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弟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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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后没多久,传来了方晓冉与乐静分手的消息。没有人了解其中的原委,当时徐黙一伙只看见方晓冉白皙的脸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开口问他他却只是摇头说着,是他对不起她。
上了高中后,方晓冉结识了新的同学,衍生了新的乐趣。高一那大半年里,他最常做的就是捧着那本妥亚的?天堂后花园?窝在何恺的房间里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更青睐这个不属于他的房间,只是每当他在那里独处时,心头缺了一块的感觉就变得不再那么强烈。
很多次,都是陈美好发现在何恺房里睡着了的儿子。对她而言方晓冉的行为是让她无法理解,却是可以体谅的。她不明白,自己平日较内向的孩子是如何在短短的一年中对某个人产生如此大的依赖感。也许她潜意识里还掺着略微的嫉妒吧,嫉妒何恺得到了自己不曾得到过的信赖。作为母亲,她有时候可以为方晓冉做很多,有时却又是如此薄弱。儿子长大了,学会脱离自己的羽翼,学会收藏起自己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欣慰,还是失落。
方晓冉的同桌是个典型的周杰伦迷,成天塞着耳机哼哼呀呀地学着唱。那天实在是好奇,方晓冉问他要来听了听,半晌后,他冲着同桌笑了笑说:“我觉得还是你唱得比他好,他唱得我一句都没听懂。”那个男生装腔作势地瞪了他一眼说:“这才是他的特色啊。别人就是喜欢他这种模糊美,懂不懂?”方晓冉伏首趴在桌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快入春的天色,开始由冬天的灰暗渐渐明朗到初春的淡蓝,耳边还传来同桌破碎的几句歌词。“你已经远远离开我也会慢慢走开,为什么我连分开都迁就着你。我真的没有天份安静的没这么快,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歌词还不错。”同桌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摘下耳机问了句,“你说什么?”方晓冉朝着他笑了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外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何家只有三个人的存在,有时候陈美好提起何恺时,他们会表现出一种恍然大悟地神情,然后便是追问这个几乎成了隐形人的长子的情形。
又是一年春节,却于往年不同。初八的时候,传来了噩耗,何恺的爷爷因为脑溢血过世了。看见陈美好想用电话通知何恺时,何建民却像怒及攻心似的见东西就砸,还嚷着:“你们谁要敢告诉他以后就别再踏进这个门!那小子活该,谁让他一离家就像丢了魂似的!我就是不让他见爸最后一面,你们敢把我怎么样?!”这是方晓冉第一次看见他发那么大的火,回房后还心有余悸了半天。
近午夜的客厅里,陈美好坐在桌边拟着丧贴,方晓冉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喊了她一声。陈美好摘下眼镜,压低声音说:“小冉,还不睡觉呢?”方晓冉深吸了口气,说:“妈,我去北京和他说好不?”空气里是一阵沉默,陈美好回答道:“电话里不能说吗?为什么非要去北京?”“要是用电话就能让他回来他早该出现了。况且,这也不是小事。。。”“可是,小冉,妈妈会担心。。。”“没事的,我一天去第二天就回来好了。对了,飞机票就用我以前的压岁钱掂上吧,妈你把他地址电话给我就行了。”陈美好还是很犹豫。“妈你别乱想了,我知道你早就想去找他了,但是爸不准。你就和他说我去同学家住一天,这样谁都不会发现的。”母子俩都心知肚明方晓冉此番的决定,有一大部分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不管方晓冉的理由有多牵强,陈美好心里明白,即使她不答应他还是会一意孤行地拿着钱去北京,所以除了点头她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两天后,方晓冉踏上了飞往首都的航班。谁都没想到他会出现晕机的症状,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路程方晓冉有一半都是在厕所里捂着胃度过的。惨白着脸下了飞机,却发现北京比上海更是冷得可怕,地上还积着被污垢染成灰黑色的雪。拦手叫了辆出租,方晓冉把地址给了司机,自己开始沉浸在第一次远行的兴奋里。
在大学门口打了个电话上他们寝室,竟然发现何恺出了门没回来。方晓冉人生地不熟地也不敢四处乱晃,便找了个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下午四点乖乖地等到了晚上近八点,方晓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却死不肯离开那里一步,深怕错过了何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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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你怎么来了?”传来的声音使方晓冉抬起头,看见站在自己跟前的何恺,紧张地有点不知怎么开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跟我回宿舍吧,别是受寒了。”冻得冰冷的手被握起,何恺二话不说地拉着他往学校里走。“你等了多久了?”方晓冉用手搓了搓几乎冻僵的鼻尖,带着微微发哑的声音说:“两,三个小时吧。我不知道你那么晚才回来。”何恺向宿舍楼底的阿姨打了声招呼,指着方晓冉说是他弟弟,老远从上海来的,那位阿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他们上了楼。过年时节,楼里没几个学生留下的,何恺的寝室里也只剩了两个人。他们看见了方晓冉,也很客气地招呼着他,问他要不要吃什么他们去给买。何恺替他回答说:“没事,等会我给他买去。”
幸好北方的屋子里都安着暖气,趁着何恺给他买饭的时候,一位室友问方晓冉说:“下午就是你打来的啊?”方晓冉乖乖地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那你怎么不上来等呢,这大冷天的,你们南方人肯定不习惯吧。”另一个人也插了一句说:“可不,听说上海人都怕冷。”方晓冉笑了笑,接过问话的人递来的一杯热水,说:“没什么的,明天我就回去了。”说完让那两人都一愣,问道:“怎么你们父母就让你一个人来了?为什么不多留几天呢?”“他们抽不开身。我是有急事才来找何恺的,所以不会久留。”“嗯,没事,今晚你就睡这好了,反正也没几个人,都空出床铺了。”方晓冉腼腆地回了声“谢谢”,随后就听见他们继续在说:“你们兄弟两个也差太多了吧,性格怎么一个南一个北啊。”方晓冉心想也没有必要和人家解释他们不是亲生兄弟的事情,刚想随便说几句打发过去时,不禁又打了个喷嚏。
刚进门的何恺看见他通红的鼻子,嘴里念念道:“可别真是感冒了。”把手里一包麦当劳塞给方晓冉,说:“食堂关门了,外面的点我怕做的不干净,只能买这个了。”看着方晓冉乖乖地啃着汉堡,何恺把手往他额头上一探,似乎是有点烫,便对他说:“等会我带你洗澡去。”一边正上网着的室友听见这话,连忙笑说了句,“真奇了啊,第一次瞧见何恺像个老妈子似的,他平时对我们都横眉竖眼的,一看见弟弟却就像看见了宝似的。”可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晓冉顿时脸红了一片,看了看何恺,听见他用上海话低声和自己说:“别理他,那人就这样。”
吃完了被再度拖出楼去洗澡,方晓冉第一次知道在大学里洗热水是要交钱的。幸运的是,平日挤挤的公共浴室这一夜就单单被他们两人给霸占。方晓冉冲着热水,问着何恺说:“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每次放假过节爸妈都很盼你回去的。”“我想趁着放假打打工赚点钱啊,老问家里要钱心里总不爽。”何恺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洗完走来的方晓冉,把自己的毛巾往他头上一盖,催了声,“快点擦,不然会着凉的。”两人走出浴室时,北京的天开始飘起细雪,方晓冉兴奋地大叫,说:“哇,下雪了。”何恺也学他伸出手接着雪花说:“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兴奋,上海几乎十年才下一次雪。”洗完澡的身子热得感受不到刺骨的冷,方晓冉为了欣赏雪景越走越慢,看得何恺微微皱眉,一把拉过他说:“头发湿着不能吹风的,要看在寝室里也能看。”
回到屋里已经是10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熄灯了,何恺催着他刷牙洗脸。等方晓冉再次出现在屋里时,他脸上异常的红晕让人不禁有点担心了起来。“何恺,你弟弟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红。”方晓冉自己摸了摸脸,的确烫烫的,不会这么倒霉吧,才来就发烧,他心里想着。何恺再度探向他的额头,然后说了句,“今晚你和我一起睡。”闻言方晓冉的心扑通一声跳失了频率,突然紧张地手心冒汗。
被人这样搂着睡觉,方晓冉是第一次,他身体僵硬地不敢乱动。何恺轻轻在他耳边说:“你要是出身汗就好了,放松点。”因为鼻子塞住的缘故,方晓冉只能靠着嘴呼吸,却因为忙乱的心率而显得有些急促。好紧张,真的好紧张,他侧卧着,把头埋在何恺的颈肩间,一手还不自觉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裳,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叫出声说:“啊!我忘记打电话回去了。”何恺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要紧,明天一大早打也行。”方晓冉低着声音说:“明天我就回去了。”“怎么这么快?”在黑暗中,两人的声音都不敢太大,所以几乎是哑着嗓子说话的。“我出来没让爸知道。”何恺沉默了半天,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然后才道:“明天我帮你和你妈说。”方晓冉心里一惊,何恺竟然决定主动打电话回家了,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都让他觉得至少自己这次没白来。
另外一侧逐渐传来轻微的打呼声,方晓冉偷偷一笑,说:“你的室友会打呼啊?”“还好,我早就习惯了,打的最响的那个今天还不在呢。”也许正是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才让方晓冉突然大起胆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道:“你走了以后我很想你的。”“我明白。”“不!你不明白。”方晓冉激动地抬起头,却仍是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再度无奈地垂下头。“假如你不想听,你就当我说梦话好了。我也试过不再去喜欢你的,可是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不了别人了。你都不明白,想一个人想到快发疯的感觉。哪怕是现在这样在你身边,我都觉得像假的一样,就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的。”许久过后,方晓冉的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你让我怎么对你才好?”别像对弟弟那样对我就好,这句话埋在方晓冉的心里,可是最终,他仍是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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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第二天方晓冉的烧还是没有退,何恺硬是不让他下床。一大早他迷迷糊糊地就瞧见何恺跑出门去打电话,意识混沌中他只听见几个零零散散的词句,也没有力气多想。另一边的何恺随后在网上查了半天,看到的尽是些关于退烧药的反面介绍,所以也没敢冒冒然地跑去药店。湿毛巾是拧了一条又一条,连寝室里的两个同学看得都着急了。何恺终于心一横,想着,要是再不退,我就抱他去上医院打针去。到了中午时,方晓冉还是昏昏沉沉的,也没见他想吃什么,就是老嚷着口渴。何恺给自己工作的地方请了个假,随后把方晓冉裹得严严实实地就抱起他跑出学校,拦车去了医院。
虽然是急诊,也排了近20分钟的队。挨了一针后,方晓冉不再烧得哼声,反倒是沉沉地睡了过去。何恺一看心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便又抱着他顶着大雪天跑回了宿舍。在近傍晚时方晓冉开始渐渐转醒,慢慢地有了食欲,长着何恺亲手喂的小米粥还笑着说:“我以为只有南方人才吃粥呢。”“这小米粥是北京的特色,刚开始我也吃不管,现在也不觉得什么了,和上海的豆浆油条一样。”“那你想家吗?”闻言何恺笑失了声,说:“你还真当我是冷血动物呢?当然想。”“我发现你变得爱笑了呢。”方晓冉惊奇地说道。何恺替他擦了擦嘴,收拾着碗勺,回答道:“见过的事情多了,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曾经以为的那么可悲罢了。这个世上,比我活得痛苦的人还有许多,后来我就知道了人要学会知足。”“知足。。。”方晓冉喃喃自语,看了看窗外的天,虽然才傍晚,却已经漆黑一片,这个世界突然让人感觉如此陌生。
次日大早,方晓冉便整理好自己的背包说着要回上海了。何恺把他送至飞机场,在候机室门前,方晓冉一手抚着他给他的围巾,一边低着头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要来通知你个消息的。”两人心都被提得老高,何恺的直觉告诉自己,家里恐怕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方晓冉是不知道该如何启口。“没关系,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别怕,直说好了。”方晓冉不敢看他的表情,默默地出声:“爷爷。。。”咋听到这两个字后,何恺心中已经大概有了分寸。“他初八过世了。。。追悼会是下个星期五,你到时候回来一次吧。”这恐怕是方晓冉出生以来必须做的最残忍的事了吧,他没有等何恺的回答而是说了句,“你自己小心点,我走了。”便消失在他面前。
一回到家,陈美好便急着问他还难不难受了,方晓冉摇摇头,说自己的烧已经退了。陈美好低声说道:“放心吧,我帮你都掩盖过去了,没人知道这事。”
看着自己儿子缓缓上楼的背影,她轻叹一声。也许是当局者迷吧,小冉没有发现恺恺对他态度上的转变。一年半前,她还可以坚信方晓冉是单方面的冲动。可是现在呢?当她昨日听见电话里何恺第一次从语气中透露出的焦急后,她开始动摇了。是小冉让这个过去从不为所动的大男孩如今突然变得有所牵绊吗?陈美好曾经固执地以为,时间可以淡化一份感情,却没有料到,方晓冉和何恺之间的情感纠缠竟好似那种异乡的美酒,越藏越浓,越封越烈。经过了一年多吴少萍的开导,她已经不再把同性恋当作罪孽来看待,令她更担忧的反而是,在如今的社会里,这般极端和禁忌的感情是要被讽灭的。唉,她多希望能把自己的幸福舍弃给他,只求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快乐美满。
寂静的深夜,方晓冉绻着身子窝在被窝里,总结着这短短两日来发生的那些事,竟好似幻梦一场。但手上那条围巾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让他不禁笑起自己的痴傻。他想着,古人说的睹物思人恐怕就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了。方晓冉不知道何恺下个星期究竟会不会回来,但爷爷对他来说,曾是最亲的人吧,如今他过世了,何恺心里一定很痛苦。方晓冉一想到这里就攥紧了手中的围巾,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何恺最亲的人,但这恐怕只是奢望吧。。。
追悼会那天,一大群亲戚熙熙攘攘地挤在一个不大的灵堂里。生着铁锈的窗户下,就地坐着几位蹩脚的外地乐手,吹着低糜缓慢的丧曲。那是让人窒息的空气。
方晓冉看着躺在正中央仿佛只是睡着了似的老人,突然觉得死亡令人毛骨悚然,他一扫不见何恺的伤感,反而庆幸起他不会看见这幅可怕的画面。观眼何建民,他作为长子,正在搭置好的话筒前朗读着一份讲述自己父亲平生的文稿。近末尾时,这位历经风霜的中年人仍是不自禁地呜咽起了语调,使得周围大大小小的亲戚连同感染上了悲哀,纷纷落泪。临别那一刻,一位负责人员出现,推着那部载着死者的滑床,开始往着隔间的火葬厅里缓慢有序地移动起来,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一群人顿时争先恐后地往尸体那方涌,为了达成入葬前最后的送别。没有人瞧见落在后头的方晓冉,带着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