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68-历史的灰烬-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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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资的感伤会招来现实的祸患。倘若歹人来袭,绿林好汉不遵守黑道规矩,既越货又要杀人的话,可怜的耍猴人是无法指望猴儿那厮报警护卫的。如果换条狗在此情况下它会奋不顾身护主,因为狗虽驯化了,但它身上的兽性由于通了人性而加强,它的威猛此时会显出来;而猴儿则不同了,它一直怯怯地在人面前演小丑的科诨,它因羡慕崇拜人而害怕人,它因像人又比人小而惧怕人。所以主人有难时,猴儿的表现就看主人平时训练它时成绩怎样了。
成绩差者平时营业收入自是不丰,由于它的呆笨弱智,或许会在强盗的刀箭之下糊里糊涂地随主而死;也或许会求生心切,大叫一声不济而逃,遁迹山林,从此再也不回人间;成绩优秀者七窍玲珑,此时可能作滑稽科博歹人一笑,以免一死,歹人看其伶俐,收它为奴亦未可知,投了新主后,这变节的猴儿为了向新主子献媚,向新主子表忠心,说不定还会对受了伤或已死的旧主人咬上一口,顺便发泄一下积累下来的仇恨。像这种有奶便是娘的猴子,平时难免因其有才能而拿嗲作态,非主人重诺不干活;不是嫌待遇低,就是觉得它这把杀牛刀被当杀鸡刀使了,因而情绪很大,甚或暗藏野心,时时盘算地位三级跳。虽不至于像奥威尔先生的公猪拿破仑那样沐猪而冠,也不至于像西楚霸王那样眼红秦始皇,“彼可取而代之”,而像老鸨的上厅行首则是一定的。如耍猴人者,什么活儿不能养生,偏偏干此营生,原是自作孽,不可活。
据说中国的政治之道取诸自然之道,伏羲仰观天象而创八卦,文王察远近而演易;圣人德被天下万物,无为而无不为;为天下而不有,谦若大海,容纳百川,不拒细流;即使对供其役使的动物都加以研究,习焉察焉,择其善者而从之。这不,历代王者治天下基本上都对动物很有研究。一种主张,万民如群羊,羊柔弱易使,不惠亦安,牧民亦如牧羊, 王者奋长策而御宇内,就像羊倌执鞭放羊一样。这一派以秦始皇为代表,他视万民为黔首。另一种主张比较含蓄,没有牧羊论那样直接喻民为羊。其论高深,窈兮邈兮,恍兮惚兮,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耍猴。用糖果引诱猴子再用鞭子逼其投入卖身生涯,因为人毕竟不同于羊,他不惠则不安分,不打也不会安分,就像耍猴人的猴子一样,需要糖果和鞭子。这一派朱元璋为代表,他曾云:
金杯同汝饮
白刃不相饶
所以这派主张,对待臣民需用功名利禄在前面引诱,再用刀斧在后面威逼。恩威兼施,则天下不安分、不卖命者鲜矣。
用牧羊法治天下鲜有成功者,尤其对知识分子不能采取牧羊政策。中国的士子们向来自认是芸芸万羊中的优秀之羊,如果羊倌无视它的高贵血统和聪明的大脑,而照样用鞭子抽打的话 ,则它绝不会甘其位,一有机会就会犯上作乱。秦代就是牧羊政策的大试验,试验证明,这一试验引起了一场雪崩,将羊倌给埋葬了。
秦始皇对士子们不甘于羊的地位很恼火,一气之下焚书坑儒。结果弄得天下文士咸去秦。张耳、陈余、孔子之裔投效了打响第一枪的叛乱分子陈涉;草野贤能萧何、张良归了沛县的小亭长刘邦,连规规矩矩、论仁讲理的儒生郦食其也宁可投奔小流氓刘邦也不做秦的臣民,人心所向,势不可挡。本想建万世基业的显赫秦朝,比及二世就夭亡了。难怪有人叹:
竹帛烟销帝业虚
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
刘项原来不读书
秦鉴不远,教训深刻。后来的统治者虽然很重视秦的失败,但大多苦无良方医此痼疾。开国之君大多摒弃秦的故法,但到他们的后代子孙时,治天下者承平日久而往往忘记了这个教训,又习惯性地用起牧羊法。以致天地闭合,贤人归隐;清流下沉,堕入民间。知识分子纷纷去辅佐大盗,或者本身就去当匪盗、盐枭,占山为王,揭竿而起。黄巢、洪秀全就是两个落第秀才,只因政治腐败,不用贤能,致使天下煮沸,生灵涂炭。“天街踏尽公卿骨”、“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就是活写照。只是到了明代,统治者才找到了比牧羊法优秀的耍猴法。明代创立八股文,鼓励士子们背诵四书,起承转合做得好的士子就可以当官,享受荣华富贵。于是天下士子们抛却经史子集,专攻四书一经,日日钻研制义八股。明皇不必焚书,而书自“焚”,不必坑儒,而儒自“坑”。妨碍统治的思想让位给钻营富贵的行动,盅惑人心的士子被昏头昏脑的八股雕虫取代。知识分子的聪明才智被八股所消耗所愚弄,帝王们南面称孤,高枕而无忧。
这用的是耍猴法中的引诱,但光引诱,惯坏了坯子也不是办法,说不定也会埋下祸根。所以自朱元璋、朱棣开始,还间用威逼,或杀鸡给猴看,或直接杀猴给猴看,明初的血案一起接一起,后来的东西厂也专司迫害知识分子之职。富贵在前,刀斧在后,天下士子不贪富贵者容或有之,不怕死者又有几人?
但是,跟上帝相比,人的智慧毕竟有限。神圣的帝王也有失算的时候。用耍猴法治国,一时效果是十分明显。但不幸的是,这一帝王们所祈求的效果却是一个祸根,它将祸及得意的帝王,就像自以为得计的耍猴人关键时刻不会得到猴子的一点帮助一样。耍猴人让猴子失去了兽格,明朝皇帝也让其时士子们失去了人格、士格 ,一方面,鼓励士子不去思想、不去创造、不讲礼义廉耻,一个劲儿地怂恿他们钻营富贵、木头木脑;另一方面又蔑视“士可杀不可辱”的古训,廷杖打得宰辅重臣屁股开花,颜面扫地,若再心存怨恨,还会遭到东西厂的恐怖打击;于是士子们争相拜倒权贵脚下,阉竖也好,奸贼也罢,当干儿子可以,当学生也成 。大宦官刘瑾、魏忠贤就有许多名士上干儿子,魏还有各地名士们为他立的无数生祠;严嵩的学生门下则遍及全国。当然靠山一倒,义子门生自会鸟兽散。
这一切正是最高统治者所愿意看到的,黔首已愚,天下易役。可是等到国家危急时,自得的帝王只好去煤山自了。而他所教导出来的士子们:
或者是“愧无半策匡时难,只有一死答君恩”;或者是长啸一声归去也, 白云深处是吾家;而大批识时务的玲珑者则早巳城上树降旗;“开国元勋留狗尾,换朝阁老缩龟头”。
昔日的干儿子们这时又换了干爹。而令人悲哀的是连一些最杰出的知识分子也都纷纷 印仗攴⑹鲁穑缥奶程┒非琳ⅰ《喜抛游饷反濉⒏瓷缑骱畛诘鹊取C鞒髂跎钪兀砗笕绱讼籼踉彩乔槔碇惺隆V劣谝恍┎环寤哪厦饕拍酰蚵郴蛱苹蚬穑蛉灰灾焓献谝滴兀皇切髯阅备还蟆J裁锤垂裁纯骨澹钦信疲渫笠澹淠谮Вυ渡跤谕獾小V3晒懦乒眨商ㄍ宓M跻恢旒姨熳樱3晒κ凳遣懿俚诙还谴蜃鸥疵髌旌牛杪沂澜ㄖJ匣刀选! �
这一切又岂是朱元璋当年所料及,他当初自以为比秦始皇英明,用耍猴法替代牧羊法,可实践证明耍猴法与牧羊法虽异曲实同工。朱元璋有知不能不感到遗憾。
牧羊法是只“飞去飞来”的暗器,它打出去却飞回来打自己;要猴法则是柄双刃剑,它治服了猴子也伤了自己。如此一来,为政者就该发问了,万全之法何在?在于把人当人,不要牧羊,不要耍猴。
第二部 直谏与媚气
曾听一些治先秦文学的专家说,屈原说穿了只不过是楚怀王的一个弄臣,而且还是恃宠而骄的弄臣。这叫在端午节的传统中成长起来的我们,实在是一时难以接受。但细细思量,此说也并非毫无道理,楚王向来男风女色兼好,既喜欢纤腰一握,又迷恋余桃断袖。楚王的文学侍从也都透着那么股妩媚劲儿,屈原一味自誉香草,自比哀怨的美人;宋玉也妩媚多姿,美貌深得襄王宠幸,他那一段“帝王之风”的赋述,堪称谄谀术的经典之作。
楚宫是这样,孟尝君蓄养的冯谖是不是也有那么点味儿呢?这位脾气不小的清客,整天在田公子门前嗲声嗲气,撒娇噘嘴,收拾着包袱哭哭闹闹地要走,一会儿是嫌吃饭无鱼,一会儿嫌出门无车。就像大户人家的如夫人,今儿赌气不吃饭,明儿瞧丫环媳妇不顺眼一样。
恃宠而骄,谏臣首推第一。那位唐王的魏征就很有女人气,他原是太子建成的门下,太子被李世民杀了后,他也曾闹了几天别扭,不愿意改侍新主李世民。就像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开始也着实悲伤了一阵,可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耐不住空房的寂寞;禁不住媒婆的诱惑,等到那个吓走虬髯客的著名男人——李世民一上门,“她”也就半推半就地“荐了枕席”。魏征既已投到李世民宽广的怀抱,从此就忘了“前夫”——那个可怜的李建成,抱着生死相依的劲儿,一心跟定了这位著名的“郎君天子”,两人恩恩爱爱、打打闹闹地共同打理着唐室江山。就着皇帝的宠幸,魏征总是不失时机地行使着撒娇权。皇帝干什么他都要阻拦劝谏,皇帝生气,他就往地上一跪,又是磕头又是打嘴巴,而且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皇帝不好撕破脸,只得依了他。谁知一而再,再而三,竟纵了他的脾气。难怪李皇帝说,魏征的刚直里面透着媚气。
齐桓公的管仲也是个有名的“二锅头”,他原是公子纠的门下,在主人死后,他禁不住老朋友鲍叔牙皮条拉得又紧又长,只好羞羞答答地“爱”上了公子小白——就是后来的齐桓公,从此就如胶似漆地,一天也离不开小白了。
宋朝光宗时,大臣傅良大冬天早晨要拉皇帝上朝,可皇后要陪皇帝喝酒驱寒取乐,傅大臣竟不顾皇后生气,竟牵着皇帝的衣襟,哭哭啼啼个没完,一定要皇帝跟他去上朝。他与皇后就像戏台上大老婆和小老婆争老公一样,大老婆自知年长色衰,想以妇德绾住丈夫的心,一本正经地唱道——
夫君阿,且随我去书斋,经书里面福禄长。
小老婆则以花容月貌来勾老公,娇滴滴地甩着水袖、抛个媚眼唱道——
老爷阿,奴家回房啦,红杏枝头蜂蝶忙。
德、色皆是想有作为的大男人所欲,对于宋光宗这个当时的天下第一男人来说,一边是江山社稷,青史汗流;一边是如花美眷,红炉小酌。如此争把双眉斗画长,一时倒叫他难以取舍,看来只能让两只粉拳竞猜决定了。
清朝雍正时,大学士陈世倌也是这副劲儿,今儿谏议,明儿奏折,不依他就大哭大闹,雍正为了耳根清静,少不得最后还是依了他。这个被有些人赞美不已的著名天子回后宫还经常说:今天陈世倌又对朕哭了一次,只得同意了他。言下大有无奈之感。
说起这,东汉光武帝时,大臣申屠刚为了劝皇帝不要出去游猎,竟将头伸进车轮之下。这就像女人要挟丈夫,“我不想活了,不依我,我死给你看,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了才高兴?”弄得丈夫赶紧声明绝无此意,为了证明心迹,就只好依了老婆。申屠刚就有这股泼妇味道。光武再武,遇到这个“刚”,也得摇头叹气服输。
中国的这些大臣大都有点女人气,这倒也合了董仲舒的三纲之说。君为臣纲,天子是乾,臣下是坤,君臣如父子更如夫妻,满朝文武就如三宫六院。如此分宫别院,难免有宠有疏。受宠者自然目无余子,认为只有自己真爱皇帝,余人皆有坏心,都是奸臣,都要加以打击,但其打击他人的目的不过是想一人独占皇帝而已。皇帝倘若抱定不与妇人女子计较的宗旨,假以辞色,大度为怀,他就得脸望上爬,“人来疯”一样地演上一幕幕恃宠而骄的闹剧,甚至最后尾大不掉。
这些恃宠者,若碰上个怜香惜玉的皇帝,也就罢了,这个多情的皇帝为了君臣间的“爱情”就事事依你,紧要处还放你一马,把你当作一个无理性的可爱动物对待,像乾隆对待和砷;倘若碰上个蛮子似的天子,兀那厮忒也不懂风情,谁闹就打谁,廷杖打得屁股开花还不算,谏,杀无赦!敢谏者死!就像对付后宫美人一样,不尽心侍候,闹脾气者,轻则打入冷宫永巷,重则白绫赐死。连杨贵妃也还被唐明皇赶回家过一次,最后还靠送上的一束青丝表悔,才求得皇帝的回心转意。
现代有位著名的大儒,可谓秉承传统衣钵,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老人家较劲儿,无非是仗着自己是老人家的老交情、座上客。可是再宠爱你也不能纵你给我没脸啊?这教坏了人多不好,须知我的座上客多着呢。难怪老人家批评他:“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美人,比西施还美,比王昭君还美,还比得上杨贵妃。”真是一语破的,一句顶我等一万句。那位大儒确实得了儒家臣道的真传,可是时代不同了,恃宠而骄不成了,哭哭闹闹、磕头泣血也无用。须知这一闹影响多坏,不惩一儆百还了得!大儒也得进冷宫。当然,冷宫里生活自有保障,老人家毕竟还是护花使者嘛。可叹的是,事发三十年多年后,大儒在庆幸没遭杀无赦时,竟怀着股白头宫女闲话玄宗的感伤,叙说着当年失宠的经过。
中国的旧政治里面充满着强烈的脂粉气。在这个红袖乱舞的戏台上,男人都死绝了,只剩下皇帝例外。文臣武将都是皇帝的“女人”,都得围着“皇帝老公”转,彼此之间还得争风吃醋、互相攻讦,竞相向皇帝献媚求宠,表达爱意。得意者恃宠而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失意者向隅而泣,沦落下尘。总之,个人的生死荣辱,全得仰仗“郎君天子”,他的一颦一笑都会给“为妻为妾”的带来祸福。可是怎样才能获得“郎君天子”的眷顾呢?那就要鹤立鸡群、出类拔萃。于是,有的学成文武艺,炫耀才学和武功吸引皇帝的“眼球”,讨得皇帝的欢心;有的以忠诚老实博得皇帝对黄脸婆似的放心;当然也有不少靠施展狐妖花魅功夫,弄得皇帝猪油蒙了心。失宠者固然要加紧卖弄风情,使劲撩拨,哭哭啼啼地左检讨右检讨,再三表述忠心,企求重谐鱼水,再作冯妇;得宠者更要千方百计巩固欢心。有的一味献殷情,凡事顺着皇帝,这固然能得到不少平庸皇帝的宠幸,但若遇到某些伟丈夫型皇帝,这一套就不灵了。这些伟丈夫就不喜欢“我随你”型的,他偏要追求新奇刺激,要征服驯服倔犟的“小马驹儿”,喜欢爱闹别扭的“野妞”,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宫闱之中有情趣。于是就有不少强项的大臣应运而生,像光武帝时的强项令,像以上所说的诸位耍泼哭闹的大臣就是。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那就是闹别扭的“野妞大臣”,只能在英明天子的时代才能闹成功,只是在英明天子喜欢情趣想换换花样时,才会获得宠幸。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无论 “郎君天子”怎样,大臣都是女人,只不过,有什么样的郎君就有什么样的妾侍。
数千年的政治被媚气所笼罩,这破坏了造物创造两性世界的初衷,打破了阳刚和阴柔原本的平衡,从而使得阴柔成为历朝历代的主旋律,使得阴谋、权术、奸诈和谄媚有了赖以生存的肥沃土壤。完全可以说,世界因为此而变得灰暗,人心也因为此而走向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