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宋启珊-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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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飞的脸,慢慢变红了。
是,他还会脸红。
启珊看见他的面孔红起来,直红到耳朵上去,立刻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开玩笑。”
凌云飞呼出一口气,快,借这个台阶下台吧,要不还能怎么样?一甩袖子转身离去吗?还不是得再回来:“不,我只是嫌钻石不够大。”
凌云飞笑了:“你会支持我的,我是你的员工啊。”
启珊道:“你同杨杨只能去一个。”
凌云飞等着,他沉默地看着启珊。
启珊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笑了:“怪了,难道我同杨杨还有什么恩义可言?”
启珊笑着拍拍凌云飞的肩膀:“别让我失望,记得,机会只有一个,你抓不住,下一次不知要轮候到哪一年。”
凌云飞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启珊回想起自己拿出所有私房钱支持杨杨去参赛的情形,杨杨也说是这句话:“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启珊忍不住对凌云飞道:“你失败了,并不会让我失望,只会让你自己失望。”在心底,启珊自己同自己说:“你成功了,才会让我失望,连带令我对人性失望。”
凌云飞那漂亮的面孔靠过来,离启珊很近,近得看得见黑白分明的凌的瞳孔里启珊那微微悲哀的面孔,凌云飞说:“我不会让你失望,若我成功,我就娶你,若我失败,我就做你的小玩意。”
启珊微微一呆,这男孩子许诺呢。
即使知道,许诺同实践是两回事,但,听一个美丽的男孩子信誓旦旦地说着天长地久的誓言,依旧让人感动并快乐。
对,杨杨也说过:“我会永远爱你。”
对,启珊现在已经不会再相信这种话。
但,启珊依旧愿听。
即使是假的,即使说的那个人并不是她所爱的那个人,启珊依旧愿意听:“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至一千遍一万遍。
启珊只是个女人。
启珊微笑:“我不会把别人当小玩意,年纪小是一回事,没有人是小玩意。”
凌云飞在启珊脸上看到尊重与真诚,他也感动了。
这个女人知道他是一只想要肉骨头的狗,并没将肉骨头抛到地上,让他奔过去争抢取乐,而是将肉骨头放在碗里,端到他面前,说:“请慢用。”
即使是一条狗,也会懂得感动的吧?
第二天,凌云飞倒底过来带启珊去游泳。
不是市里的游泳馆,凌云飞说:“我们穷人不去那种地方,你跟我来。”
到了江边,启珊道:“江水是臭的,我是不会在这种水里游泳的。”
凌云飞道:“过了江,那边有清水。”
过江,启珊惊叫:“什么?从江桥上走过去?”
要走十五分钟不说,那条江桥,铁的,是专为过火车设计的,火车道两边有五十厘米的一块块铁板铺的道,你站在江桥上可以清楚看到涛涛江水在你脚下。
宋启珊以三十几岁的高龄初次登上这座桥,双腿软软的,走到一半时,哭丧着脸往身后看,考虑到往前走与往后走路程可能差不多,只得咬咬牙,向前行。(此情此景,譬如人生)
凌云飞气定神闲地,对着宋启珊微笑。
宋启珊道:“我要是掉到江里,一定拉着你。”
凌云飞诧异:“拉着我干什么?你掉下去,我一定会跳下去救你的。”
宋启珊谨慎地:“你学过救人吗?在水里游泳同救人可是两回事!”
凌云飞拍着胸膛:“我救你没问题。”才怪!
宋启珊笑笑,当他是说真的。
忽然“呜”的一声巨响,宋启珊面无人色地看见一列火车开过来,铁桥即时随着火车的节奏“轰嚓嚓轰嚓嚓”地晃起来。
启珊平时的大胆,这下子都化为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了。
凌云飞笑着过来抱住她肩膀。
拉手、拥抱、接吻甚至上床,都要好的时机好的情境恰当的心情呢,此时此地的拥抱,比较容易接受。
说一句放开怀抱,接受新人新生活,很容易吗?
陌生的男人,一只手搭过来,一只胳膊拥过来,不是原来那只,不是原来的感觉。
原来的那只手那个人,抱过来,立刻让人安下一颗心,觉得温暖、觉得安然、觉得幸福。那只手的温度,那个人的味道,那双眼睛里面的情谊,象瘾君子的药。
新的人新的手,搭过来,先是一惊,然后是反感:你是谁?
整个身体似乎都认得旧人,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喊:不对,不是那个人!不要,我要原来那个人!不,我宁愿死在原来那个人怀里,我不要认识新人!
你以为只有你的脑子有记忆?才怪,每一个细胞都记得那个人。
启珊苦笑:杨杨。
男人,会不会也有同感?
或者,只是女人才有此种幻觉?
凌云飞感觉到手臂里环着的那个柔软的身体里的僵硬在慢慢地溶化。
他怜惜地放开手臂,可怜的人,得给她时间,让她慢慢学习,学习依靠新的人,从新的人身上得到乐趣。
可怜的女人。
男人从来不用,男人享受新的人,而且可以只享受那种新的感觉。
长长的火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过去,宋启珊被火车声震得魂飞魄散。凌云飞笑:“你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启珊出一口气,这才一笑:“是你做泰山的时候了,我吓到腿软。”
凌云飞背过身伏低身子。
启珊问:“做什么?”
凌云飞道:“背你走。”
原来这孩子也有宽厚的肩膀,伏在他肩上的感觉也是温热可靠的。
男人的好肩膀,总给女人可靠的错觉。
可男人总会让女人明白,天底下最可靠的就是自己那双手。
在凌云飞背上,看涛涛江水,更加可怖,宋启珊忍不住道:“你小心点走。”
凌云飞干脆跑起来,宋启珊一路尖叫,引无数路人回头观看,然后躲闪嘲笑。
这座江桥,十分有趣的地方就是,在它的铁栅栏上,每过一块,就有人写着:某某爱某某。或某某恨某某。
爱比恨多,有的,还祈求能相守一生。
这是一座愿望桥。
过了桥,启珊这口气松下来,终于看到难得一见的沙滩。
凌云飞将她扔到地上,启珊坐在沙滩上,抬头看见凌云飞那年轻的胸膛在起伏,年轻的面孔上有星星点点的汗珠。年轻真好,出了汗,也不臭,要是中年人出了汗,你想想那是什么情形,什么味道。
启珊微笑:“我终于知道杨杨为什么要离开。”
凌云飞诧异地低头看启珊,启珊示意他坐下,然后给他擦擦汗:“年轻真好。”
凌云飞回答:“每个人都年轻过。”
启现说:“所以每个人都知道年轻真好,除了正在年轻着的年轻人。”
凌云飞笑了:“随你说吧,我们去游泳。”
杨杨去财务室预支设计费用,管财务的张清清看了一眼单子,想了想说:“这一项,凌云飞已经领走了。”
杨杨呆了一下:“领走?凌云飞领走了?他有什么权利领这笔钱?”
张清清道:“是宋经理批的。”
杨杨半晌才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清吞吞吐吐地:“您去问问凌云飞吧。”
杨杨在工作室找到凌云飞,凌云飞拿着一张图过来:“杨杨,你来看这个设计。”
杨杨接过来,一把二把三把,将图撕个粉碎:“我看个屁!”
凌云飞倒也宠辱不惊,只静静等着。
杨杨喝问:“参加比赛的设计费呢?”
凌云飞道:“宋经理让我去参加这次比赛。”
杨杨道:“你,你凭什么去?你以为参赛象吃软饭一样容易?”
凌云飞微笑:“我不知道,这倒要请教师父您了。”
杨杨握紧拳头,凌云飞笑道:“打仗,我可是不会输的。”
杨杨握拳良久,竟没有动手。
凌云飞道:“要我说,你早该离开公司了,宋启珊买下这个公司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明白?你不过欺她良善,利用她的不忍。你打人家的脸,现在,人家赢了,你欺人家良善,不好意思打还你。杨杨,真可耻。”
杨杨伸出手来指着凌云飞:“启珊都是受了你们这些人的唆使……”
凌云飞问:“启珊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要她?”
杨杨的手指颤抖,半晌,自己默然离开。
次日,宋启珊同张社一起午餐,接到张清清的电话:“杨杨辞职,信在我这里。”
宋启珊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说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然后默然。
张社问:“什么事?”
宋启珊道:“杨杨走了。”
张社笑道:“才走吗?早该走了。”
启珊道:“是不是太过了?”
张社道:“当年他让你走路时,有没有想是否太过?”
启珊道:“我觉得……”
张社道:“启珊,你是那种人家拿臭鸡蛋扔你脸上,你还以为人家送鸡蛋给你吃,只是一时失手,送错地方的人。”
启珊沉默一会儿:“杨杨当年……”没说完,当年如何的好,都当不得最后那一句:“我要同你离婚。”吧?虽然启珊觉得事情已有些不妥,但是,如果别人找杨杨的麻烦,让启珊伸手阻止,实在是难了点。
启珊摇摇头,沉默了。
张社问:“你还爱他?”
启珊象被热水烫一下似的:“不!怎么会!”
怎么会?一个人爱别一个人,会因一件事一句话而改变吗?多少年来,她等他回家。什么也不为,他回到家里,她就觉得喜乐,听见他的声音,她就高兴,她习惯了他的味道他的拥抱他的手。
所有的痛苦来自何处?来自他的绝情吗?不,来自她的爱与依恋。
醒来时的孤枕,房间里清新的空气,是的清新的空气,如果房间里没有男人,那空气真是太清新了,清新得让你觉得孤寒。还有那一时忘记了,伸出去已经拨打电话到一半的手,在按下电话的一瞬间,是多么痛多么痛。
她爱他吗?
真爱不是会到永远吗?
即使杨杨的爱是假的,启珊的爱却是真的。
那个人陪伴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你同一个人十年都睡在一个床上,那么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即使你恨他,你能说你不再爱他吗?
张社以为报复会让启珊出一口恶气,然后她的心平了,然后她的伤,也就不痛了。
不!启珊看到杨杨落泊,心里的感觉,依旧是难过,或至少是惆怅。痛快出气?
不!
我手指上的伤,即使在你身上回报更深更重的伤,也不会不痛不留痕。伤了,就是伤了,就得忍痛,让伤口自己慢慢愈合,没有别的法子,疯狂地去打人踢人,并不能让伤口不痛。
启珊慢慢地回答张社:“我只是怀念杨杨做的豆豉蒸肉,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家常菜了。”
张社呆了一呆,苦笑。这个女人敢是疯了,男人可以有一千种本事,但不可能什么本事都会,张社有钱英俊细心关怀,可是这女人通通不在意,杨杨有一万个不是,且不忠,她只想念他做的菜。
杨杨走了,启珊只得亲自现身,处理帐本现金支票。
张清清一边拿来帐本,一边轻声叹口气。
宋启珊随口问:“怎么了?”
张清清涨红了脸,急道:“没什么,没什么。”
宋启珊看看她,笑了。
张清清无意中叹这口气,叹得不是时候,让宋总经理以为她对杨杨的离去不满,所以她不得不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杨杨这块牌子,不知怎么办好。”
宋启珊微笑,听着。
张清清道:“有多少人是冲着杨杨当初得过金奖,冲着杨杨这块牌子来的,设计的好不好,各有各的看法,只有得过奖这个事实,是大家公认的,杨杨这块牌子要是倒了,至要紧的,倒是快竖一个新牌子。”
宋启珊想起凌云飞那件三百多元的裙子,为什么一件普通裙子值那个价钱?因为它挂着杨杨的牌子。
张清清半晌,又说:“凌云飞这个人……,倒是很聪明,也很肯干,但是,设计这回事,不是埋头苦干就能出成就的。中等上还可以靠努力,再往上,非天才不可。”
宋启珊笑了:“我明白。”
张清清道:“我爱乱说话,您别介意。”
宋启珊道:“金玉良言,多讲些给我听才好。”
张清清笑,言多必失,谁敢多话。
对,杨杨是个天才,杨杨从未挑灯夜战,或大汗淋漓,如果有,那也是杨杨一时兴之所致,不是为了努力而努力,只是因为他愿意。
他运气好,遇到机会,但你不能否认,他是个天才,一块布到他手里,绕几下,就能婀娜,象是活了一样,象是有灵魂一样。
天才就是天才。
就象杨杨做的炖肉,一样的东西材料,到杨杨手里就是极品,别人做的,只是菜。
杨杨。
象一道伤,不碰则隐隐做痛,碰了,痛彻心肺。什么时候才能伤愈?伤愈后,那道疤,会不会在下雨天,奇痒入骨?
杨杨,你这样伤害一个你曾爱过的女人,你得到天堂了吗?
为什么你望向那个你曾爱过的女人时,眼里有一丝怅然呢?
牺牲那么大,虽然只是牺牲别人,却并没有得到幸福,其实这世上,本没有幸福,五秒钟的快乐,已经不容易。
是否幸福只是一个传说,我永远找不到。
曲玲站在T形台上,音乐一响,一摆头,走回去,两脚落在一条线上,重心放腰上,双肩自然摆动。
都是一样的动作要领,有人做出来特别有味道,有人做出来,特别的生硬做作。
曲玲表情冷冷,但有一股脱离尘世的清逸,她是个好模特。
曲玲对于自己成为第三者这件事,无法置评。
杨杨比她大十岁,杨杨有自己的公司,杨杨是个有名的设计师。杨杨不算她最好的选择,但也是不错的选择。
还能找什么样的呢?鉴于二十岁年轻有为的男子都在读书,她,年轻貌美多金,总不能找个男朋友倒贴他吧?成功的男子多在三十岁以上,所以,曲玲之成为第三者,有她的必然性,所以,曲玲对此,不感到抱歉,抢得走的,就不是你的。价高者得嘛。
让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并不难,男人天生就是爱女人的嘛。
难是让一个男人一辈子都爱一个女人,男人天生是喜亲厌旧的嘛。(女人也一样,女人只是缺乏换的资本或勇气)
基于以上两点,曲玲遇到杨杨,并让杨杨爱上她,几乎是必然的。
我不必说,那些花前月下,或烛光晚餐,他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或她在他耳上轻轻一啄,然后笑着跑开。
那些爱与温存之后,杨杨还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愿意奉子离婚,不然,曲玲这一注可押得错大了。
但曲玲没想到杨杨是一个那样有良心的男人。
他拿了车子,因为公司业务需要,他愿付一半车款给前妻。
他要了房,因为他同她得有地方住,他愿付一半房款给前妻。
他的公司,他一手创办的公司,他愿同他的前妻分享!
曲玲诧异地看着杨杨变卖所有奢侈品,支付了所有现金,然后还要将公司的一半股份送给前妻。曲玲不得不同杨杨谈谈:“为什么?”
杨杨诧异地:“因为公司的原始资本根本全部是启珊出的。”
曲玲问:“她有说是借你,还是入股吗?”
杨杨看她一眼,半晌问:“要是我向你借钱开公司,你是要借条还是要做我的合伙人?”
曲玲沉默一会儿,回答:“我不会借钱给男人开公司。有钱,自己会开公司,靠人不如靠已。”
杨杨同她站在那对视良久,杨杨终于道:“练得百毒不侵了,好,新女性,一代比一代厉害。”
然后又笑:“看,我们已经有代沟了。”
曲玲再说下去,怕是两人就都没有好话了。
曲玲沉默了。
杨杨问:“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曲玲虽然生气,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你给她一半股份,你对公司的控制权会有危险。”
杨杨说:“启珊不是那种人!”
曲玲看着杨杨良久,叹口气,无话可说。
所以那一天,曲玲回到家,发现杨杨已睡过一觉,不禁大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