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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笼中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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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幢建筑里里外外悉数按照沈喻然钟爱的风格装饰。”路医生说,“他爱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具,许伟棠便满世界寻来那些古董,怕他寂寞无聊,就修建这样的游乐场,花去人力财力无数,在所不惜,适时我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掌上明珠,珍若拱璧。”
  可显然,这里并未真正取悦他。他爱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在心里好奇起来。
  出去地库,雨转小,缠缠绵绵,如同自天空抛落的不断的丝线。
  路俊辉十分绅士替她撑伞。
  她亦毫不吝惜地说,这会儿十分快乐。
  路俊辉也笑,面前的女子神色坦荡质朴,有别于都会中左右逢源的富家女。
  晚上许先生回家来,他出差去到国外几日,面上有些风尘之色。管家撑着伞去接他,衣服仍旧淋湿了半个肩,尹芝跟路君一起站起来,他朝他们点头,又对路俊辉道:“亏得你痊愈,喻然一定要下山去探你,没人说得听。”沈喻然这样关心人,他们果真是朋友。
  听到许先生的声音,沈喻然施施然下楼来。这样的天气于他尤其冷,他裹一件大外套,面色苍白。
  “别到我这来。”许先生叫住他,“刚进来,身上有冷气。”
  他于是停下来,声音小小,“去换衣裳吧,都淋湿了。”
  许先生笑着摆摆手,“只湿了表层,不碍事。”他脱下外套,递给管家,眼神扫过沈喻然,责怪道,“怎么光着一双脚?”
  沈喻然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背,像是也觉得冷,脚趾微微朝内蜷。
  许先生无奈摇头,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神色,他走到他身边去,刮他挺翘的鼻尖,”丢散落四。“
  这时乃娟已去楼上拿来棉袜,许先生接过来,沈喻然顺势坐在沙发上。他抬一抬脚,许先生便单膝跪在他跟前,认认真真帮他套好。若非亲眼所见,大概无人敢信,许伟棠是这样去爱人的。
  想必平日里必然人前人后呼风唤雨。回到家里却心甘情愿做廿四孝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瓶

  山中的气候十分宜人,时至盛夏,清晨的山风却似早春。厨娘去山下拿新鲜牛奶,管家同园丁在花园中商讨时新的园艺造型。沈喻然还未起身,留韶一个人守在家中。尹芝跟乃娟散步到林中去。
  正是万灵繁盛的时节,一路古树参天,奇花异草,时而有不知名的雀鸟自头顶忽地飞过,啪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
  走得口渴,眼前便现出一泓泉水,尹芝俯下身去捧起一点到嘴边,甘甜爽口。不由得冲口而出感叹道,“你我莫不是入了仙境。”
  “当年几位本市巨贾争相抢购此地,先生花下血本方拨得头筹收为己有。”
  “这里过于美丽,只适合颐养天年。交通如此不变,难为先生时常往返。”
  “他盼一片了无尘嚣的净土。一座伊甸园,一对亚当同夏娃。”时至今日,竟有人有此梦想。
  她俩坐在一处怪石上歇息。
  尹芝问堂姐,“你侍候许先生多久?“
  “到如今整十年。”
  乃娟仰头迷住双眼,像位努力回想往事的老人。
  “那会儿喻然刚回来,同许先生住在槐中路的洋宅里。我跟着管家去见家主,一路看到泳池旁坐着个半大的孩子,伸出一只细白的脚来拨水花。”
  她微微笑道,“说来十分尴尬,我竟以为是名少女。转身问管家,那一位是许小姐?”
  尹芝也笑起来,“管家如何答?”
  “他咳了一声道,面孔像一张扑克牌,‘是小少爷’。错认人性别简直大不敬,我当时只恨不能缩到地缝中去。”
  “不过这样的人绝不止你一个吧。”
  “是,他本就过于清秀貌美,当年只有十七岁,身体十分瘦,个子不足我高,肌肤白似雪,真得定睛观看才辨雌雄吧。”
  “在许家一做十年,不觉得闷?”
  “开头也怕闷,后来便惯了。搬到山里之前,先生曾特意问工人,如不愿意,可领高额遣散费即刻解聘。但大家又都不愿走,毕竟家主人好,出手阔绰,日后再想找,恐又踏破铁鞋无觅处了。”
  尹芝点头不语。
  堂姐不由问,“倒是你,闷不闷?”
  尹芝摇头。
  平日也不是爱热闹的人。从前在学校里,茉莉每晚都有男伴。也有人来约尹芝,他都一一拒绝。也不是不爱风花雪月,囊中羞涩,同人出去,总不好全权倚仗对方掏钱包。她亦有自尊。于是便窝在宿舍里念书,她功课十分好,竟全赖这份贫穷,想想可笑。
  “倘若着实无趣,闲时可以托路医生载你下山去,想必于他而言也是美事一桩。”
  尹芝忙摇头,“怎么好意思,何况给他女友知道,必然吃味。”
  “他倒是想有那份福气。”堂姐掩嘴笑。
  “他至今单身?”看着不像,样貌英俊,工作体面,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肯主动黏上来。
  “有何大惊小怪,如今都会中的男人,肯早早为婚恋套牢一生的少之又少。”
  尹芝掩住口,“我看他同沈喻然关系倒十分好,莫不是他也?”
  “乱讲,天下男人总不见得都一般口味。”
  尹芝想了想,“知道他们的关系,也能坦然接受,可见他非我等凡人?”
  “他们早年都游学欧美,思想全盘西化,十分开明。”
  “那你如此开明,又是因何缘由?”
  “我?呵……”堂姐叹,“我向来事不关己,己不劳心。横竖不过是一份工作,发足我薪水何必在意他爱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况且,雇主人不坏。”
  尹芝不说话,她心里头是不屑沈喻然的,说白了一只鸟笼中的金丝雀而已。 赤手空拳打天下才是真本事,一切由人安排妥当,活得像只傀儡。
  两人在山中游转,耽搁了些时间,回来时已有些晚。
  餐厅里摆好早餐,一桌丰馔,却无人在。
  他两面面相觑。
  上到二楼,便已听到哭声,是小女佣韶韶,兀自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抹泪。身旁摔落一地大小碎片,勉强可以分辨是一只珐琅彩花瓶。沈喻然站在门口,由管家扶着,面色苍白。
  乃娟忙问韶韶,“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有意打破。”她不住抽噎,双眼通红,吓坏了。
  沈喻然闭一闭眼,撑着一只手按在胸口。半晌道,“不是一早说过,书房上面数三层不要去扫?”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很有几分涵养,想来不至于为一点事去打骂佣人。但他身上自带着一股高贵,声音不大也像是在逼问在审视。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韶韶抽噎两记才道,“上头积尘太多,我想小心擦擦也无碍。”
  “所以我的话,全数是耳旁风。”他没歇斯底里,凉凉的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尹芝实在看不过眼,人的天性喜欢不问对错,一味去同情弱者。
  “不过是一只摆饰,破了再补就是。”她话音一落,房中几人齐齐看向她。她也为自己无谓的态度吓了一跳。但她心中想的确是,无非是件什物,有多稀罕用得着咄咄逼人,大不了再去换一只,许伟棠有钱替他换千百万只。
  在她心里他过于富有,似乎已不配谈珍爱二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令它完璧归赵?“沈喻然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所到之处,皆要冻结成冰。
  这是什么话,尹芝愣住,她只说可以修补,可并未说要自己亲自补。她不由气上加气,冲口便道,“你何必强人所难!”
  “阿芝!”堂姐厉声何止她。“不许无礼!”
  尹芝胸口是积压着一口气,这会儿不管不顾起来。
  “在你跟前,我们都是下人,但下人总归也是人。”她说到这里收了声,到底是个女人,再说下去恐怕要哽咽起来。
  沈喻然大抵没见过这副架势,想必从来都是人对他百依百顺,哪有人敢在他跟前大呼小叫。何况又是女流之辈。
  管家适时出来劝,“您脸色不好,不如我服您去休息,这的事,交给乃娟去处理吧。”
  沈喻然站了一会,凝视一地碎片,忽然转头对管家道,“托人出去找找,可巧匠能修补,有些裂痕也不妨。”
  “是,是,交给老奴。”
  管家过去想要扶他回房去,他却摇头,“放我一个人待会。”
  堂姐回到房时,尹芝正在收拾东西,来时便无多余的外物,不足一刻钟已悉数装好。
  堂姐靠在门上,看着尹芝的小箱,“那只花瓶,是喻然的旧物,跟了他十数年,十分珍贵。”
  情有可原,可不能为这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咄咄逼人,“韶韶都说他并非有意!何必揪住不放?”
  “那是因为,”堂姐停一停道,“他记不大得从前的事,那只瓶子有一段往事。他脑中却已没有这块儿记忆,所以……恐怕更显珍贵。”
  “你说他失忆?”竟有这种事!
  堂姐摇头,“也不全是。”
  “那是……”
  “记得一些事,也不记得一些事,不以时间为断点,只是单纯地毫无规律的忘记了一些事。”
  这种病症,尹芝这个医学出身的人,也觉得十分愕然。
  “况且他没有要拿韶韶怎么样,倒是你,非去火上添油。”堂姐没责怪,脸上无奈地笑。
  “我去跟他道歉就是。”她望望地上的小箱,“然后再走。”
  堂姐拉她坐下来,“你不必去道歉,也没人叫你走!“
  尹芝悻然,“我得罪东家,日后有什么好果食不成。”
  尹芝一整日避着沈喻然,路医生上门看诊,她也托乃娟代她帮忙照应。无事可做,开了扇窗,探出身子百无聊赖地看门前空地上落着的前来啄食的鸟。有人敲门,竟是路俊辉。尹芝慌忙理了理额发,忽觉房中异常凌乱,小几上到处丢着堂姐的日常的杂物,被子还没折起,胡乱铺在床上。好在路君似全不在意,径自坐在沙发上,“和喻然闹了别扭?”他消息灵通,只是说话的口气像是大人面对两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尹芝试图辩解,可又不知需要辩解些什么,索性说“他不该咄咄逼人。”
  路君笑起来,“那你就该不问青红皂白了?”
  “你也怪我!”
  “岂敢。”路君十分冤枉,“我分明是硬着头皮来做和事老!”
  “韶韶很可怜。”
  “是你对沈喻然心存偏见在先。”
  “所以你认为是韶韶错。”以为他来宽慰自己,没想到平白被他责问。
  “我没说韶韶错。”路君收住笑,“很多事情,难分谁对谁错。何况喻然没要怎样,受雇于人,还不容雇主说两句?”
  旁敲侧击她,尹芝泄气地坐在床沿,“合该是我多管闲事顶撞雇主错的离谱。”
  路君败下阵来。
  尹芝坐在床沿,低着头,小声道,“也许这份工作我不能再做下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同我山下去转转可好。”
  “我总不好无故旷工。”
  “横竖是个死罪,不若趁早托生?”
  尹芝瞪住路俊辉。路君赔笑,“去跟管家说,准你半日假。”
  从前竟未觉得,都会中有这般吵闹,人挤人,人踩人,各个面色苍白,行色匆匆。耳际到处都是细碎的人声,连空气也跟着混沌起来,如同一只大勺在搅一锅粥。
  她不由得皱紧眉头。
  路俊辉笑,“怎么刚几日,你已不惯尘嚣?”
  “山中真好,耳清目精,倘若换我做主人,情愿减寿十年。”转念又摇头,“不不,二三十年也甘愿。”
  人无非是没有什么便向往什么罢了。
  路俊辉的车子沿街绕来绕去,尹芝问,“去哪?”
  路君故作神秘,“好地方。”
  所谓的好地方是隐蔽于闹市中一间名为什记牛腩的拉面店。铺位不大,里头却人头攒动,宾朋满座。
  老板是位鬓角花白的老人,与路俊辉相熟,亲自迎上来,十分热络。
  “有日不见,生活还好?”
  路俊辉君点头,“好,托赖。”
  寒暄几句又看了一眼尹芝,拍着路俊辉的肩笑道,“大长进,女朋友这样漂亮。”
  还未待尹芝摇头,路君忙摆手,“朋友而已,哪有这样好的艳福。” 
  她拼命撇清的样子忽然令尹芝有些小小失望。
  老板听罢只管笑,不再开口。
  半晌忽然问,“小然还好?”
  他竟认得沈喻然。
  “老样子。倒是时常念起九叔做的面。”
  老人家搓搓手,想要再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叹口气。
  路君忙转移话题,“来得不是时候,没座位了?”
  九叔笑,“说来也巧,里边刚好余一张。”
  里间比外间小许多,只摆四张竹编桌椅。半扇墙挂满旧照,都是店老板与名人主顾的留影,有几位本市电影演员,连尹芝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叫得上名字。
  她一一看过去,角落里的一张令她停住目光。照片的颜色发灰,已着实有些年月。上面的店老板鬓角乌黑,一旁的少年小小一张脸孔,俏皮地依在他肩头,竟是沈喻然。
  路君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说,“那一张啊,至今足有十年,那会儿沈喻然刚回国,山珍海味他未必入眼,却独爱这儿的一碗面。从前时常一个人开车来,九叔十分疼惜他。”
  都是沈喻然的往事,无论同谁,无论在哪,他们的话题跳不脱这个人。
  “你们相识多久?”尹芝问。
  “跟伟棠一样,十五年整。”这样长,人生横竖几个十五年?
  “沈喻然究竟几岁?”
  “猜猜看?”
  这是个难题,尹芝没答案,看面貌十分年轻,不只是肌肤,连眼神都清澈见底,岁月似没给他留一点风尘。可听阅历,绝非十几岁的高中生可以有。他摇头,“猜不透。”
  “今年刚好过而立。”
  尹芝脱口而出,“竟有这样老。”
  路君无奈大呼,“小姐,好歹顾念下我这转眼要半百的大叔的感受。”
  尹芝发觉说错话,慌忙掩住嘴巴,许久才道,“怎么看都还是学生仔。”
  “当年他是社交界的宠儿,八卦版头常登他的新闻,坊间都称呼他天山童子。爱慕他美貌的政商名流数不胜数。”他说着也语带自豪起来,也对,至少这一串事也同他有关。
  “他同许先生如何相识。”
  “十足的陈年旧事。”
  “说说看。”
  “你爱听?”
  此时九叔已亲自端来两碗面,料很足,香气扑鼻。
  转而又笑着对路俊辉道,:“帮我好好招呼这位小姐。”
  路君殷切点头,“一定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  

  ☆、他的二三事(上)

  他俩邂逅于十五年前的费城。
  彼时许伟棠刚击败几位族内宗亲,开始打理家族生意。商场如战场,几乎日日枕戈待旦,铜皮铁骨上阵,仍免不得焦头烂额。索性偷来几日去美国度假躲清闲。
  一个天空飘着灰云的冬天早晨,许伟棠开车在芒特公园附近闲转,脑中仍旧不可控制地思索最近的几桩企划案想到入神。还是工作日,街上的行人十分少,车子都是三三两两。不知何时忽然一亮红色跑车横冲直撞地朝他的车子冲过来,待他有所反应已然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对方忽然调转方向盘,可惜为时已晚,两辆车子毫无意外地碰在一起。万幸两人都是慢速,冲力不大,他没受伤。下车去看,后望镜被撞歪,右侧车门一道长长的擦痕。
  去敲对方车窗,探出来的一张脸令徐伟棠哭笑不得,竟是个华人,尖尖的小下巴,分明还是个孩子,别说十八岁成年,恐怕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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