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宋启珊-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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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张社已不是当年的张社,他有他的自信与胸襟,还有杨杨没有的一往情深。只不过一往情深这四个字只能用在没得到对方时,得到了,不知是不是第二个杨杨。
杨杨的不忠令启珊怀疑天下所有男人,其实不只是男人,所有人,自从忠孝仁义被批为封建以来,都不再可信了。
如果对妻子或对丈夫不忠都被原谅,还有什么禁忌呢?社会允许我们背弃我们最亲密的人,给予自由的同时,我们不再拥有所谓的天长地久了,也不再有无怨无悔的痴情与惊天动地的爱情。
只留下一份合同,上写:合则聚,不合则去。
那样高贵与冷淡的现代世情中,张社的安慰让启珊有流泪的冲动,如果不是她已经没有眼泪的话,她一定会流泪的。
张社说:“启珊。”
启珊回过头:“我没事,我去睡了。”那样性感沙哑的声音,那孤独无助的语调,启珊不知道她这样说话,对男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勾引。
张社不语,这个他爱的女人,笨女人。
那个坚强的宋启珊,在丈夫同她离婚后仍能谈笑的宋启珊,终于沉默了。
杨杨死亡之初,她还能强挤出个笑容,直到那一天,曲玲来找她,笑容终于自她脸上消失。
那一天,同每一天一样,启珊仍上班,下班回到家,埋头上到四楼,快到家了,启珊低头掏钳匙,忽然觉得有人影一闪,她一抬头,人影已到面前,启珊本能地要后退一步,但人家已冲到她面前,只听一声娇喝,耳畔一声巨响,启珊挨了结结实实一记耳光,在乱冒的金星中,启珊看到一个篷着头的瘦高年轻女子,冲她尖叫:“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启珊认得她,虽然她同她从未见面,她依然认得她,她就是曲玲。启珊也完全明白曲玲嘴里被她杀掉的‘他’指的是谁,一时间,启珊心灰意冷,无法反抗,她呆站在那儿,只差没把右脸也送上去请人打。
曲玲还要扑上去打,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开,曲玲个子高大,发疯用力时,一般男人很难制服她,此时被人家一只手拎住,竟不能挣开,她不禁有点惊怕,只听那男人问:“启珊,怎么回事?”
启珊这才清醒过来,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麻苏苏的,象摸一片橡皮般,但是,这一切不能激起启珊的斗志,她觉得这一巴掌打碎了她蒙上眼强用挤出的笑脸装扮起来的天下太平,有人指着她的鼻子,说出了她一直深埋心底的痛,她,是一个凶手,她杀了人,她杀了她最爱的人。启珊嘴唇颤抖,半晌才说一声:“我没事,让她走吧。”
那男人回过头看曲玲,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扭着曲玲的手臂,让曲玲的挣扎十分无力,但曲玲一直在挣扎,直到看见他看过来的眼神,那是一种冷冷的,带着野兽般危险气息的眼神,曲玲呆呆地回望他,他细细打量曲玲,那眼神让曲玲惊惶,然后,他说:“别再来搔扰宋女士,否则,你一定会后悔。”他说得很慢,同时曲玲可以感觉到手臂随着他慢慢吐出的每个字的每一下剧痛,她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臂快要断掉了,她只希望快一点离开。
曲玲几乎是逃跑的。
那个救启珊的男人回过头来看启珊,却变得温和宽厚起来:“没事吧?小事情,是不是?”
启珊没有哭,她疲倦地,慢慢地说:“梓行,我的灵魂,已经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对,那个救了启珊的男人,不是张社,而是梓行。
梓行此时听了启珊的这句话,竟笑了:“那你多幸运,而我,可以确实,在未来的日子里还要不断地受伤流血,直到死亡来临。启珊,人生的痛苦是没有止境的,你把现在的情况估计得太坏,又把未来估计得太好。”
启珊打开门,请梓行进屋,一边叹气:“你这是安慰我吗?我听了感觉好多了。”
梓行笑了,至少启珊现在还懂得讽刺与自嘲。
启珊打开窗子通气,望着窗外,她问:“人生总是痛苦多欢乐少,为什么人们总是贪恋活着的每一分钟呢?”
梓行道:“同死亡相比,活着只是一瞬间,所以不用着急结束生命,生命自会结束。”
启珊没有反应,半晌才回过头,看见梓行倒象是吓了一跳的样子,然后才想起来刚刚发生过什么事,启珊的心口又一阵刺痛,她的恍惚不过是为了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发生了什么,人家又说了什么,若一定要神志清醒过来,那种痛,会令她双手颤抖,额头冒汗。
要是一直恍惚下去,会怎么样?
大家都知道,那就是疯了。
启珊并起四个手指,揉搓额角,她对自己说:“天哪,我不要疯!我不要疯,我宁可忍痛,我可以忍受的,我能忍受。人的命很贱,都如狗尾草般强韧,不!我不是一朵牡丹,也不是水莲花,我不会疯掉的,我只是会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在无数个夜里痛不欲生,然后,所有的一切,会渐渐地淡去,象桌布上的旧茶渍,只留个影子,证明我曾经受伤,那样血淋淋的伤口,最终也是会痊愈的。”
梓行本来有事,看启珊这种情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启珊倒抬起头来,微笑:“有事吗?”
梓行问:“黄萱好吗?”
启珊道:“很好。”
梓行笑笑:“过来办点事,在路上看到她。”梓行要告辞,启珊看着,欲言又止。
梓行见启珊有话说,也不出声,只静静等着。
启珊两手握在一起,半晌才道:“梓行,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梓行点点头:“什么事?”
启珊道:“我想知道某月某日午夜时到黎明,张社在哪里。”
梓行点点头:“是杨杨死的时侯,张社是否在现场。”
启珊声音低微:“不要让别人知道。”
梓行道:“我明白。”
启珊问:“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梓行摆摆手:“没事,看看老朋友。不打扰了,再见。”
启珊送他出门。
启珊心里不安,应该这样对待朋友吗?不应该。启珊为什么要查张社?因为那天张社同凌云飞对话她都听到了,让她起疑的是张社为什么说九点二十?警察说是九点半左右,为什么张社说的是确切的时间?
女人如果没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失了恋守了寡,便只得碧海青天夜夜心了,幸而启珊有一份甚至两份工作要做,如果想偷懒,当然可以日日以泪洗面,就此沉沦下去,如果还想好好活下去,那就必须打起精神,应对琐事,一个人的精神是有限的,放在工作上,就不会放在悲秋上,于是启珊还没有死。
每天看见案头堆起来的公文就是一喜,那么忙,想必不用担心如何杀死时间,如果不能杀死时间,那多出来的时间,说不定会把启珊杀死。
累到回家倒头就睡,于是又过了一日,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可以说:“感谢主,又活过了一天。”终有一日,会忘记自己为了什么这样拼命工作,说不定以为自己天生工作狂。
还是活下去了,虽然过得很艰辛,每一天身心俱疲,还是活了下来。
启珊是个勇敢的女人。
每天早上,启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望着窗外,嘴里喃喃地:“又是新的一天了。”想到杨杨从楼顶跳了下去,启珊有时忍不住说:“杨杨,我也想跟你去算了。”但是没有,她曾经一只脚踏上窗台,然后便止住了,不,不能,不能,再等等吧,会过去的,到时会有别的人别的事来伤她的心,旧伤口会只留下一道疤,一切都会过去的。
有时无端地,发一会儿呆,然后就落下泪来。
多数时侯,启珊在忙,幸而总是有事可忙。
象招试装模特这样的小事,启珊也亲自到场,张清清意外地看着她:“经理,这是小事,让小凌自己定就行了。”
启珊翻开设计图:“凌云飞在忙什么?大赛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清清迟疑一会儿:“我觉得,小凌好象遇到点难题,成日关在设计室里,马上大赛开始了,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这样下去,怕赶不急了。”
启珊半晌,慢慢合上设计图:“杨杨生前,有两件设计很有创意,你拿去给他看看。”
张清清沉默一会儿:“好吧。”抄袭死人的作品,这种设计师要来干什么?
启珊知道她不赞成,低声解释:“杨杨创建的公司,总不能眼看着这个牌子倒了。”
张清清眼睛有点红,点点头。
启珊这才发现,原来杨杨在公司里是满有人缘的。启珊的左脸又有一种麻苏苏的感觉,好象又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般,启珊苦笑。
不好的男人不值得爱,好男人,爱他的人又太多。
美女与俊男穿梭而过,启珊眼花聊乱,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头痛,真亏杨杨这些年,在美人堆里混得这样开心。
启珊的苦笑,被张清清看见了,张微笑:“嗨,一定要有兴趣,才能做得好啊。”
启珊抬起眉头:“什么?”
张清清笑曰:“一定要感兴趣,一定要觉有意思,才会选出最好的人选来,才会选出最美的设计来。”
启珊这才明白,副手是在责备自己走神,只得笑了。
张清清道:“要是无聊了,就当给自己挑男朋友一样,看看这些男模,看中的就留下来,一定是好的。”
启珊骇笑:“什么?”
张清清道:“他这些年来,还不是这么干的!”
那个他,又是那个他。
不过启珊以挑男友的态度,不,挑情人的态度来挑男模,果然没有刚才那么无聊了。只不过,那些个人因为知道自己在被挑选,所以有意要显出自己最好的样子来,所以态度特作做,启珊叹气,个个象都象花旦,如何选择?
门“砰”地开了,一个穿着白汗衫与牛仔裤的年轻人闯进来:“是这里招男模吗?”
张清清挂下一张晚娘脸:“你迟到了!我们不需要迟到的员工!”
年轻人走几步到桌前,俯下身,面对张清清:“我刚刚才看到启事,看看我头上的汗,我这么有诚意,给个机会吧?”微笑的面孔。
张清清还要说话,却忽然间张大了嘴。
门口阳光从背后射来,难免看不清人脸,只觉得是个秀气的男孩子,一米九十几还让人觉得是个秀气的男孩子。
男孩儿走近来,才看见那一张完美的脸。
额头是半个小圆弧,脸颊是半个大圆弧,漂亮得惊人的大眼睛,他身上有一种看上去象清泉一般的气质。
而且他的气质并不需用心体会,只要一个照面,已经让人惊艳惊得呆在那儿。
启珊笑笑推了张清清一把:“拜托,你也是吃过猪肉的人!”
张清清挥挥手:“去去去,上台去!”
那男孩儿大喜,丢了一个感谢的眼神给两位女士。
启珊给张清清手帕:“口水!”
张清清笑骂:“说我,你不也眼睛一亮!”
启珊笑道:“这个男孩儿,长得真好。”
背影都那么动人,还用上台,只走三步,就可以知道结果。
张清清笑道:“就是他吧,一个月付他三五千元,让他陪着说笑都值那价钱。”
启珊点头:“英雌(不是错别字,是雌不是雄)所见略同。”
倾城之容颜。
凌云飞在设计室里发呆,他不是在考虑比赛的事,他在想启珊,那个他好象爱上了的女人,那个女人对他的人生倒底有多重要?有没有重要到让他为她冒险,有没有重要到,让他真的爱上她,让他娶她?他是不是真的爱她?你以为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他自己一定会知道吗?恐怕不一定,凌云飞就一直不停地问自己:“我爱她吗?我是不是真的爱她?如果见到她会觉得一股暖流流向心田,那是不是就是爱情?这种爱情又是不是地老天荒不变,能不能给他带来值得他付出的幸福生活?”
想得多的人,生活得会比较好,但幸福与快乐不见得更多。
张清清敲门,听凌云飞说一声请时,进去将图纸放在凌云飞面前的桌子上:“宋姐让我拿来给你看看这个。”
凌云飞打开图纸问:“这是什么?谁的?”
张清清还记得凌云飞赶走杨杨时的刻薄,所以她笑道:“宋姐认为你可能需要参考一下别人的作品。”
凌云飞那张白皙如奶油的面孔一下子火烧般通红,打到一半的图纸发出“苏苏”的颤抖声,凌云飞气得手抖,半晌他恶狠狠地回答:“替我向宋总经理说谢谢。”
张清清扬扬眉:“总设计师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吧?”
凌云飞把图纸掷到张清清脸上,怒喝:“滚出去!”
张清清滚了出去,向宋启珊说:“小凌把图纸扔出来,让我滚。”
宋启珊揉着太阳穴,叹气。
张清清问:“这些图纸呢?”
启珊道:“先拿去制版吧,总得有第二手准备。”
张清清欣然而去。
启珊点一支雪茄,夜里睡不着,服用过量安定,白天疲倦不堪再吸大量雪茄,如果不是懒,启珊愿意去搞一点更有力的麻醉品,但启珊太累了,对付不了那么麻烦的交易。
启珊左手边摆着合同,右手边是图纸,她很忙,但悲伤依旧会在她一抬头,一凝神间留驻在她心头,即使什么也不想,只是工作工作工作,悲伤的影子也会留在那儿,让笑容变淡,让快乐不完满,让世界若有若无地缀着一点灰蓝,灰蓝色的天空,灰蓝色的雨丝,灰蓝色的你与痴。
忽然间电话响,梓行约启珊晚餐。
启珊点了一点儿沙拉,梓行笑道:“象喂鸟一样。”
启珊苦笑。
梓行问:“你希望从内疚中解脱出来吗?”
启珊抬起头。
梓行说:“那天,那个时刻,张社在现场,他的车停在那栋楼的附近,杨杨跳楼后,他才开车离开,停车场的人,说他没交停车费,并撞坏了一点栏杆。”
启珊瞪着梓行:“不!”
梓行拿出一个录音机,交给启珊:“谈话记录。”
启珊打开,问话的并不是梓行,梓行当然不会亲自去调查,一个男人问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你认得这辆车?”
:“认得,我记得这个号码,很特别的号。他在我这儿停车,没交钱。”
:“那是什么时候?”
:“哪天,我忘了,就是有人从这楼上跳下来那天!”
:“什么时间?”
:“人跳下来了,我们都去那边看,然后我听到声,他车把我椅子撞倒了,又刮了这边的栏杆,我喊他,他没理我,走了。”
:“车里的人,你还能认得吗?”
:“那可是够呛了。”
梓行说:“还不能肯定是张社,如果你不想送他进监狱,查到这儿,就该住手了。”
启珊握着录音机的手在抖,许久,她拿起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撑住眩晕的头,良久,启珊说:“送我回去。”声音低弱,好象就要哭了,但是坚强的启珊决定今生今世不再流泪。
梓行送启珊回家,启珊终于决定:“梓行,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梓行微笑:“便宜他了。”
启珊看着梓行的笑容,不禁想:“让梓行去查这件事,也许并不是个好主意,可是在当时,她又能托谁呢?启珊再次询问:“你不会告诉别人,是吗?”
梓行点点头:“我言而有信。”
送走梓行,启珊关上门,一转身仿佛被万种滋味涌上心头,她真想痛叫起来,但心底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喜悦地说:“不是我,不是我,原来不是我!”尽管启珊知道不应该,那个小小的声音仍然不懈地笑着说:“我没有杀人,不是我的责任!”然后一件沉重的枷锁“哗”地解开来,启珊觉得肩头一轻,她倒在床上放松身体,直到不得不喘一口气,才抬起头来。然后泪流满面:杨杨,幸亏不是因为我,不然,我下半生如何渡过。
杨杨!
即使如此,启珊依旧后悔没有在那晚答应杨杨回头,管别的女人怎么样,管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有没有父亲,那同她有什么关系?
启珊将脸埋在被子里痛嚎:“杨杨!”
杨杨,启珊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