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少女小渔-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王先生觉得这些个词儿是给填进泡嘴里的。泡从来没有如此有条理地讲过话。〃把它给我!〃王先生朝相片猛伸手,像要从泡身上摘走什么。若在平日,泡绝不会有如此凶猛的防御,他甚至连反应都不会有,温顺地任王先生给他或文或武的教训与教诲。泡这次却以自己庞大的躯体护住那臭烘烘的相片。
王先生走开,回头见泡又笑了。这回可是眼睁睁看着泡的笑怎样从他的大黑眼里怒放开来。这笑或许是泡惟一没被痴傻污染掉的那部分灵魂。
李迈克听说王先生要他去经理办公室谈话便料到什么事了。倒没怎么紧张,究竟不是亏理的事。他知道泡为了那两个女学生挨了王先生的惩治。也明白王先生为了泡而不再聘女学生。都是为了泡好,为了泡能够像头闲牲口那样太太平平活到死。
本来李迈克没打这主意,直到那天,餐馆里来了两个洋婆儿。又是王先生去打马球的时间。两女人硬是敲开了餐馆的后门,脸上带着坚贞和无赖的笑。俩人都是办公室小姐的穿扮;肩膀方方的,裙子窄窄的。一个有四十多岁,另一个起码七十了。她们手上都捧一摞教会印的讲义,两只被冻得鲜红欲滴的鼻子在她们发蓝的脸上极触目。她们说明来意,每吐出一个神圣的词汇,嘴里便喷出一圈洁白的雾气。
第一部分 第14节:海那边(4)
李迈克很头痛这种传教的女人。因为她们是女人,也因为她们推销的是伟大的精神补剂而不是洗碗液,你不能太粗暴地轰她们出去,往往得听她们把开场白讲完。
一完,李迈克马上笑眯眯说:〃好极了,不过我是佛教徒。〃
正待关门,年轻的那位已将一条瘦骨嶙峋的腿伸在门与框之间。她红红的鼻尖对李迈克身后的泡一挑:〃你呢?〃
泡没命点头。
〃他不懂……〃李迈克想说泡不懂她们这些高尚的事,泡也不需要信仰,泡会在讲义上印的女人身上画些他想当然的器官。然而来不及了,泡已把阔大的脸盘向日葵般巴巴地迎向两个女人。
女人们坐定,希望有人邀请她们喝杯热茶。
李迈克忙说:〃泡,去沏茶!〃他想趁泡离身的那一会介绍给两女人,泡是怎么回事,省她们些美好语汇。
不料泡坐着不动,对他喊:〃迈克,去沏茶!〃
女人们在几句话之后便发现泡的问题了。她们开始尴尬,不断吸溜着她们长形的大鼻孔,似乎闻也闻得出泡的痴傻。
泡却静得跟一堆货似的听着她们,而他视线的投掷部位让她俩烦恼。她们把直往上跑的紧身裙子不断往下拽,却仍打发不掉泡的一双大黑眼。对那裙子下的晦暗,泡毫不掩饰他深沉的无知与困惑。
女人们离去后到处找不见泡。一些刚运到的蔬菜大米需要泡去搬弄。厨房一片喊〃泡〃的声音,全是骂一样的喊。
李迈克在冷库里发现了泡。泡裸着的下身看上去跟这里冻着的一切东西一样不新鲜。泡的蚱须般的几根长盾上挂着霜,半启的嘴弥留着悲惨的霎时欢乐。
李迈克狠狠将一堆脏衣物砸向泡。他不懂像泡这样一条命干嘛还活着。
当晚下班后他请泡到自己公寓。他看着这个痴胖的五十岁男人,发现自己心里有种阴森森的冲动,他几乎忘了他请泡来做什么,似乎〃喝一杯〃仅是借口。像是他将这傻子诱到这个绝门绝户的地下室来是个阴谋,是想替一切人行行好让这傻子就此没了。也替这傻子行行好。
李迈克安排泡坐在那张地铺上。它是他惟一的家具。当他端两盏带DDT味的劣酒到地铺,泡忽然抬头,问:〃你老婆呢?〃
李迈克一个哆嗦。〃在大陆。大陆就在海那边。〃
〃海那边。〃泡说。脸奇怪地出现些向往。
李迈克把酒搁在泡面前的地上,从裤袋掏出钱包,又从钱包抽出一些相片。抽掉相片的钱包只剩了扁薄的一片。他指给泡相片上的三个人:他自己、老婆、女儿。下面的相片就是老婆和女儿两个人的了。女儿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得与李迈克酷似。他告诉泡,老婆和女儿已经整整等了他七年。
泡吃力地在想一个问题。他渐渐想明白了:李迈克的老婆不过也就是一张相片。
那晚上泡从李迈克家离开时,怀里揣了张女郎相片。
王先生的办公室夹在雇员的男女洗手间中间,很小,没窗,所有光源都来自头顶上一支日光灯管。所有进入这里的人立刻成了淡紫色。王先生不知觉自己的脸色,只认为李迈克那淡紫的脸十分令他生厌。还有他那灵巧,那善解人意的微笑,都在这片淡紫中显得伪气。
王先生将白手套挨着手指往下摘,一会又将它们顺指缝理回去。
〃王先生……?〃
王先生看他一眼,基本是以白眼球的动作理会他的存在。王先生没有请李迈克坐。
第一部分 第15节:海那边(5)
〃你给泡介绍了个女朋友?〃王先生问。
〃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泡是打定了主意等你带他回大陆,娶她来做老婆。〃王先生说。
隔一会李迈克才笑笑:〃哪辈子回得去?〃
王先生会意地递了一个冷笑,李迈克不往下说了。那多一位数的社会保险号码就锁在那黑色档案柜里。在此地做长些的人都知道泡存了不少钱。王先生在钱上一点不亏着泡,该给红包也给,该涨薪也涨。而泡没有花钱去处,每件衣服都穿成泡的一层皮。泡的最大开销是上当。王先生认为李迈克自然不会为泡白扯这番皮条。
〃你们讲好钱数了?〃王先生说。
李迈克猛将下巴往前一伸,表示不懂。他心里却是懂的。
王先生又说:〃泡傻,我不傻。泡给谁欺诈了,还有我呢。泡就是条狗,他也跟了我三十年了。〃
李迈克抢一句:〃都是为了泡好啊!〃
〃你把这个小姑娘给泡,让泡毁了她,不然就是她毁了泡……〃王先生脸又紫一成:〃我晓得大陆有些女孩想出国,瘸的瞎的都嫁,嫁来了再另打主意。要不就是你在两头瞒,两头得好处!〃
李迈克欲启口,王先生手一挥。
〃去,跟泡讲清楚,没那女人。是你逗逗他玩的!去告诉他:根本没那女人……〃
李迈克突然说:〃是没那女人的。〃
王先生以为听错了,白手套一举,像是马球场上要求〃重来〃。
李迈克平和而清楚地说:〃没那女人的——相片是我捡来的。不过我不是逗泡玩。〃接下去他告诉王先生他在一家中文书店门外捡了这么张相片,不知是哪个不走红的电影明星,大概谁买了,看厌了,便丢弃了。他就这样捡来了它,跟老婆的相片一块塞在钱包里。他没对王先生讲出口的是:他偶然也拿出它来看,对着它发生一些联想,这些联想在老婆身上是绝对发生不来的。
王先生不知是释然还是更心闹了。他〃唰唰〃抽下两只白手套,说:〃那你骗他:你要带他回大陆!骗他那女孩子同意跟他结婚!还骗他:她写来信了,说会等他!安的什么心呐?泡是个脑筋废掉的人,听了这种谎他会信,会一直想,一直等——到他死!你怎么办?你真带他回大陆?!〃
李迈克心想,我回不去大陆的,或许永远回不去。因此泡可以永生永世地等,永生永世地有份巴望。但他什么也没对王先生说,让王先生顺畅地把脾气发完。他知道王先生真心为泡好,真心地护着泡直到泡好好地老、死。
王先生说:〃你是回不去大陆的,对吧?〃
李迈克不作声。
〃除了给人送回去。〃王先生又说,揭露性地笑笑。
〃好了,〃王先生放大音量、气量:〃你出于什么动机,我不计较,就请你马上把相片要回来,撕掉,告诉泡: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不能。〃李迈克默然一刻后说。
〃为什么?〃王先生威吓地压低声。
〃去就你去要吧。我不去。对不起,王先生。〃
〃你一定得把相片给我要回来,撕掉;把话前前后后跟泡讲明白——你编的瞎话,你不去讲明白谁去?怎么忍得下心哄骗这么个人呢?!〃王先生说。
李迈克看看王先生的脸紫得厉害。他原以为王先生顶懂得泡。
泡见李迈克从王先生办公室出来,整个人都耷拉着。泡喊他:〃迈克!〃李迈克像没听见,径直往前厅走。泡为李迈克留了一碗虾,不然晚班前的〃垫一垫〃就没他份了。
第一部分 第16节:海那边(6)
〃你吃吧,泡。〃
泡郑重地说:〃是虾!〃
〃你吃吧。〃
李迈克走开去分布餐巾。泡端着那碗上了红颜料的虾瞅着他。泡觉得这个矮小的身影失去了素有的灵巧,餐巾好几块被摆反了。泡有些怕,却不晓得怕的什么。摸摸胸前衣袋,还在,不放心,抠出来看看,的确还是她:仍是那么个样子朝他瞪着眼,眸子那么乌亮,像刚从嘴里吐出的龙眼核儿。相片很软很软,早失却它原先冷硬光亮的质地,被泡强大的体魄孵成了一块肌肤。泡现在再不看别的娘们,李迈克讲给他道理:〃看,他们也不是你的;你有你的了。〃
泡走到李迈克跟前,说:〃她写信来了。〃
李迈克抬头看着泡不再空洞却依旧单纯的眼睛,说:〃嗯。〃
泡又说:〃她等着我。〃
李迈克笑一下。他明白泡不再发问,正如他自己早已停止发问——她可还在等?等我到几时?依稀而遥远的妻子早已变得犹如希望本身那样依稀而遥远,而相片是他捉住这希望的惟一凭据。
泡将相片托在他芭蕉叶般圆阔的掌中,说:〃她等着你带我回大陆。〃泡深沉起来:〃大陆很苦哦!她跟了我来,就不苦了。〃
李迈克摆完最后一桌的餐巾,伸了伸脊椎,说:〃泡你说得对。〃泡问:〃什么时候呢?〃他兴奋得轻微发急了。
李迈克说:〃唉,泡,想想看,我老婆也在大陆啊。我回去,你就回去,嗯?〃
他拍一下那半堵墙似的肩,笑着。泡不懂那笑里的烦重心事。这么恳切的言语,这么肯定的一拍,泡的心神马上休息下来。再看看相片,嘴又龇成了个牙膏广告。
里面有人叫泡去搬重大物件,泡应着去了。想想,还是回来端起那碗虾。他得把它藏起,藏给李迈克晚班后吃。毕竟虾在雇员们的晚餐里是稀见的,算一回口福。
当晚餐馆来了两个不打算吃饭的男人。他们从厨房那扇门进来,正撞上扛几十只盘子的泡。他们问泡老板在哪里,泡指给他们男女洗手间中间的办公室。俩人去了。泡数得出王先生所有的朋友,却不认得这俩。想着,泡便斜起身子,观探那办公室的形势。
十分钟后,门开了,王先生唤泡过去。
〃去,泡!带这两位先生找李迈克去。〃王先生说,朝前厅一摆下巴。
两个先生依次和王先生握手,不笑地说:〃谢谢。〃
泡直看着王先生,不动。他觉得王先生今天怎么了,眼睛一点不朝他看。
〃泡,去呀!〃王先生推他一把。
泡看着那两个一般高的男人,还是不动。他越来越觉得王先生今天怎么了,会这么重地推他。
泡还是领两个男人去了。一路,人都为他们闪开道,都在想,这俩人怎么看怎么像秘密警察。只有泡不懂什么东西是秘密警察。正在前厅与客人讲解菜单的李迈克猛然定在那儿,嘴里还咬着某个字眼。没等泡讲话,两个男人已超过泡,一边一个堵在了李迈克的左右。
泡就这样气也不喘地看着两男人一左一右把李迈克带了朝大门去了。
这时泡想起该去叫王先生,忽又想起正是王先生差他带这俩人来的。
追到门外时,李迈克正被两男人推进一辆汽车。李迈克两手间有个铮亮的东西,泡懂它叫手铐。
〃迈克!〃泡说。
车开动了,从车脊背那块蒙冰的窗子,能看见李迈克吃力扭向泡的脸,嘴动着,或许在告诉泡:海那边的大陆在哪个方位。
第一部分 第17节:海那边(7)
泡站在寒冷中,眼泪刚流出便是冷的,挂在他腮上不一会便冰得作痛。
餐馆伙计们说:原来那俩真是移民局派的秘密警察。两天过去,泡听所有人说:从此这里便没有这个人了——这个李迈克就此没了。泡不懂什么叫〃递解出境〃,但他明白,没了李迈克,什么都没了。没有那个〃等〃了,没有那个等着他泡的女人;等在海那边很苦的、叫大陆的地方。这天关门之后,人边议论着李迈克此人此事,边陆续离开了杰瑞菜馆。
泡走进冷库,看见那碗他两天前为李迈克藏的虾。它冻得石头一样。
〃泡,在这里做什么?〃身后是王先生伸进来关切的脸。
泡像是不懂碗中血红的汁竟会变得如此死硬。
王先生拍拍他的肩,长嘘口气:〃好了,以后再没人耍你……〃
泡转过身,拉开那端碗的手臂。红艳艳的一碗东西开在王先生额上。
王先生捂住脸,从血注中投出伤透了心的目光。
泡跨过王先生倒下的躯体,步出冷库,顺手将半尺厚的门扣上锁。
第二天早上,一个新来找工的学生走进杰瑞菜馆,见人们正在合力搬弄一具雕像般挺拔的人体,头脸红艳艳的。学生听人们叫这具塑像〃王先生〃。
第二部分 第18节:红罗裙(1)
红罗裙
金晃晃一个秋天,一五○号的院子里出来个女人。这条街的住户都不爱朝别人家的新奇事伸眼光,这时都找着道理跑出跑进。住户们多半是白种人,邻居二三十年了,相互间从没好意思问过一个〃你好〃。很例外的,人们朝一五○院子里这个女人都〃Hi!〃了一声。女人吓一跳地朝老远甩起脸,不知这个〃Hi!〃是叫猫、叫狗,还是叫别的谁。这样一甩脸,不管多远,人都看清了这是个中国女人,有张粉白脸,腰身曲线工整得像把大提琴。
女人没对谁笑,因此所有对她的笑容都无趣地收回了。只知道一五○的院子是不该有女人的。有的只是一个七十多的父亲和二十几的儿子。父亲是中国人,儿子是美国人,但儿子从哪一点看都绝对是父亲的。
隔一会儿从房里出来一个高高的男孩,但不是一五○原属的儿子。男孩对女人叫几声,女人进去了。街坊都不懂他们的中国话,但中国话叫〃妈〃也是〃Ma〃。
一五○是房价,不是街号。十年前它挂过一次出售牌,全街人都打电话问过它的价,回答是〃一百五十万〃。全街都安分了。出售牌也在两月后消失。
这时人都看着那个女人消失在一五○银灰的城堡里。
海云被儿子健将扯着,进了二楼一间屋。她做了这房的女主人两个月了,房子的好些地方她没到过。
〃妈,你看啊!〃健将十六岁,这时朝这间足有四百尺的卧室抡一圈胳膊:〃看人家!〃
屋内一溜墙的镜子全被打开,里面齐齐地挂满衣裳。下面是鞋架,像小半个鞋店。屋中央是张大床,床有个镶镜子的顶棚。海云不懂那镜子是水晶的。墙上贴满各种轿车和各类女明星。靠窗一架钢琴,上面立一只巨大的标本孔雀。
东西一样样看过,一样样以手指捻过,海云和儿子上了床,朝镜子顶棚傻眼。海云突然对健将说:〃你怎么乱碰别人东西!〃说着跳下床。
健将对着顶棚的镜子架起二郎腿,完全不是晚饭桌上那个低眉顺眼、陪娘嫁过来吃口白饭的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