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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色协奏曲-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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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城木怀着一种莫名的博大、圣洁而又交织着细微的哀思的感情,独坐在海边的长桥上,欣赏着晚霞涂染的热带海洋。沙滩从他的脚下逶迤伸向远远的水中,多门湾椰影如屏,白沙泛银。为方便观光而设的点点火炬,越燃越灿,三两对爱侣紧紧地依偎着,漫步在细浪轻吻的水畔。
  “姐姐告诉的地方真美啊。”他由衷地感激夏子的指点,“人世间唯有姐姐是和我荣辱与共,同命相连的……”
  往事如烟如缕,浮上心头。
  城木生在名古屋,自幼丧母,上边只有一个姐姐。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太起眼的汽车零件工厂,听说也曾有过生意兴隆的黄金时代,但为时不久就衰落了。就连这么个倒运的父亲,也在他上高中时因心脏病故去。比他大三岁的夏子在节骨眼上表现出了很不一般的生活能力,她清理了父亲的遗产,变卖了家私,用偿还债务后的余资作本钱,带着弟弟来到东京,在神田神保街开起一爿饮食店。
  城木在姐姐慈母般的照料下,进入御茶之水附近的某私立大学就读。大学时代,他热衷于爵士乐,吹低音萨克斯管。毕业后一时找不上合适的职业,曾跑到一个专业乐团里混了两年。后来他觉得自己并不适合音乐生涯,就转入一家商业公司工作。公司里家族色彩相当浓厚,城木再卖力气也难有出头之日,心里又发活了……
  恰在这时,姐姐作了鬼岛的情妇,在最繁华的银座开设了一家颇象样的酒店。而城木也就毫不费力地进入了蒸蒸日上的鬼岛产业公司,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屡屡晋升。
  “经理说,他年轻的时候和父亲有过交往,母亲生前也和他挺熟,所以对你抱有好感。”
  尽管夏子是这么讲,城木并不以为然。他非常明白,这应接不暇的好运气,统统是裙带关系赐予的。因此他对鬼岛也忠心不贰,有命必从,全然不顾公司里他人如何。
  人们背后恨他,骂他,诅咒他,当面却曲意阿谀吹捧,久而久之,城木也昏昏然,飘飘然,自以为他本来就不同凡响,才智出众,裙带关系充其量只能当成个机缘而已。
  特调室长的头衔……
  列席公司首脑会议的荣耀……
  一人之下、数千人之上的权势……
  “爬得快,摔得狠唷!”城木不禁失声苦笑。可是从自己的这一声苦笑中,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精神上的巨大创伤开始愈合了。他想,能有了苦笑,便是情绪平静下来的小小标志。
  海上吹来了柔暖的晚风,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他点着香烟,仰首吐出一缕袅袅升腾的烟雾。正当他起身准备去进晚餐的时候,倏然发现不远处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位年轻的日本姑娘。暮霭沉沉,看不真切她的细微模样,从大致的轮廓估计,生得娇嫩白皙,那件白色的筒袖上衣,更增添了她的素洁感。而且,她颔首沉思的姿影,不象是在玩味海湾暮色,倒象是被一种忧伤的氛围笼罩着。
  “这位有点与众不同啊。”城木闪过了一点奇妙之感。来到此地的年轻女同胞,不是恋情似蜜的新娘子,就是寻欢作乐的有闲女,谁肯单独厮守着沉寂的海湾发痴呢?但他所想的也不过如此,还是未加停留地向D旅馆走去。
  第二天照样是晴空丽日。别看关岛四面大洋环抱,年降雨量也才两千毫米左右。城木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酣甜了,醒来精神格外清爽。他跑出去溜了一上午海滩,午间在餐厅大嚼了一顿牛排。
  下午他租了一辆轿车,按计划驱车直驰夏子盛赞的恋人岬。主干公路上车辆不多,尽可以放速飞奔。拐上通往海岸的公路,又驶出不到五公里,便抵达岬边的广场。恋人岬是突出于多门湾中的一个断崖,这里海阔天空,视野大开。
  在他之前,已有一群团体观光的日本人分乘三辆大客车来到这里,导游女郎是当地土著的切莫罗人,日语却讲得满漂亮。多年来日本的资本和游客大量涌入关岛,自然掀起了当地的日语热。
  城木混在观光团的队列里登上了悬崖顶巅的了望台。白云飘浮的天幕下,扩展开无垠的碧波,碧波下面,就是举世闻名的菲律宾海沟,一定有许多嗜血的鲨鱼游弋其间。由岬顶俯瞰,海水的颜色浓淡不一,或浅蓝,或深蓝,或紫蓝,层次分明。水色的变化之妙,不知是因为海底过于陡峭,还是因为地质构造相差悬殊造成的。这雄浑朴实的大自然景色,一开初便紧紧地攫住了城木。
  导游女郎讲起了恋人岬的传说,城木和观光客们都随着故事的展开,从天水一色的远方收回目光,探身到栏杆外觑探脚下笔立如削的绝壁。
  “这个悬崖有一百二十三米高。古时候,一对相爱的切莫罗族青年,为了冲破父母对他俩爱情的阻挠,手拉手逃出村寨。闻讯追来的人们将两人逼上山岬,美丽的姑娘和勇敢的小伙子发誓要结成永恒的伴侣,就把头发缠结在一块儿,纵身投海殉情。从那以后,这儿就叫作了恋人岬。”
  恋人岬名字的由来,城木临行前听姐姐讲过。夏子当年选择关岛作绝命之游,也是由于事先知道这个哀怨的故事。可是,身临其境地听到它,更有无比壮烈的感触。导游女郎讲述过后,年轻的姑娘们都怯生生地再次窥探脚下,海摇山动,头晕目眩,仿佛有一股魔力要把人吞吸下去。
  观光团的人前脚下山,一批新的游客后脚就跟上来。城木离开了人群,他要到另一个至关紧要的地方去。夏子这样告诉他:“那年我参观了恋人岬以后,联想起自己的不幸,恨不得当场放声大哭一通才好。于是我急忙避开游人,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理一理紊乱如麻的思绪……”
  她看见广场北侧有一条小径直插密林深处,就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也不知跑了多久,等她停下脚步,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幅其美无比的画卷中。
  绿茵茵的一大片芳草地托住她的身体,浩翰无涯的太平洋向她送过来一阵又一阵有节律的浪涛,无数叫不上名称的热带树木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在三面环护着她,几只红羽黄喙的小鸟,就在她近旁欢翔啁啾。
  “除了我而外,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属于我自个儿的世界。”
  她默无声息地坐着,坐着,心儿在净化——比起大自然的宏大和深厚,个人的苦恼显得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啊!大自然是一切生命的母亲,作为一个尊重感情的人,怎么可以当着母亲的面,把她最崇高的赐予掷还给她呢?不,决不能做大自然母亲的不肖女儿!夏子洗涤了灵魂,抹去了创痛,抱着大自然的伟力启迪的深挚情愫,重新返回祖国,投入了那几乎毁灭了她的生活。
  现在,城木踏上了姐姐十年前走过的小路。真所谓“曲径通幽”,两旁尽是茂林遮目,浓荫蔽日,前行数百步,便令人产生出迷途似的错觉。那么多未曾见闻的热带植物围绕着他,奇花异株,目不暇给。好不容易发现了某种日本也有的植物,但仔细地定睛一瞧,也仅仅是有些雷同,另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妙趣。
  “好象走进了伊甸园。”
  他一时忘却了自己的年纪,宛如回到了少年时代向往过的西洋神话中。南国的丛林,隔断了尘世间的喧嚣,东京的烦恼,人生的不幸,忽然间远了,淡了,离去了。这儿的确是一个人的世界,大概有生以来,城木从没有象现在这样真实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啊,姐姐说的是不是那儿?”
  不知不觉地,在城木的前方,小路的尽头,现出了一方明净得耀眼的、由绿叶作框的蓝天。他飞步冲了上去,快,前边就是那沁人的芳草,前边就是那蕴藏着大自然伟力的海洋!
  突然,就在他冲出丛林的刹那间,他不得不刹住脚步。
  芳草萋萋的一带漫坡,和远处的大海蓝绿相接,有如渐渐地溶入了碧波,又有如是碧波渐渐地凝结成的一大块翡翠。然而,这芳草地上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是个年轻的日本姑娘,而且似曾相识!
  一听到城木急促跑来的脚步声,面对大海坐着的她回眸一望,二人的视线相遇。
  城木张惶失措,有些进退两难。
  姑娘虽然也很感惊愕,却并没有动,仿佛惧怕仅是本能的条件反射,尽管感觉到了某种危害,却全然无力躲避和反抗。
  “是她。”城木忆起了昨天傍晚被夕烟笼罩着的那位姑娘。
  灿烂的阳光下,姑娘的容貌光艳照人。可爱的红唇,清澈的眸子,白嫩的肌肤,丰润的两颊,配以白恤衫,蓝筒裙,既洁朴无华,又楚楚动人。尤其打动城木衷肠的是她那悲戚的表情,长长的眼睫上还闪动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他轻轻地走到姑娘身旁。“你怎么啦?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经城木一问,姑娘的红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的闸门,泪水夺眶而出,伏首掩面抽泣。
  “不要哭嘛,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城木单膝跪在草地上,一只手爱怜地扶住她的肩头。这时他才注意到,姑娘的脚边,整齐地摆着一双脱下来的高跟鞋,素雅的女式手提兜口,闪露出一只白色信封。
  “难道……”他抽出信封一看,“遗书”二字跃入眼底。
  “多愚蠢!你打算寻死?”城木使劲儿地摇晃她,“这是多么卑怯的想法,你应当坚强地活下去!听见吗?活下去!”
  听见自己的这一段慷慨之言,他也感到骇异,“我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自己来这儿的心情就够伤感的了,夏子不也是抱着自尽的念头闯到这里来的吗?”
  城木忽而对这位姑娘产生了强烈而亲切的同情,它是发自内心的同病相怜的深挚激情。




第09章 “拣来的”女伴
   真实的感情是最富有感染力的,姑娘竟扑在城木的怀里,泣不成声。
  城木摩挲着她的肩膀,抚慰地说。“打起精神来,把心里的苦闷对别人讲一讲,能减轻自己的痛苦的。”
  显然是这句话对她发生了作用,姑娘渐渐地停止了呜咽。
  “是不是失恋了?”猜不出旁的原因,城木试探地问。
  姑娘微微点头,“不过不光是因为这个,好多事情纠缠到一起了,又加上要好多年的男朋友的冷淡,没心思再活下去了……”
  “都对我说说吧,也许能帮得上忙。”
  姑娘象是镇静下来了,开始吐露自己的身世。她叫泽崎奈美子,今年十九岁,是某短期大学①英文系的学生,现在差不多处于休学状态。
  ①日本的短期大学学制2…3年,均为不入流的高等学校,学生多为女性。
  “我本想当一名歌手,可是这个梦悲惨地破灭了……”
  她从小擅长歌唱,高中时期就下定决心要进入演艺界,还曾在歌谣学院学习过,成绩满不坏。去年春天,就在考上短大的同时,正式开始谋求登上演唱舞台。
  城木也约略地知道,日本的歌手大体分为两类:唱片歌手和俱乐部歌手。在宾客云集的酒巴或餐厅里演唱,挣日薪或月薪的叫俱乐部歌手,如果有人捧场的话,尚不愁生活安定,但唱得再棒,也上不了报纸杂志,无从出名。唱片歌手呢,顾名思义首先要出唱片,大碟一转,很快便能引起舆论界的注意,一旦出了名,就可跻身于明星的行列,获得俱乐部歌手无法比拟的高额收入。然而,想当唱片歌手的人不在少数,成功率却很低。要灌制唱片,必得先通过唱片公司的考试,即便相当有天赋和技巧的人,也不易过此条件苛刻的考试关。
  “……想当明星,我的父母比我还热心,为了支持我成名,他们花多少钱都情愿。”
  奈美子的双亲在东京都内的秋间市经营饮食店。她是个独生女,人又长得俊,歌又唱得好,希望成为一名歌星并不算非分之想。而她的父母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是一对歌迷。
  城木聆听着奈美子的倾诉,瞩望着远方的大海。潮风掠过,树叶沙沙。他在想:“人生有时令人啼笑皆非啊!在伤感的旅行中。自己居然会扮演起一个安慰别人的角色。我虽然厌烦人生,可没想到死;奈美子却不但这么想,而且要这么做了。同样有厌世情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她,抵抗力就弱一些喽。”
  “那么,你尽了力,但没有挨上明星的边儿,就不想活了,是吗?你是个胆小鬼。”城木语含讥嘲地说。他是为着打消姑娘死的念头,故意地刺激她。
  “什么?请不要对我这么简单武断。”
  “难道不是吗?只不过因为那么点失败,就想死……”
  “我还没说到最严重的呢,伤心透顶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无路可走了。”
  “不管怎么说,你这么年轻漂亮,还要自绝于人世,不是个大傻瓜是个什么?”
  “你还挖苦我?我以为遇上了好人,想不到你好刻薄。”奈美子的眼圈又发红了。
  瞅着她泪眼汪汪的样子,城木暗自高兴,“女孩子很容易激动,到了这种程度,该会好起来的。”
  明眼人不难看破,奈美子的愠色,其实是故作娇嗔。她说话的态度已经不甚拘束,城木拉住她的手,她也并不缩回。
  “哟哟哟哟,看你噘着小嘴,多可爱呀。在这儿呆着老是离不开死神,咱们换个地方再听你的故事吧。”拽着姑娘的手,城木从草地上站起来。
  突然邂逅了奈美子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儿,城木的关岛之行,不觉焕发出莫可名状的浪漫色彩。带着在恋人岬拣来的奈美子回到D旅馆,才知道她也在这儿包订了房间,头三天就住着了。
  奈美子没有说完的故事中断了。二人来到了游泳池,时而在水中追逐嬉戏,时而在池畔沐浴阳光。城木希望,充溢着自然和生命活力的游泳池,能象昨天对自己那样地对奈美子输入重新走向生活的信心和力量。效果似乎不错,奈美子让他逗引得咯咯直笑,在远离日本的另一处天地,姑娘身上缀满了晶光闪闪的水珠,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南国阳光,先前那痛不欲生的凄惶和悲愁一扫而去,代之而来的是多么率真而明朗的健康美啊。
  晚上二人在餐厅饱餐了一顿牛排,尔后,乘上旅馆安排的旅游大客车作环岛观光。这是观赏富有诗意的南十字星座的路线,同行的都是新婚夫妇,车内充满了温爱的甜意。受到爱侣们的感染,城木也拢着奈美子的肩膀,奈美子静静地依偎着他,互相交流着感情的脉冲。
  在幽暗的海岸边,游客们相继下车,一双双,一对对地步向夜幕深处,紧紧地厮搂着,仰望嵌在夜的穹庐上的点点星光。如果没有大海均匀的呼吸声,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悄然无息,为这些沉醉在爱情中的人们让出了一片最纯洁的宁静。奈美子落落大方地依傍着城木,在第三者的心目中,他俩俨然是同样在享受着浪漫夜色的一对新人。
  海岸边,星空下的这种宁静气息,伴随着爱侣们乘车归来,成对地走回房间,躲入了仅为二人所有的爱的角落。
  “也把她带到我的房间去?”欲念在城木脑际一闪。但他还是和奈美子握手告别了。
  倘若是以前,他怎么肯放跑这垂手可得的机缘呢?可是,几乎就在他情火萌生的同时,负心的利根春美,毁约的早树千波,一齐灼痛了他,“不,女人是不可信的,小心为妙!”
  翌日,他携同奈美子渡海来到可可斯岛。可可斯岛和关岛南端的妹里索村隔海相望,乘摩托艇十分钟即达。这里的风景闻名遐迩,经常用做电影、电视和各种商业广告的外景拍摄地。远远铺向水里的浅滩,流金泛银;清澈见底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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