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南 by 雨天(经典的虐心文)-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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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嫂,给我找一把剪子。”
找到医生之前,应该清查所有伤处。 接过后面递来的剪子,我小心剪开肖南的衣服。
他的皮肤灰白而滚烫,果然,在左大腿上,还有一处枪伤,子弹穿出去了,所以化脓的情况比腹部稍好。
我转身到柜子里找出来一瓶酒精和药棉,把东西硬塞给旁边索索发抖地冯嫂,我叮嘱她我不在的时候,如何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清理创口周围。
在楼下,我接连拨打了附近三家诊所的电话,深夜里,电话铃一遍一遍响着却都没有人接,我额头渐渐冒出冷汗来,当第四家电话响到十来声的时候,终于对面“啪搭”一声轻响,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男人的声音。
我哀求半日,那医生却无论如何不肯出诊,只说外面太乱,最后他勉强给了我地址,说让我把人送去。
肖南已经在昏迷之中,这半夜三更,我哪里去找车。
没有犹豫,我匆匆到楼上拿了东西,又在门廊上捡起扔掉的手枪,藏到怀里,开门便出去了。
当我陪着医生和一个小护士带了器械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肖南依然昏昏沉沉地躺着,医生检查完便说必须要马上取出子弹。
护士准备手术麻醉的东西,我则马上把家里所有能搬动的灯都集中了过来。准备停当,小护士示意我离开,我看看医生没有作声。
“你放心,我是个大夫,还不会那么卑鄙。” 医生一边带手套,一边苦笑着说。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冷冷看他片刻,才道:
“我相信您。”
那医生看起来面色诚挚,不再象刚才在诊所时那般冷淡嘴脸,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孤注一掷,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让冯嫂去睡了,我一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等着,实在等得心慌,想喝酒又不敢,那两个多小时,真得难熬。
门终于开了,我站起身来。
“他这伤,怕是已经有一两个月了。”
医生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高烧太久,体力消耗厉害,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一是原来身体好,再一个,是因为两处子弹都没伤到大血管。 不过……”
“不过怎样。”
“病人的腹部已经出现了黏连,虽然我已经做了剥离,但创口扩大,一定要加倍小心,以防进一步感染。”
“他会有……危险吗?”
“注意清洗伤口、物理降温、补充营养增加抵抗力,如果他能够慢慢把体温降下来,就有八九成的希望了。
不过……关键是你要能找到足够的盘尼西林来防止伤口继续感染和可能出现的败血症。”
“哪里能找到盘尼西林?”
“市面上是没有的,” 大夫犹豫着又道,“名义上来说盘尼西林只供应军队,但实际上,大多数西医诊所都会有点存货。”
“那大夫您呢。” 我问道。
大夫脸色一白,顿现愤怒之色,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我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双手。
一不作二不休,既然把人都逼着来了,再吓唬出一点药来就不算什么了,我冷笑着,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慢慢伸出来,一边是枪,一边是钱包。
强买来的盘尼西林只有五天的剂量,我倒不怕,只要这上海还有,总能弄得到。
(十七)
回到刘家那栋灰色的两层小洋楼,我粗粗检查了一下,厨房里的大米估计还够我吃上两个多月的,油盐却不多了,出门到里弄附近的小店里去买,才发现东西已经涨了几倍地价钱。
刘家的仆人冯嫂还没有走,整日焦急地窝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等待着乡下的男人来接她。
诺大的房子里显得空空荡荡地,我自然而然占据了楼上最大的房间,接下来几天我很少出门,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地躺着,悠哉乐哉地听着从北京带来的唱片。
特殊时刻,懒惰,就成了问心无愧的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是八月八号。
午夜里,我刚刚有点迷糊,突然就听见外面的空袭警报响了起来,心里猛然一惊坐了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头两天门上贴的通知,原来不是真的,只是演习。
等到外面平静下来,我也睡不着了,睁了一会儿眼睛,决定下楼去倒水喝。
这时,我突然听见楼下似乎有动静,先是大门响,接着传来了冯嫂说话的声音。 可能是她男人来了,怎么半夜才到。
楼下的说话声一直没断,渐渐地越来越响,倒象是冯嫂在和人争执,我穿着睡衣到阳台上往下看,果然不太妙,楼下短廊上的黑影里,冯嫂正在和一个人推推搡搡。
“这家主人不在,……骗子,滚……!” 黑夜里,冯嫂尖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我返身到桌边,轻易地在抽屉里找到了绮真说的那把手枪,打开保险,我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
听说最近有人在趁着大户人家流亡溜门撬锁,莫不是我们今天就碰上了。
果然冯嫂正往外推搡着一个乡下人,大热天的,那人却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色夹袄,肩上肘上到处露出灰色的棉絮来。
那人已经被推到了廊下,还硬赖着不肯走,一只黑漆漆的手死死地抓着廊柱,冯嫂一边用力地推着他后背,一边尖声叫道:
“不要骗人了,刘家哪里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怎么就不认得你,你打秋风打错了,快走,不然我就叫人了!”
“冯嫂,放开他,让他自己走。” 我用枪指着前面道。
冯嫂回头,看见我手上的家伙吓了一跳,连忙闪开。
那人不死心,回过身来想要继续纠缠。
我啪嗒把子弹上膛。
陌生人身材高大,佝偻着腰,一只手伸在棉袄里,另一只枯瘦的大手还在抓着廊柱,胡子象是几个月没刮了,蓬草一样覆在脸上,头发一直遮到眼睛,昏暗里,更加难以看清面目。
他似乎被我手里的枪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摆出一脸凶相,恶狠狠地瞪着他,耳边则不断传来冯嫂尖锐的呵斥声。
对面乡下人脸上的胡子终于缓缓动了动,清晰地发出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李同?”
我突然感到身上有些寒冷。
大胡子慢慢走近,蓬头垢面中,埋着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个时候,我真的感到害怕了,太不真实,就有一种见鬼的感觉。
“太好了,是你在。” 他站在那里,刚才和冯嫂较劲儿的精神似乎一下都没了,黯淡的眼睛看着我,身子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我扔了枪,伸手抱住他,他借势靠在了我身上。
“哥。” 我叫道。
肖南,好高……好瘦,象一件黑色的大衣挂在我的身上。
把脸无力地垂在我的肩窝里,肖南嗫喏着对我说:“义勉死了。”
我张着嘴点了点头,眼睛瞬间开始湿润,肖南的身子似乎一下子更沉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叫他,他再不说话。
冯嫂渐渐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开始帮着我把人往楼上又拖又抱。好容易把他弄到床上,冯嫂已经累瘫了。
我不能思考,只是机械而冷静地解开肖南腰里捆着的草绳子,里面的衬衣已经变成了土灰色,腰间一大片褐色的痕迹让我的手指稍稍有点哆嗦。
轻轻揭开上衣,下面露出来一个直径不过一公分左右的伤口,显然已经发炎了,四周围变成了灰黑色,而中间则红肿一片,我并起两指,轻轻按压,肖南哆嗦了一下,少许脓水渗出,看来子弹还在里面。
“冯嫂,给我找一把剪子。”
找到医生之前,应该清查所有伤处。 接过后面递来的剪子,我小心剪开肖南的衣服。
他的皮肤灰白而滚烫,果然,在左大腿上,还有一处枪伤,子弹穿出去了,所以化脓的情况比腹部稍好。
我转身到柜子里找出来一瓶酒精和药棉,把东西硬塞给旁边索索发抖地冯嫂,我叮嘱她我不在的时候,如何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清理创口周围。
在楼下,我接连拨打了附近三家诊所的电话,深夜里,电话铃一遍一遍响着却都没有人接,我额头渐渐冒出冷汗来,当第四家电话响到十来声的时候,终于对面“啪搭”一声轻响,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男人的声音。
我哀求半日,那医生却无论如何不肯出诊,只说外面太乱,最后他勉强给了我地址,说让我把人送去。
肖南已经在昏迷之中,这半夜三更,我哪里去找车。
没有犹豫,我匆匆到楼上拿了东西,又在门廊上捡起扔掉的手枪,藏到怀里,开门便出去了。
当我陪着医生和一个小护士带了器械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肖南依然昏昏沉沉地躺着,医生检查完便说必须要马上取出子弹。
护士准备手术麻醉的东西,我则马上把家里所有能搬动的灯都集中了过来。准备停当,小护士示意我离开,我看看医生没有作声。
“你放心,我是个大夫,还不会那么卑鄙。” 医生一边带手套,一边苦笑着说。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冷冷看他片刻,才道:
“我相信您。”
那医生看起来面色诚挚,不再象刚才在诊所时那般冷淡嘴脸,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孤注一掷,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让冯嫂去睡了,我一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等着,实在等得心慌,想喝酒又不敢,那两个多小时,真得难熬。
门终于开了,我站起身来。
“他这伤,怕是已经有一两个月了。”
医生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高烧太久,体力消耗厉害,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一是原来身体好,再一个,是因为两处子弹都没伤到大血管。 不过……”
“不过怎样。”
“病人的腹部已经出现了黏连,虽然我已经做了剥离,但创口扩大,一定要加倍小心,以防进一步感染。”
“他会有……危险吗?”
“注意清洗伤口、物理降温、补充营养增加抵抗力,如果他能够慢慢把体温降下来,就有八九成的希望了。
不过……关键是你要能找到足够的盘尼西林来防止伤口继续感染和可能出现的败血症。”
“哪里能找到盘尼西林?”
“市面上是没有的,” 大夫犹豫着又道,“名义上来说盘尼西林只供应军队,但实际上,大多数西医诊所都会有点存货。”
“那大夫您呢。” 我问道。
大夫脸色一白,顿现愤怒之色,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我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双手。
一不作二不休,既然把人都逼着来了,再吓唬出一点药来就不算什么了,我冷笑着,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慢慢伸出来,一边是枪,一边是钱包。
强买来的盘尼西林只有五天的剂量,我倒不怕,只要这上海还有,总能弄得到。
(十九)
“……我曾经看不起爸爸的世故,看不起你的狭隘,那时候,在北平那个四合院里,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我找到了一个迷人的,一个显而易见更正确、更神圣的主义,为了那个主义,什么都可以丢下,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看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孔,我不觉想起来肖南十八岁时摔门而去的那个夜晚,想起他灯光下闪烁的眼神,还有决绝而又兴奋的姿态。
“……可是,当一个是非分明的、单纯的梦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却又含糊的工作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并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执行者。
……似乎真的是我的出身局限了我的视野,在镇压敌对阶级的时候,我想到人性;在想象将来那个完美世界的时候,我怀疑人性……。”
“……即便如此,我都不曾对这个事业怀疑过,我想,那是因为事情做起来总比想起来要残酷而复杂,只是……,”
肖南顿了顿,“……我还是远远低估了它的残酷和复杂……,大浪还没有过去,水里,就已经……漫卷了黄沙……。”
二十年来,肖南是明朗的,肖南是犀利的,是骄傲的、认真的、生死不计的,肖南是一个天生的……革命党,我从不曾听到过这样陌生的沮丧声音,从不曾在这张容长的脸上看见过如此复杂而呆滞的表情,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我不觉黯然神伤。
阿南黑黑眼睛里的失落和难过渐渐地在我的心里纠结牵扯,伸出手,我无言地握住了他的臂膊。我爱肖南当年离去时的意气风发,或许,我更爱他现在沉淀下来的痛苦和迷茫,阿南始终跟着自己的心走,即便厚积的黄沙也不能埋没往日认真的天性,我也一样,我们本来,就该是兄弟。
肖南似乎感到了我的沉静,他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我:
“你知道吗,……有一天,当我在同志们的枪声中逃窜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是不是李同才是我们家最明智的那一个,他只关心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他孝顺姆妈,记着给秀明加月银,他弹得一手好钢琴,打动周围听到的人……,而我,我打了将近六年的仗,枪下亡魂十几条,却离梦想越来越远……”
“那不是明智,是因为我没有你勇敢啊,”
我被说得不好意思,也不想让他再去想逃亡的日子,便微笑着打断他道,“你知道我看见血就头昏,所以就只好在家里吹号弹钢琴。”
“勇敢?” 肖南淡淡地接道:“什么是勇敢? 如果我——喜欢一个男人,我打死都不会有勇气承认。”
我脑袋轰得响了一下,顿时愣住,紧闭了嘴巴,瞪大眼睛警觉地看着他。 肖南没有回避我愣怔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睛里虽然还有血丝,却也黑白分明。
“什么意思,笑话我?” 半天,我轻轻皱起眉头,憋出来一句。
“不是,是真心话。” 他突然很温和地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还想再问,肖南却挣脱了被我紧抓着的左手,侧过了身子面向了床里面,剩下我,坐在小凳子上,满腹困惑地瞪着他瘦而坚硬的肩胛骨。
沉默半晌,我听到了他低低的声音:
“阿同,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了。”
肖南的身体依然虚弱,我尽量找到荤腥让他进补,可是正值八月底,上海如同可怕的蒸笼,什么东西都不能久放,所以我不得不象是一个饥不择食的猎人,每天在城里到处乱闯。
战事似乎集中在城北,炮声离得还远,有消息说日本人从宝山和狮子林上了岸,已经被十五军和十九军挡住了。
公共租界里到处是逃难的人流,携儿带女,三三两两从北面和东面逃进来,希望租界能够成为最后的庇护所。
然而,似乎所有的人出门的时候都忘记了带粮食,饥饿象潜在的瘟疫,随着拉锯战的开始,在混乱的街头渐渐蔓延开来。我不敢大意,悄悄把自己的口粮减了一半,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而粮食却越来越贵,也越来越难买到。走在大街