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今朝 by 眉如黛(he)-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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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维看着郁林,笑容可掬:“两天?”他见郁林没有出声反对,这才渐渐放松了肩膀,把郁林紧握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看见郁林的眼睑颤了颤,于是笑着说:“笑一笑。你答应的,就想着我。”
郁林闭紧双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的滚动着。严维伸手顶着他的嘴角,“发什么傻。”指尖粗糙的薄茧,配着哄小孩似的语气,听得人晕眩了起来。“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当初的戏语,从照相机后探出的脑袋,如今触手可及的附耳轻言。严维轻轻用着力,试图抚平他眉心的皱纹。
“我们是出去玩呢。吃好吃的,要这么大的螃蟹,住宾馆,要带电视机的。都我请。”郁林看着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车厢有些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他只记得那只手指又轻轻抵着的嘴角,逗他说:“茄子。呐,茄子。”谁比谁更心猿意马,痒痒的,嘴角真的弯了。那是多久前,闪光灯那么一亮,眼前一片白,只听见又清又脆的声音。“嘿,原来你会笑嘛。”
严维坐在一旁,靠着卧铺的铁皮,郁林似乎睡着了,分成上下两层的卧铺座,有些矮,直叫人担心,一抬头,就会磕着。严维找不到一点倦意,他在黑暗里看着郁林。刚过隧洞,路灯照着车窗,就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挡着光。那发黄的颜色,就像是穿过金色的糖纸片,麻木的舌尖上,也尝出那么一丁点的甜味。
郁林不知道梦见什么,眉宇间舒展开了。严维轻轻把他的额发拨开,看着他形状优美的眉毛,过去还要更秀气一点,有出息,是个懂大事的,和他们这群胡闹的都不同。他自己总求实用,那些凑合的钉鞋、毛巾、搪瓷缸子。他大老粗,一辈子也就这样。唯独这件事上,像文艺青年,好高骛远。那些头发,从他指缝间轻擦过,弄乱了,又连忙替他抚平,他如果不是心里装着郁林,不过是只求填饱肚子的混混。?
有人从走道上挤过去,严维的手连忙藏到背后,等那人匆匆过去了,才开始无声的笑,又往郁林身边挪了挪。他想着下了车,要领郁林去哪,过去又带着郁林去过哪,筛子似的筛了一遍,都是些零散的琐事。
第六章
暖锋过境,带着暴雨。严维家的老房子,窗外响着很大,很温柔的雨声,像是撕作业本的声音,织着网,哺着荒藤。窗上水痕蜿蜒,一条纵,一条横,一条冲刷着一条。窗框锈了好久,再怎么用力关拢,也会留条缝。雨水飘进来,轻轻打在脸颊,蛙鸣不知来自哪一条暗渠,藏在夜幕深处。
严维把台灯拧亮了些,桌子掉了红漆,他爬上去,费力的把窗栓往上拔。外面挂着一轮椭圆的月亮,刚用水泥铺的路,还软着,他在上面踩了不少鞋印,等干了,就刻上去了。路边是块野地,满地棕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茎脉乱爬。“小林子。”他叫着,郁林站在窗外,撑着伞,帮他一起把满是红锈的铁窗一点点拽开。
严维撑着桌子,狼狈的翻出去,躲进伞里。“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廉价的胶鞋踏过草丛,一会便透湿,可他冲的越来越快,郁林的伞跟不上他,雨直接浇在严维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新修好的水泥大道,路灯是静谧的橘黄色,像珍珠一样串在路上,在雨幕里被洗成了模糊的色块,流淌在积水里。
两人这样急匆匆地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水库,堤坝上的铁栏螺丝都松了,严维还攀在上面,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闸门正在泄水,雨拍打在积蓄的黑色湍流里,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工厂废水的白沫和油污,比起海水的腥咸,更加刺鼻的刺激性气味,噩梦一样粘粘稠稠。
白色的水沫飞溅着,耳边是不绝于耳的沙沙雨声。严维用手把贴服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拨去,“啊,看,快看!”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严维呆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背后的书包扯到胸前抱着,翻出一塑料袋,两个肉包,一人分一个。郁林换了只撑伞的手,咬了一口大的,大概也饿了。那小子凑到他耳边,咬着耳根:“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郁林盯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拉勾。以后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就我们两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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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换轨的吱嘎声,和车厢里不时的低咳、呼噜,此起彼伏。在这摇篮般轻颤的旅途中,被夜风抖散,成了静悄悄的默剧。严维把车窗往上扳,用身子挡着风,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远处的土坡后爬上来。在长满杂草的荒地上,竖着一根根电线杆,电线像五线谱一样,绷得直直的。黄色的稗草间,偶尔一棵葱绿的小树,又在视线里蹒跚后退。
郁林醒来的时候,过道上已经有了装满零食的小推车,严维买了两盒牛奶,还有些老婆饼,凤梨酥,几桶乐事。两人各抱着一堆,他离开了会,替郁林补了票。回来的时候,郁林已经撕开了一盒凤梨酥,正往嘴里送。严维凑过去:“怎么样,好吃吗。”
他伸手,替郁林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惹得郁林眼睑颤了一下。他笑嘻嘻的:“怎么吃的到处都是。”郁林用手挡了一下,像是不乐意,眼底又不像真不乐意,低低的说了句:“胡闹。”严维笑了笑,歪着头看他,又伸手替他擦了擦。郁林垂着眼睛,等他弄干净了,过了会,伸手撕开一个凤梨酥,递给他:“吃吗。”
严维顿了顿,又露出点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手无意识的在衣角擦了下,才伸手去接。一个晚上没睡,却比前几天精神了。郁林低头吃自己的,偶尔侧头,看几眼严维。虽然还是静静的,已是内敛多于抑郁。
等火车在另一座城市停稳了,两个人出了站台,车站前各式的地毯,琳琅满目。烤红薯的铁桶,大多锈迹斑斑,却发出一阵阵喷香。几十辆出租车排着长队,等着人关顾。“坐车吗。”严维听了这话,抱着零食,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走到哪就住哪。”
街道上还没禁摩,冒着黑尾气的各款的摩托,在汽车的缝隙中突突的加着速。郁林还穿着西装,走了几步,脱下来,折了下,挂在手上。随便找了个三流的酒店,登记姓名的时候。严维手肘撑着柜台:“我们是哥们,我兄弟。”郁林看了看招待小姐的脸色。“写朋友?”严维一直高高兴兴的,“要不写老同学。”
郁林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听见钥匙响的声音,伸手一接,是严维把房门钥匙扔给他了。严维站在前台:“我要份地图,这附近哪家馆子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姐姐。”他们还小的时候,严维就这么一口一句姐姐,都被他哄得团团转。都这个时候了,遇上和他差不多大的,他一不留神,还这么称呼。
他打听了一阵,两人进了房间,简单的洗漱过。郁林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严维在翻他钱包,几步上去拿了回来。严维看他一眼:“干什么,又不抢你东西。”郁林低着头,按着钱包,不知道在怕什么。过了会,才在严维的面前象征性的翻了下:“不是,里面没什么东西,全是卡。”
严维就看着郁林翻弄,过了会,嗤笑了下:“不就是张照片嘛。”郁林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又打开看了一眼,他和严惜的合照放在夹层显眼的地方,他这才回过神来,“你说这个。”严维似乎已忘了这一出了,他跳到床上试着躺了躺,又一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视,按键盘一样乱按着。
郁林被晾在一旁,他的么指无意识的用力摩挲着钱包的皮革,似乎想碰到皮革下的东西,好一会才松开,眼睛看着别处。严维过了一会,坐到一旁的桌子上。“出去走走?”郁林点了点头,站起来,严维却没动,仰着头望着他:“去哪呢?”
他愣了愣,严维的头似乎仰酸了,又低下来,自己揉着脖子。郁林说不上什么滋味,“你也没想好。”严维还是没动,脸上渐渐有了些疲色。
他没想到严维这么在意这个,不知怎么搭话。过了会,才放缓了声音:“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严维看着他发呆,他站了会,转身要出去,严维这才突然活过来,“要不,把你手机给我。就这么两天,别和别人联系了。”
郁林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我要联系,找个电话亭就行了,你拿手机管什么用。”严维越发的不放心,跟着站了起来,头晕了一下,扶着墙定了定神,才说:“我还是跟着你去吧。”
他没说什么。严维用力的按着太阳穴,想让自己打起精神,跟在他后面,两人随意找了间饭馆,严维琢磨着点了几碟小菜,然后把菜单一递,让郁林点,催了几次,郁林才指了道香辣蟹。严维问点菜的:“有螃蟹吗?”那边答了句:“有。”两人饿着肚子等了一会,看着上了几回香辣蟹,都以为是自己这桌的,偏偏不是。
过了半小时,严维有些不耐烦,服务员从身边走过去一次,他就拽着人家问一次。好不容易把白饭和小菜上齐了,香辣蟹还是没影。严维脸都是黑的,一个劲说:“什么效率,吃顿饭也不省心。”郁林皱了皱眉,看不出有多少同感。等那服务员又过去,严维一把拽着人家,恶声恶气的问:“你怎么回事,再不来我们直接退了,你们这到底有没有螃蟹。”
那小伙子直点头:“有,当然。”他被吓了几回,轻易不敢来这块了,郁林低头喝着茶,像是根本不介意等了多久。几分钟后,终于有人过来。“先生,现在螃蟹还剩一只一斤二两的,一只八两的,你要哪一只。”严维说:“八两的吧,我们就两个人。”他说着,口气好了点,眼睛征求着郁林的意见。郁林应了一声,严维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
严维以为这回肯定要上菜了,又等了会,服务员快步过来:“先生,不好意思,八两的没有了,换一斤二两的行吗。”郁林把头侧过一边,严维已经攘攘起来:“什么意思。”服务员脸上勉强维持着微笑:“八两的那只早有人定了,刚去的时候厨房没说清楚,才闹了误会。”
饭馆里已经有人回头看着这边,严维的大嗓门越发大声的抱怨起来:“不是,你什么意思,我们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什么时候定的,你玩我们是不是!”郁林插了一句:“算了。”严维瞪他一眼,过了会,才说:“那行,要那只一斤二两的。”他停了一会,反问了句:“到时候不会又没了吧。”
“不会,不会。”那服务员像是逃脱了场噩梦,连忙僵笑着走了。严维连喝了几大口茶,才讪笑起来:“真是,出来吃个饭也不痛快。他们要是再没有,我就掀桌子走人,一分钱都不给他。”郁林没答话,严维讨个没趣,自己耙了几口白饭。
就这样又枯坐了好一会,那边领班的过来了,先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才斟酌的说了句:“对不起,香辣蟹没有了。”郁林下意识的去按严维的手,倒被严维反拽住了,他腾地站起来,一副炮竹炸开的样子,“走,木头,咱们走。”
郁林还坐着,一副不认同的样子。领班想拦着他,又不敢硬碰,一直连声劝着:“不是,先生,坐下来好好说行吗。”严维拽了几下郁林,没拽动,他看着郁林,一脸惊怒的样子:“不是,他们欺人太甚你没看到,还吃什么?我们换地方,还结什么帐,我给他们也没脸要。”
郁林低声说了句:“你先坐下。”严维无法置信似的喊出来:“你就不生气?等一道菜等四十分钟,我要八两的,他们说八两的没了,我说,行,一斤二两的也行,他们说一斤二两的也没了!这不玩人嘛!我们最开始就问过他有没有螃蟹的!”郁林似乎从来没因为吃饭的事情在饭馆里和人吵过,无论如何也同仇敌忾不起来,倒是说了句:“换道菜就是了。”
领班的似乎见了救星,连忙走到郁林旁边,听他又点了道别的菜式,转身嘱咐厨房去做了。就一会,菜就上了,严维这时依然瞪着眼睛站在桌旁。郁林夹了一筷子菜,看看严维,低声说了句:“坐啊。”
严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郁林把筷子放下,顿了顿:“什么什么意思?”他想了一会,口气又缓了下来:“就是件小事,大吵大闹的没意思。”严维笑了起来:“你嫌我闹腾,你嫌我丢人。”他喘了口气,“是,你脾气好,你有修养。你不屑于和他们吵。明明就是他们不对,你他妈的帮我说句话也不肯。”
“我丢了你的脸了?”严维看着郁林。郁林的唇微微抿着,手拿起筷子,又往嘴里送了几口。严维盯着他,笑起来:“就你有出息。我就是个流氓,哪配的上你呢。我他妈的……还不是,还不是以为你喜欢吃……”
他顿了顿,竟然坐下来,埋头大吃了起来,再不说一句话。郁林早已没了胃口。两个人一顿饭吃的几乎大打出手,买了单,更是隔得远远的。到宾馆的时候,郁林上了楼梯,到拐弯的时候,停下来看严维,看见严维在前台买了箱啤酒,就坐在宾馆入口的凳子上,拉开一罐,喝一罐,郁林下去拽住他。“别喝了。”
他把那箱啤酒夹在胳膊下,严维一罐见底,再去拿的时候,没了着落,看了好久,才发现郁林抱着他的宝贝,恶声恶气的说了句:“你给我放下。”郁林站着:“上去喝。”
他抱着那箱啤酒,往楼上走了几步,看严维真摇摇晃晃的跟了过来。关了门,坐在一边,看严维伸手拉啤酒的拉环,勾了几次,还是拉不开。郁林沉默着,再搭话时,声音有些嘶哑:“维维,就这样吧。真过满两天,还不更加吵起来。”
严维啪的一声,终于把拉环拉开了。啤酒溅了点出来,满手都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擦,就这样伸着。他这样在床沿坐着,过了会,慢慢往后躺,手腕稳着,让酒不至于哗哗的洒下来,直到头陷在床褥堆里,才拿着那罐啤酒,小心的凑到嘴边,喝一口,倒有三口湿了头发。
郁林无意猜他有几分醉,只是静静候着。等那一罐喝光了,严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郁林看着他,等了很久,以为他真睡熟了,才走过去,把垃圾扔到床下,替他简单的擦了擦水迹,盖了被。严维突然说:“我真不明白,过去为什么会觉得,你只是嘴硬,没真变心。”
郁林的手顿了顿,然后才继续把被子往上拉好。严维闭着眼睛,“那时候,刚醒过来,浑身都疼,就来吓我,事情一幢接一幢,人都懵了。可你跟我两个人的时候,我一瞅你,我心就定了,我觉得你还想着我呢,你看我的眼神,还跟过去一样。”
严维听见郁林开始抖被子,挺用力的,在努力证明他有多泰然自若。严维笑了出来:“我是真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会那样想。我真认为你对我没变过,你照顾我,发脾气,和过去一样。我以为你嘴上不肯认,心里想我想的快死了。一晚回来,你就坐沙发上等着……”
“我以为你他妈的还爱我。”严维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床,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我发的是什么疯!”
郁林背着他,听见哭声,才慢慢转过头。严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