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不卷夜来霜之沅沅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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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沅沅见紫衣男子答非所问,一时不解其意,也不好再问。只觉得那紫衣男子目光越来越热切,缠绕在她的身周,禁不住红生双颊,直想逃开。便匆忙说了声告辞,疾步向茶楼外走去。
一直走到大街上,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杜沅沅才回过神来,不由对自己的行为颇为迷惑不解。他们只不过聊了几句,即便是紫衣男子热情些,自己为何会被惊得仓惶而出,心还跳个不停。看来,是尚书府中的小姐当得久了,连待人接物都摸不到头脑了。
杜沅沅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她还不知道回家的路。有心想问问路人,可是身旁诸人都是一派匆匆行色,只怕她刚说到忘了回家的路,尚书府怎么走,就会遭遇一连串的白眼。
杜沅沅暗叹了一声,如今她已身无分文,还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怎样才好?猛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子可是在等在下?”杜沅沅心中一喜,紧接着又冒出几分不安,那出声人正是刚刚茶楼中的紫衣男子。此时,若想寻求帮助,紫衣男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了。
杜沅沅转过身,吞吞吐吐道:“可否,可否请公子帮个忙?”“请说!”那紫衣男子笑得温文,面上的神色颇为认真,完全不似刚刚的玩笑模样。杜沅沅脸色微微发红,只觉得将要说出口的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丢人,却不得不和盘托出,低声道:“在下迷了路……”,话未说完,那紫衣男子忽然向远处招手,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的轻响,杜沅沅回过头去,只见一辆马车正向他们这边驶来。
马车停在紫衣男子的身前,那赶车的人一身玄衣,显得颇为精干,见到紫衣男子,急忙下车行礼。紫衣男子微微点了下头,举止间已没有了半点嬉闹的神色,显得异常威严。紫衣男子拉开车帘,转向杜沅沅,面上又带上了欣悦的笑意,温和道:“请上车,在下一定将公子送回家中。”杜沅沅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你怎知我家在哪里?”紫衣男子并不答话,却伸出手来,将杜沅沅一把拉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外表看来平淡无奇,内里却是别有乾坤。舒适柔软的丝棉座椅,铺着金镶银绣的蟒靠。当中竟然还固定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湖青的茶具和金漆提盒。
紫衣男子将杜沅沅轻轻带入一边椅中坐好,自己则坐过另一边,意态从容地将几上的两只茶盏注满,端起其中的一盏,细心地吹了一吹,仿佛觉得温度正好,才递给杜沅沅。又从提盒里挑了几样干果糖食,用银丝小碟盛了,放在杜沅沅面前。
杜沅沅看着他忙来忙去,早已忘记了说话,只觉得这紫衣男子处处透着神秘,就凭着他不凡的气度和身边的这些细到极致的物件,说不定他来自巨商大贾,抑或是王侯子弟。但对她却这样温和体贴,若说是别有用意,杜沅沅尽管对他了解不深,却也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若说是没有所图,为何又对她细心如此。
眼见紫衣男子一切料理完毕,端身坐好,向她微微一笑。杜沅沅再也忍不住,道:“你认得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紫衣男子面上的笑意加深,却没有答话,端看杜沅沅半晌,忽然吟道:“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杜沅沅一听,大吃一惊。这首诗明明就是那日她在安国寺后院的梅林中随口吟的。此刻怎么会出现在紫衣男子的口中。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在梅林中游赏时,身边并无其他人。面前这人又是从何得知的?杜沅沅忽然想起,她在梅林中时,曾听到一阵春水般缠绵的箫音,难道面前即是吹箫人?杜沅沅的心微微一颤,刚要询问,马车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慢慢停了下来。车外传来那个赶车人的声音,“公子,到了。”
紫衣男子晤了一声,伸手打起了车帘。杜沅沅伸头看去,正是尚书府门前。既然已到了地方,也不好再赖在车上,杜沅沅只好下了马车。回身看时,那紫衣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边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又向她微微点了下头。向后一坐,那车帘便飘然落下。赶车人一挥长鞭,马车又开始行进。杜沅沅见紫衣男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便要离去,急忙追了数步,边追边道:“你还没有回答我。”马车的速度突然加快,车内传出一阵愉悦的笑声,那紫衣男子的声音隐隐传来,“我们会再见面的,到那时,你便会知道了。”
马车渐渐去得远了,杜沅沅依旧站在府门前,无数个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尽管她无法确定这个紫衣男子的目的和身份,但凭着女性的直觉,有一点她清楚地知道,紫衣男子对她颇有些倾慕之意。而她自己为了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迷一样的出色男子,为了他的细心体贴,心湖中竟然也起了些微的波澜。
杜沅沅的前世李菂在现代并没有谈过恋爱,尽管她清秀可人,家世出色。但有谁敢打清扬企业总经理的主意,加上她一心为了家族事业狠拼硬打,个人问题早已无暇提及,在外人面前便始终是清高冷漠的形象。就因为这些,吓退了不知多少倾慕者。事实上,李菂同所有普通女孩一样,对自己的爱情也怀着一份美好的憧憬。而且,受她母亲倪婉卿的影响,她更相信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而这一次,当紫衣男子意外的出现,又留给她无数个迷题后,她的心里已经滋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现时的她也许还不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
马车已绝尘而去,杜沅沅又站了良久,口中喃喃自语,“你究竟是谁?”
浮生凉
禁宫内祈阳殿宽大的南书房里,齐英帝站在明亮的轩窗下,看着窗外花园中星星点点的绿色。礼部尚书胡全弘悄然立于身后,躬身回着:“今年秀女名册各府已辑录完毕,计五十九人。按祖制,均为朝中官员家中适龄之女。应选之期请皇上定夺。”英帝转过身来,貌似随意地开口道:“听说户部尚书杜庭儒有个女儿,可在应选之列?”胡全弘又一躬身,“回皇上,杜庭儒之女杜婠婠在应选之列。”“杜婠婠?”英帝疑惑地重复,“应是杜沅沅吧!”胡全弘细想了一下,忙回道:“回皇上,杜庭儒确实还有一女,名为杜沅沅。至今年三月初十方满十五岁,因年纪不足,故不能参选。”“是么?”英帝微一皱眉,“应选之期就定在三月十七吧。”胡全弘一听,自是心领神会,“是,杜庭儒两女应选,臣这就去办。”说罢,急忙退了出去。心中暗忖,皇上对这杜沅沅似乎颇不些不同呢!
英帝又向窗外望去,脸上隐隐有些期翼的神色。几星斑驳的阳光透过轩窗,细细碎碎地洒到英帝的面上。这器宇轩昂,满身尊贵之气的英帝赫然是那出现在安国寺与迎香酒楼的紫衣男子。英帝的脸上泛起一丝柔情,“沅沅,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柳二夫人近日似乎特别地忙,忙着为女儿婠婠准备首饰钗鐶,锦衣绣裙。就在几日前,户部着人到家中宣旨,她的宝贝女儿符合秀女遴选条件,将被纳入秀女之列,参加今年的宫中遴选。
参选秀女,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凭着婠婠的花容月貌,如能被选入宫,得到皇上的宠幸,册妃封嫔,荣华富贵可真是享之不尽了。故而柳二夫人的脸上每日里都是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这一日柳二夫人正在接待城中无箴绣庄的缝衣师傅,打算为杜婠婠好好的置办几套出众的袄裙。忽有府中的下人来报,说礼部又派人下旨来了,现在人已经到府门前了。心中不禁有些狐疑,却也不敢怠慢,急忙派人去知会老爷杜庭儒,自己则急急打发了缝衣师傅,也往前厅而来。
走到前厅,礼部的来人已传旨完毕,告辞走了。只见杜庭儒一个人坐在厅里怔怔出神。柳二夫人心中十分诧异,走上前问道:“老爷,礼部来人,说的可是秀女遴选。那,婠婠可有变数?”,杜庭儒点点头,又摇摇头,沉声道:“确实说的是秀女遴选,只是不关婠婠的事,而是要沅沅参选。”
“沅沅?”柳二夫人大吃一惊。她心中有自知之明,若论起容貌、才学来,杜沅沅要远远胜过亲生女儿婠婠。前些日子心里还在庆幸杜沅沅年龄不足,不能参选,婠婠少了对手,可这圣旨转瞬就上了门。想到年龄不足,柳二夫人忙道:“沅沅三月才满十五,可这?”“秀女遴选之期,圣上已定在了三月十七,恰巧就在沅沅生日之后。”杜庭儒若有所思地道,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柳二夫人想不了那么多,也一时无话可说,心中颇为不安。想到婠婠有可能要屈居在这不受宠的丫头后面,心里真是十分不甘,恨恨地想着那小丫头当时为何不直接淹死在湖里了事。不过,柳二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来日方长,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想到这些,立刻换了脸色,口称:“恭喜老爷,双喜临门。”连忙着下人去请三小姐。
这些日子,杜沅沅过得颇为畅快。自从那日与杜子珏偷出尚书府后,以后又缠着出去了几回,将京城几乎逛了个遍,心中越发动了远游的心思。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忽有下人来报说老爷有事请她到前厅去,杜沅沅颇有些诧异,生怕是偷出府的事被父亲发现,心中忐忑不安,慢吞吞的来到前厅。只见杜庭儒一脸严肃地端坐在上首,柳二夫人站在一旁面色复杂。杜沅沅硬着头皮上前施了一礼,道:“见过爹,见过二娘。”杜庭儒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不关心的小女儿,清秀雅致,容貌颇似当年的杨素心。心中微微一叹,一阵酸软,一晃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想当年杨素心入府,也应是这个年纪。
杜沅沅等了半晌,杜庭儒依旧没有开口,便迟疑的问道:“爹?”杜庭儒猛然醒悟,轻轻咳了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肃声道:“刚刚礼部派人来传旨,着你参加今年的秀女遴选,你好好准备去吧!”杜沅沅只觉脑中轰地一声,只看见杜庭儒的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见,脑中转来转去,只是“秀女遴选”四个字。在前世看了太多描写宫廷的小说、戏剧。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虽然坐享荣华富贵,却尔虞我诈、缠斗争宠。有多少红颜薄命,因色衰爱驰而君恩中断,因争宠挫败失去往日荣耀,因宫高院深而不敢言语,在漫长苦涩的岁月,任青丝换成白发,忍受着精神的无穷折磨。她们怨不尽,愁无极,一任青春虚度,莫可奈何?而今,自己竟也要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杜沅沅禁不住喊道:“我不要入宫。”突听得阿芜在一旁轻唤,“小姐、小姐。”杜沅沅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南玉馆中。禁不住抱住阿芜泪如雨下,“阿芜,我不要入宫,我不要去那个精致的鸟笼,我不要一辈子关在那里面,和无数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阿芜惶急的拿帕子擦着杜沅沅的眼泪,嘴里不住的说:“小姐,小声些,这旨意已经下了,是万万更改不了的了,抗旨是要杀头的呀。”杜沅沅猛地一震,忽然醒悟,这已经不是她原来生存的那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社会了。这个时代,皇帝作为最高的统治者,跺跺脚,都会让平民百姓心惊好几天,更别提是抗旨了。难道,就这样听从命运入宫吗?杜沅沅停止了哭泣,脑中一晃而过的是那个紫衣男子温文的面容,略带调侃的笑意。而那面容和笑意如今已一丝一丝淡了下去。杜沅沅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已被打碎,禁不住脸色灰白,颓然倒在榻上。
杜子珏走进南玉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面色苍白、眼神暗淡杜沅沅毫无生气地卧在榻上。杜子珏禁不住心如刀绞,当他回到府中,听到下人议论礼部再次到府中传旨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当他在迎香酒楼看到那个紫衣男子,也就是英帝看向杜沅沅眼神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下意识的不愿意去想,也许正是因为无能为力才从来也没有仔细考虑过这样的一天真的到来该怎么办。
看到杜子珏进来,杜沅沅似又恢复了生气,从榻上跳下来,直扑到杜子珏怀中,“大哥,你帮帮我,我不要入宫。这样好了,就说我有残疾,不能应选。”杜沅沅满怀希翼。杜子珏痛苦地摇摇头,“这是欺君,欺君是要诛九族的。”“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杜沅沅禁不住又痛哭失声。杜子珏心中大恸,一股深深的不舍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他紧紧抓着杜沅沅的手臂,象是下了决心般,“好,沅沅,不入宫就不入宫,大哥带你走,我们到一个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去。”
杜子珏抓痛了杜沅沅,也让她清醒了过来。她默默地苦笑着,逃走吗?哪有那么容易,即便是真的离开了这里,那么,剩下的人怎么办?母亲,阿芜,还有那个虽没有亲情却有血缘的父亲。难道这些人就要为了她杜沅沅的自由而丧失了性命。杜沅沅忽然冷静了下来,轻轻从杜子珏怀中挣脱出来,静静道:“大哥,我没事了,我要好好想想。”
杜子珏一脸担忧地看着杜沅沅突然间冷静的面容,那张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几滴清泪,让他心中疼惜不已。他低声道:“沅沅,不论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大哥都支持你。”一丝轻忽的微笑慢慢地绽放在杜沅沅的脸上,那清浅笑容如此凄楚,似乎要将杜子珏的心彻底揉碎。
杜沅沅心神恍惚,在后园中缓缓走着,不觉间走到寒碧轩外,一阵阵“咚、咚”的木鱼声从轩内悠悠传来。杜沅沅梦游般地走了进去。杨素心一身素服,跪在一尊白玉观音前,双目微闭,一手拈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在一片袅袅青烟中,周遭的一切恍如幻梦。
杜沅沅安静地坐在杨素心身边的蒲团上,不知不觉心中一片宁静。过了许久,杨素心停下诵经声,睁开眼来,眼神清亮,直视着杜沅沅,“我都知道了,万物皆有因,有因便有缘,别问因果,只看你自己的心吧。”杜沅沅默诵着这几句话,心中忽然一片清明,“谢谢娘,女儿知道了。”“你是否已有决定?”杨素心问,杜沅沅一脸释然之色,“既然是既定的命数,与其前进不得,僵死在这里。不如退后一步,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杨素心赞许的点了点头。
“沅沅,你等一下。”杨素心起身进入内堂,不一刻捧出一个宝蓝色雕刻着花鸟纹样,边角包铜镶嵌翠玉的妆奁。杨素心将妆奁交到杜沅沅手中,打开铜锁扣,里面满是金珠银钗,奇珍异饰。在暗淡的内堂映的满室生辉。杨素心缓缓道:“这是娘成亲时从赵国公府带出来的嫁妆,也该交到你手里了,或许能为你所用。宫院深深,比不得家里,凡事要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