子,我跟他说快点,你要被别人抢了,我要跟他拼命的。她就笑。觉得他妈妈很可爱。 
  后来,就没敢再打过电话。她知道陈剑没告诉母亲结婚的事,她很怕她妈妈问怎么不结婚。她偶尔想起,便觉得亏欠。 
  这会更加郁悒,揉了揉眼,说:对不起。 
  “跟你什么相干,”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也辜负我母亲。其实我知道你那时对我真好,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妈那么好。” 
  她说,你对我父母也很好。你妈妈也很好。我,你找个机会跟你妈解释一下,然后,把你妈接来吧。虽然你妈不喜欢都市的生活,但是一个人真的怪寂寞的。 
  “不肯,说好多遍,就说,等我们结婚生孩子的时候她过来。给你做饭,带小孩。” 
  “那你再找个,早点生个孩子。”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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